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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归 等到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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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炒面摊终于送走了今晚最后一拨客人,一斗正打算留下来打扫战场,抬头间瞥见了远处独自坐着的魈。
他双手抱住左膝,头枕在膝上,目光呆滞而没有焦点。月光下,他身形单薄得犹如一张紧绷的无弦之弓。
一斗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啊。
“阿忍,你们收拾吧,魈小哥不太对劲儿,我去看看他。”他脱掉沾满了油渍的外罩和头巾,匆匆忙忙擦干净自己。
魈来稻妻的事,久岐忍一早便听来帮忙的鬼婆婆和阿丑说了,但在之前的相处中她明白魈并不是爱热闹的人,所以不露面也很正常。此时听说魈有情况,而一斗打算一个人去应对,难免有点担心。但转念一想,自家老大对那种看起来很强但实际上在硬撑的人,总是特别容易较真。索性便不再管他们,和荒泷派其他人承担起收拾残局的工作。
一斗走到了魈的视线范围内,一如既往地挥手高声打招呼:“小哥!回去喽!”然而魈就如同一尊雕塑,毫无反应。
哦嚯,完蛋,一斗撇了撇嘴。
一斗蹑手蹑脚走到魈的面前蹲下,歪着头注视魈空洞无神的眼睛,怕吓到他就轻声说:“小哥?咱们该回去了。”
魈终于回过神,闪躲开一斗近在咫尺的视线:“咳,你忙完了?”他站了起来,同时也将无意外泄的情绪收回。
“嗯。”一斗跟着起身,他感觉魈有些站不稳,“走吧,困了正好回去睡。”于是自然而然地牵起魈的手,顺便拿走魈手里的半截竹签。
沿着月光照亮的道路慢慢走着,从沙子、泥土、草地、石砖、木板上走过,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只有木屐和靴子踏在不同的地面发出的不同的脚步声。
……
“你先上去吧,我来烧洗澡水。”一斗到家后直接去了厨房,魈独自回到一斗的房间。鬼婆婆应该来过,她提前将灯点亮了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暖黄的灯光让房间增添了一丝夜晚独有的温情。
魈坐在矮桌旁的垫子上,看见了桌上另一件物品,那是一瓶米白色的饮品,似乎是自制的,已经沏好了,盛在两个玻璃杯里,杯壁上挂着温差引起的水雾。
魈将头靠向旁边的墙,双手抱膝,想要再次隔离自己,但一斗在添完柴之后就立马上楼了,他风风火火地拉开壁橱的门翻找着,掏出一件叠痕整齐的睡衣,回过头问魈:“小哥,你晚上要不穿我的睡衣?嗯……”一斗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可能有点大。”
“……”魈一时有些无语。
他摇了摇头:“不用费心,换洗衣物我带了。”
“行”,一斗将衣服叠好又塞回壁橱,阖上门。回头看见桌子上的饮料,他挑眉:“婆婆把甘酒拿出来了。”说着,他拿起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哈!”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魈也端起来尝了一口,味道倒是很熟悉,像璃月的酒酿,但没那么甜腻,冰冰凉凉的,在闷热的夏夜喝起来倒是十分爽口。成功地驱散了魈的一部分烦躁。
“喜欢吗?”一斗凑过来,眼神里暗含期待,魈明白了,恐怕这饮料是一斗做的,于是他真诚中带着客气:“嗯,还不错。”
一斗笑得嘴快咧后脑勺去了,然而在看见烛光照映下魈明显发白的脸色后。一斗突然就收敛起笑容:“不对。”
不对?是指什么?魈完全跟不上一斗跳脱的思维。
“小哥。”一斗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且正经,“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吧?然后大晚上还喝了凉的。”
是这样不错,也明白了一斗是在为他的健康着想,但他自己都不甚在意,便摇了摇头说:“无妨。”
“什么叫’无妨’!”一斗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怒意,倒是把魈吓得一愣,“肚子会难受!胃会疼!人会生病!这怎么就‘无妨’了!”在一斗颠沛的人生信条里,生命和健康是头等要紧大事。魈屡次三番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糟蹋自己,让一斗很是气恼:“等会儿再喝,你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好歹垫垫肚子。”
魈在去浴室的路上经过了厨房,门关着,一斗在里面,从门后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而等他洗完澡出来,厨房里已经没了动静,上楼后发现一斗已经将饭端上来,在等他了。
“加了烤鱼干的茶泡饭,没做太多,怕你吃撑了再胃胀睡不着。”一斗将碗筷摆在魈的面前,装模作样做了个绅士的“请”的手势。
直到看见了热腾腾的食物,魈才延迟而切实地回忆起这完全忽略了进食的漫长一天。他用勺子舀起茶汤与米饭,当温热的、带着烤鱼焦香和茶涩的暖流通过舌尖、咽喉、食道落入冰冷空荡的肠胃,那一刻他□□本能的感知才重新归位。
食物是一种踏实而强大的力量,将他的感知从一片虚无中拉回到现实的躯体,魈久违地感到安心,舒了口气。
一斗终于又放松地笑了:“这才对嘛!填饱肚子就不会难受了。”
他起身开始铺床,魈就在一旁安静地吃饭。
一斗在两床铺盖之间竖起了屏风:“我晚上睡觉不老实,有屏风挡着我就不会拱到你那边去了。”他半开玩笑地调侃自己。
魈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松了口气,感激于一斗的体贴。
一斗拿起睡衣下楼,将魈吃完饭的碗筷还有玻璃杯一并带走:“你要累了的话就先睡吧,我洗完澡就回来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魈刚吃完东西,并没有急着躺下,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盯着桌面上那摇晃的一豆烛火,忍不住又要将思绪送回虚无。
魈惊恐地发觉,他此刻就连想与现实世界保持捆绑都很难做到。他站起身,在一斗的房间里找寻着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的物品。
书架上传来细微的虫鸣声,魈循声望去,是一斗养的紫色甲虫,此时正因为六脚朝天而在盒子里挣扎,魈伸手帮它翻了个面。
于是魈顺带着开始观察起书架,突然间他看见了一本标题奇怪的书,“转生成为……雷电将军?然后天下无敌?”雷电将军?那不是……魈无法理解,转开了视线。
一斗画了许多的涂鸦,这些画纸堆在书架各处,应该是一斗急着收拾房间随便放的,魈之前只是粗略地瞥了两眼,此刻再看,笔迹苍劲有力,图案豪放不羁,魈对稻妻艺术无甚了解,只能评价为:别具一格。
魈的视线顺着这些散乱的画纸缓缓扫过,逐级攀上书架的高处,最终停在了一个他即使仰起脖颈也难以企及的位置。
“……”联想到之前的睡衣,魈产生了郁闷的挫败感。
当一斗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回来,轻轻拉开门时,看见的是已经重新回到坐垫上端坐的魈:“咦?没睡呢?我还以为你困得不行了。”他向桌子旁走去,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
“刚吃完饭不宜躺着。”魈简单找了个借口。没再看一斗,而是起身绕到屏风的另一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一斗呵呵地轻笑,似乎在给甲虫喂食,完事后拍了拍手说:“小哥你睡下了吗?我吹灯了哈?”
“嗯”。下一秒,一斗吹熄了桌上的灯,屋内倒也没有变成完全的黑暗,窗户透露进来的月光让所有物品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一斗走到自己的被窝里躺下,“晚安。”他说。
“晚安。”魈并不习惯这种睡前仪式,但出于礼节,他回应着。
过了好一会,一斗已经开始均匀呼吸,而魈虽身心疲惫不堪,却下意识地恐惧陷入睡眠。最终他放弃了睡觉的想法,拉开房门,从二楼过道上的窗户探出身子,轻轻跃上了屋顶。
也许是本能,高处总是能让他心安。
稻妻的夜与璃月截然不同,在望舒客栈,他能听见木质结构的低吟、旅人间隐约的絮语,或是客栈的大树被风拂过的沙沙声——是魈对人间烟火中的寂静的认知。
而此处,只有纯粹到近乎真空的静,偶有雷元素的晶蝶无声飞过,拖出转瞬即逝的紫色光芒,远处的狐嗥似有如无,一切都陌生到,让魈失去了丈量夜晚的尺度。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那些构成过往的微小秩序:他可以在固定的时辰醒来,待到饭点,去厨房等一份未必会有的杏仁豆腐,午后翻几页书,黄昏时沏一盏茶。待到夜幕降临,便融入黑暗,履行那份并不轻松,却能让他如期运转的职责。
如今,他悬浮在无边的静与暗里,找不到任何可以牵系的坐标。
“哈啊……我说……魈小哥……你大晚上不睡觉,搁屋顶装猫头鹰呢?”一斗带着睡意的慵懒声音从下方的窗户传来。
“!”魈被吓了一跳,他前倾身体试图看见一斗,但因为角度问题,从这里只能看见他那白红色渐变的发尾:“一斗先生,是我吵醒你了吗?”
“那倒没有,水喝多了要上厕所。你睡不着吗?”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一斗在挠头发和整理睡衣,魈刚见识过一斗的睡相,实在说不上好,衣襟大敞着露出肚皮,魈出来前还顺手将他蹬开的被子重新拉好。
“有点。”他诚实地陈述,用平常的语气。
“还是不开心?需要我陪你唠嗑吗?”
魈再次惊异于一斗的敏锐,从他的角度明明什么也看见,却能精准捕捉到自己的情绪,简直是直觉的野兽。
但他并不打算和一斗聊那些沉重的话题:“无妨,你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行”,一斗似乎放弃了,然而他又开口:“……那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安排……计划……魈叹了口气,他已经失去了对这些事的掌控:“……并没有。”
“那咱们就睡到自然醒,起床吃个饭,晚上我带你溜达溜达。”
非常不具体的规划,放在以前魈会评价其为毫无参考价值,但尽管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真的很需要用它来弥补日程缺失带来的失序感:“……好。”
一斗没再打扰他,转身回了房间。
魈的沉思被意外打断,倒是让他从空虚感中脱离。是啊,无论是过往,还是未来,都无法抓住,这是魈无力改变的现状。
但至少明天还有事可做。
魈又独自坐了一会,慢慢收理好刚刚繁杂的念头,平复情绪。
半晌后,他从屋檐跳下,轻轻地从窗口落回二楼的过道,多年的战斗让他对肢体的控制达到了极致,他的动作几乎静音。
缓缓拉开了一斗卧室的门,魈回到了自己的被窝,调整到合适的睡姿,状态尚可,他觉得自己可以睡着。
屏风的另一边,一斗翻了个身。
“晚安。”
魈听见一斗说,声音里并无半点睡意被惊扰的朦胧。
“……晚安。”
静默了片刻,魈回应了这份真实的联接。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