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平静无风》篱陟

4、漏洞

　　……

　　一斗回来了，魈能感觉到。他用很轻的脚步慢慢上楼，靠近门边，缓缓打开，又似乎是意外于魈的睡姿，他手里端着的水杯摇晃了一下。而后，他将托盘放在门旁的矮桌上，从壁橱里掏出什么布料，接近了魈。

　　魈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证明他已经恢复了状态。一斗正打算给魈披上毯子，冷不丁和他的视线相对，呆呆的眨巴眨巴眼：“哎？醒了？”

　　“嗯。”魈看见一斗手里的毯子，察觉到对方的好意，他坦率地道谢：“不需要毯子，谢谢。”瞥了眼窗外，已经接近傍晚，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睡了一个半时辰，这一觉让他好受多了。魈从桌子上滑下来，活动着身体。

　　“本来该让你再睡会的，但快要到晚饭点了，先吃点东西吧。”一斗笑着说：“饿醒了可不好受。”

　　魈跟着一斗走下楼，却发现屋里没有点灯，显得很昏暗，鬼婆婆和阿丑都不在。“不好意思，今晚有祭典，我家没人做饭。”一斗摊开手耸了耸肩，“我带你出去吃吧！”

　　他们前后错开走在路上，一斗绘声绘色地给魈介绍着稻妻的各种特色料理，魈也终于有精力能听他念叨，出于感谢，魈偶尔还会附和几句，气氛竟然很融洽。

　　然而还未进城，就听见背后一个陌生女声在逐渐靠近：“上仙好兴致，一向听闻您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不曾想竟是讹传。”

　　“本想早点和您聊聊，只可惜没寻到好时机。刚巧听凝光说要托人捎东西给您，我就顺手接了这个差事。”淡紫色长发的女孩在魈面前站定。

　　“晚辈刻晴，也是凝光的同事，七星之一。魈上仙，可否借一步说话？”

　　七星？来找自己聊天？直觉不是什么好事，魈对一斗说：“一斗先生，我和这位小姐有话要说，你能否在一旁稍待片刻？”一斗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然后点点头，跑得远远的，为他们俩留下了单独谈话的空间。

　　“客套话就省了。”刻晴一改方才客气的态度，变得冷漠而正经：“降魔大圣，我奉命正式传达七星决议：即日起，所有魔神残渣及其衍生魔物的长期防治事务，将由优化重组的千岩军专项部队全权统筹。您的职责范围将进行对应调整。”

　　“调整？”魈的瞳孔骤然一缩，眉头紧锁：“凡人军队，要以何抗衡魔神余孽？此事绝非儿戏。”

　　“并非抗衡，而是管理。千岩军将负责监控、分级、封锁低风险区域，至于高风险的污染，那仍是您的权责范围，我们不会直接干涉，只会在核心污染源被处理后，执行标准化善后流程。但从此，它将只作为评估风险后向您呈报的‘专项事项’，而非您日常需要背负的‘常态’。”

　　“……业障侵蚀千年，仙人亦不能避免，尔等此举与飞蛾扑火何异？”

　　“正因永无止境，才不能永远系于一人之躯。七星无法容忍璃月的安危，建立在‘您永不失控’这样美好但不可控的期望之上。”

　　魈的呼吸一滞，视线看向脚下，赖以生存与立足的一隅之地仿佛正在逐渐崩塌。

　　而刻晴的语气依然沉着如坚磐，却又锋利如出鞘利刃：“您这种‘一个人承担全部代价’的牺牲模式，属于不可持续的历史遗留问题，是亟需被系统替代的风险。新时代的安全，必须建立在可评估、可分担、可持续的体系之上，即使现下它的效率远不如您。”

　　“您千年的功绩谁也无法否认，您已经为璃月争取到了构建起这一体系的时间，如今也是我们该接过部分重担的时候了。感谢您昔日的牺牲，才最终换来了凡人无需付出同等代价的未来。”

　　魈的拳头紧握在身侧，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并非出于愤怒，而是他脑中已经在瞬息完成了千百次推演后得出——刻晴的观点无懈可击，如千斤巨锤，将他存在的基石轰然碾为齑粉。但他仍最后抵抗般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荒谬。”

　　“是否荒谬，时间自会证明。”她微微颔首，礼仪周全，态度却不容置疑，“今日告知，是出于对您的尊重。具体细则，之后会有文书送至。望您知悉。”

　　刻晴将手中包裹递给魈：“凝光嘱我转交，她说：‘望您暂息烽火，且观此世，已不再必须以永恒牺牲换取的安宁。’”

　　“告辞。”

　　魈麻木地接过，却没有打开它。魈看到了自己颤抖的手。一个念头触电般从他的脑海划过，让他如坠冰窟。

　　那日，甘雨的紧张是否包含其他原因？而帝君是否也早已知晓“璃月安防的另有安排”？那旅行者和派蒙呢？他们是否知情？又或者他们是自愿参与其中？

　　众人共同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只为将魈围剿其中，无法挣脱。

　　刻晴已经走远，而魈仍然呆立原地，一斗好奇着凑过来，却看见了魈惨白的脸色。

　　一斗心中警铃大作，他抓住魈的手腕摇晃，弯下腰试图与魈视线齐平：“小哥？魈小哥！你还好吗？”

　　手腕被抓握住的熟悉温热触感传来时，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深渊魔物探出的利爪，猛地攫住了魈的心脏：荒泷一斗，你是否也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魈猛抬起头，他的周身被激荡而起的业障包裹，这一刻他连颤抖都忘记了，只愤然地用最尖锐如刀锋的目光审视着一斗，企图割裂他伪装的面具，找到一丝破绽或是无意泄露出的精明算计。

　　但那里什么人造的痕迹都没有，只有未经雕琢的纯粹，直白真挚的担忧。一斗温暖清亮的眼眸里映出魈此刻绝望狼狈的模样。

　　魈确信这样的一斗是“不可设计”的。

　　他是真实的。

　　魈突然泄了强撑的力气，身形一个踉跄。一斗上前一步及时地托住了他，防止他继续落向虚无，一如当年在层岩巨渊时那样。

　　至少……至少……魈紧紧抓着一斗的手臂，大口而艰难地喘息，如同攀着浮木的将要溺死之人。即使止不住颤抖，即使呼吸难以维续，魈也无比庆幸，至少眼前的存在，是这张完美巨网里唯一的、活生生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