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平静无风》篱陟

5、意识

　　魈踉跄着要倒下的瞬间，一斗脑子里困惑、愤怒、那些杂乱的声音全都断片了。

　　“小哥？”他看到魈在“消失”。像是锅炉里即将燃尽的炉灰，从内部被吞噬，一点点消散了。一斗托住魈的腰，试图向上撑起他，然而这没有什么用，魈如同空无灵魂的躯壳，不停地向下坠。

　　“喂！小哥！”这和在层岩巨渊和中午那时都不一样，一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

　　不行！他半拖半抱地将魈带到路边平整的石块上坐下，用胳膊揽住魈的肩膀摇晃着，大声喊着，试图唤回魈的意识，然而明明身体贴近，却没有丝毫温度和实感，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震颤。

　　“魈！魈！”他的手掌在魈后背上拍打着，不是安抚，更像是在急救。

　　求求了！别再抖了！停下！

　　没用！怎么还是没用！他的那些拍打、呼喊，都像是石沉大海，屁用不顶。

　　他恐惧又茫然地陷入慌乱，像是在面对一场不知如何扑灭的大火。

　　像是他孤身一人失去家时的迷茫与无助。

　　视野毫无征兆地模糊了，眼泪抑制不住从眼眶里砸下来。

　　一斗终于不再徒劳地尝试，停止了一切无用的动作和呼唤。

　　他用双臂稳稳地环住魈颤抖的肩膀，形成一个笨拙却坚实的支撑，带着魈缓缓摇晃。

　　口中无意识哼唱出断续的曲调，那甚至不是旋律，是他年幼时曾包裹、温暖他的，母亲轻声的喃语。

　　——

　　最先刺破那片虚无的，是一种缓慢摇晃的节奏。

　　一下，又一下，身体在轻微地左右摇摆。头和肩膀倚靠在一片坚实而温暖的触感上，不成曲调的音节在耳边回响，像是试图用声音为他指引回归的道路。

　　然后，魈感知到了冷，和自己无法停止的颤抖。这个认知让他本能地感到难堪。

　　他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涣散的神志。视线开始模糊着聚焦，最先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金黄色小球，岩属性的神之眼——荒泷一斗的神之眼，而自己的视线此刻竟与它处在如此之近的水平线上。

　　魈的呼吸猛地一窒，近乎恐慌的羞耻刺穿了他麻木的意识。他竟以如此软弱的姿态依靠在他人身上！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将自己从那温暖怀抱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至少……至少拉开一点距离。但身体如同不是自己的，反而引起了一阵更剧烈的颤抖，换来那只环抱着他的手臂更固执地箍紧了。

　　挣扎失败，魈闭上了眼。最后一丝强行凝聚的意志，也在这场无声的对抗中耗尽了。他不再试图控制颤抖，也不再试图逃离。他只是将额头，无声地、沉重地，重新落回那片支撑着他的、实实在在的触感上。

　　不再坠落，而是着陆。

　　尽管如此狼狈不堪。

　　……

　　“……可以了。”魈终于能够调动部分力气，也可以发出声音了，他将自己从一斗的禁锢中脱离。

　　一斗的哼唱戛然而止，手也松开了，但依旧虚围在魈的身边，确认他的安全。

　　“……谢谢你……一斗先生”，魈微微点头向一斗道谢。他尝试恢复对身体的把控，麻木感逐渐退去，魈伸展着手，确认自己的状态。全程没有抬头看一眼一斗。

　　而一斗则蹲在了他面前，抬头看向魈的脸，看见他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似是要确认他的脉搏一般，握住了魈的手腕：“小哥你现在感觉好点没？要不要喝点水？”

　　魈注意到一斗脸上有泪痕，一瞬间所有的拒绝都哽在了喉咙处，再没法说出口。

　　魈撇开了视线，然后点点头：“……好。”

　　一斗似乎很高兴，他站起身摸了摸腰间，才发觉自己没有带水壶：“你等我一会，我去弄水来！”他下意识就要跑，脚步刚迈开又顿住，猛地回头看了眼魈——虽然脸色还是很不好，但他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一斗飞快地扫视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我马上回来！”他对魈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向城里的方向飞奔而去。

　　趁此机会，魈双手撑住石头，尝试站起来，腿很抖，他又跌坐了回去。没有成功，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魈懊恼地将头埋向膝盖，身体蜷缩在一起。

　　太失态了。

　　一斗如他所言，很快就回来了，带了瓶水，脸上的泪痕似乎也被擦掉了，重新回到他热烈饱满的状态：“小哥，你猜怎么着？我刚刚去城里，那些天领奉行的家伙被本大爷的威风震慑住了，压根不敢来抓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打开水瓶，塞进魈的手里。

　　魈象征性地喝了两口，一斗适时接过瓶子，然后向魈伸出双手：“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站起来吗？还是想再多歇会儿？”

　　“……”魈看着一斗再度伸来的手，认命般地、僵硬地将手臂搭上去。

　　“好嘞！”一斗将他拉起来扶住。魈撑着一斗的手原地站了会，重新回忆起脚踏实地的感觉。抬腿，可以。行走，并不是特别稳，但在可控范围。

　　意识到自己状态恢复的瞬间，魈就松开了一斗的手：“谢谢。”然后退回到安全距离。

　　一斗稍微退远了两步观察，感觉魈状态还不错，至少比先前没有意识的时候好多了。他咧嘴一笑：“行！走吧。我刚看了一眼，拉面摊那人多得很！得排队。”

　　“啊！等下，包忘拿了。”一斗忽然看见原先他们坐着的石头旁放着的包裹，小跑着去拿。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系紧，一斗拿起来的时候，系扣突然散开了，好在他反应快，把包里的东西一把全部搂住。

　　“快快快！接一下！”他滑稽地保持上半身不动，双腿快速交替移动到魈面前。

　　魈接过包裹托住，一斗松了口气，然后好奇地伸头看向包裹里的东西。

　　那是一件螺钿紫色的稻妻服装，摸起来柔软清凉，下摆还有银线绣成的银杏图案暗纹，低调中透露着奢华，也确实符合魈的尺码，还配有一双木屐和一些装饰，从搭配的细微之处便能看出此人心思细腻，办事妥帖。这很有七星的风格。

　　可怜一斗从小穷到大，哪里见过这么好的料子，但即使是没见识，也能看出来这套羽织非常华丽。

　　“哇！这羽织真好看呀！小哥你穿上试试吧！”一斗两眼闪闪发亮，魈却没有这样闲适的心情，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行，先收起来！”一斗帮魈重新系上包裹，打了个结实的结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