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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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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沿着路向城里走着。“要不要尝尝这家的绀田煮?”“哎!小哥你看!那里有只好胖的小猫!”“这家的蛋包饭没有阿忍做得好吃,不过味道也还行。”“多多烧也蛮好吃的要不要试试?”一路上一斗简直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仿佛于他而言沉默是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
魈则完全相反,他状态不佳,几乎完全无法对一斗的话作出回应,更何况是如此密集高强度的询问模式,他此刻更想要安静的环境来缓解身心的双重疲劳。
感到头痛,魈下意识抬手揉了下太阳穴,身旁的一斗瞬间便收了声,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让魈觉得更愧对于他了。
意识到魈没有吃东西的想法,一斗便不再将他向更靠近城中的地方带,反而回头看向海边。
“我要去祭典那边了,阿忍申请了摊子,卖的是荒泷派特色炒面,本大爷的秘制配方!”一斗得意地呲着大牙,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岛,那里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与周围的萧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就在那,要不要去逛逛?宵宫上次说要在祭典上放她新做的烟花,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魈沉默了良久,本打算找个借口,但他明白,从刚才开始,一斗一直在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一斗用这种笨拙而真挚的态度试图宽慰他,若再用虚伪的态度对待一斗,未免太卑劣了。所以他向一斗坦诚:“抱歉,你去忙吧,让我单独待着就好。”
“……好。东西我帮你拿着。”一斗有点担心,却还是依魈所言,他接过魈的羽织包裹:“那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又跑回来了,似乎有些忐忑不安:“你……晚上还去我那睡吧?”
魈感到意外,但这个选择要比回七星安排的旅馆休息要好太多了,于是他点头应下。一斗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和魈约定道:“那到时候等我一块儿回去!”
一斗走远了,魈开始寻觅合适独处的空间。他在周围发现了一片萦绕着淡淡雾气的幽静森林,似乎是妖怪们的领地。是个不错的选择。
魈找到其中那棵最高的树,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将自己沉入此地黏稠的幽暗里。他的思绪并非清晰的线,而是纷乱的碎片,反复切割着同一处伤口。
这张“网”。
这张由微笑、关切与沉默共同编织的天罗地网。甘雨指尖小幅度的颤抖,帝君那句平静的“另有安排”,还有旅行者闪躲的眼神……曾经曲解、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中依次清晰浮现,最终拼凑出并指向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魈被妥善地纳入进一个更先进的系统,并成了亟待解决的“问题”了。
他守护了千年的璃月,以最理性又温柔的方式,宣布他的付出与牺牲是“历史积累”和“过去式”的。然而这次优化,并非出于凝光或七星的好恶,而是这个时代的最优选。也正因这无可指摘的正确,让魈就连产生想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可笑无力。
他如同一件旧时代的冷兵器,被擦拭干净后,恭敬地陈列在展馆里,从“斩杀”被重新定义为“见证历史的标本”。
可是,自己的“存在”呢?“魈”这个存在,除了“杀戮”与“守护”,还剩下什么意义呢?如果说业障是为偿还他曾经罪孽而判处的无止境的凌迟,那这份失去原有意义的虚无,是否才是对自己“不合时宜”的终极审判?
他感到一种比业障、侵蚀更可怕的虚妄——脚下立足了千年的磐石,原是流沙。他被这流沙裹挟着,汇入了名为“人治”的、不可逆转的洪流。
然而,在混乱的思绪里,一抹横冲直撞的暖色,如同初见他时那样,砸开了墙壁并闯入其中。
是荒泷一斗。
那个将他自冰冷绝望里打捞起的,这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中唯一的漏洞。唯有这个人是毫无逻辑的,他的关切没有算计的意味,他的温暖是不遗余力、近乎自毁的。魈再次用最严苛的逻辑去审视他,却仍旧得出相同的结论:荒泷一斗的存在是真实的,他完全不符合七星一贯的缜密。
可,如果这不是安排,那这近乎荒谬的相遇与牵引,又该被称作什么?他将手搭上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抓握、防止坠落的触感。那是与虚无截然相反的、真实的、不容拒绝的锚定。
“咻————嘭!”
巨大的金色烟火在远方的夜空中骤然绽开,炸燃的巨响撕裂了森林的寂静,也斩断了他脑海中一切纠葛的念头。
是祭典的方向,是那个锚点、那个唯一真实所在的地方。
鸟兽惊起,妖怪躁动,魈倏然起身。
他想去看看一斗。
魈的身影自树梢悄无声息地落下,像一缕无意间被牵动的风,向着祭典的方向,第一次主动迈开了脚步。
离得愈近,焰火近距离炸开的声音愈是震耳欲聋,大多数行人都在抬着头驻足观赏,倒是方便了魈的行动。荒泷派……炒面摊……他并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凭借一斗随口说的一句话找到那个摊位,但他仍旧继续沿着小岛的边缘向上前进,路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那里,魈找到了。一斗对摊位的装潢非常有个人特色,和他房间里贴着的涂鸦很像,所以即便招牌上的字有些难以识别,魈也还是认出来了。
魈用惯常的无声脚步向一斗靠近。一斗似乎刚趁着这个空隙歇下来,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十分粗暴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水,时不时地和同伴或旁边摊位的摊主用动作手势互相打趣。魈没有再进一步了,他觉得这个距离已经“足够”。
然而一斗忽地转过头,直看向魈的方向,魈看见一斗橘红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野兽本能的危险光芒,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魈的身份,目光中锋芒尽收,带上了笑意,他回头和同伴比画了一下,又从旁边摊位的摊主手里接过一样东西,向魈走来。
一斗在大声说些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可焰火的声音盖过了一切,魈眯起眼睛盯着他嘴唇的形状变化,却还是识别不出他说的内容。一斗索性闭了嘴,拉过魈的手,将一根裹了厚厚糖浆脆壳的苹果塞到他手里。
一斗又笑了,尖尖的犬齿在焰火下显得亮亮的。他拍了拍魈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摊位上忙碌。
魈并不想吃东西,但这是一斗给的。他决定尝试一下。然而糖苹果的糖壳很厚,魈又没有对付这种食物的经验,在结晶盾一样的外壳圆滑地化解了他的数次攻击后,魈只能一边将嘴尽可能张大,咬住糖苹果,一边手臂发力,使劲把它往嘴里怼。
魈成功了,他的牙齿凿碎了一小块糖衣,不过魈没能欣慰太久,他听见糖苹果的内部传来了不妙的声音,下一秒竹签就从他手指捏住的地方嘎巴一声断了。糖苹果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将自己均匀地裹上尘土。
“……”魈捏着手里残存的半截竹签,呆愣在原地,看似没有反应,实则是他年幼困苦时期形成的“不能浪费食物”的底层代码,正和近百年安定生活养成的“体面”习惯在心里激烈互殴。
这时路旁突然窜出一只橘色的稻妻狐狸,它张大嘴叼住了糖苹果,看了眼魈后转头向着黑暗逃走了。
魈回过神,感到了一丝被侥幸解围的轻松,但……
……他抿了抿嘴,只尝到了焦糖残留的苦涩底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