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平静无风》篱陟

10、糖苹果 魈所在

　　魈所在的树下有一个卖金鱼草风铃的小摊，因为没有风，风铃蔫蔫地垂着，路过的路人鲜有驻足。对面是个挂许愿牌的架子，很多人在木牌上留下了自己的愿望，魈看见其中有个很显眼的“荒泷派天下第一！”，狂放的大字配上一斗特有风格的涂鸦，“呵。”魈没忍住笑了。

　　旁边有个扎飞镖的游戏摊位，女孩数次没有扎中，急得不行，旁边似乎是她伴侣的男孩接过飞镖尝试，而魈下意识地开始分析起飞镖的重量、预备的姿势、出手的角度和力度还有气球弹性可能造成的偏移。

　　男孩没能像魈模拟的最佳方案一样行动，他也没能扎中太多，但两个人还是领了个小玩偶欢天喜地地走了。一股迟滞的怅然缓缓漫上心头，魈觉得和这种场景太格格不入了。

　　“咦？哪棵树来着？”魈听见了一斗的声音，从树上一跃而下（差点被木屐崴了脚），他下意识想回应，但人潮冲散了一斗的视线。

　　魈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公然露面，于是他抬起手，一阵没来由的风带着金鱼草风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吸引了来往路人的视线。一斗顺着声音看过来，发现了树后正抱臂观望的魈。

　　“嘻嘻。”一斗咧着嘴笑了但也没说话，向旁边偏了一下头，示意魈跟过来。

　　甘金岛周围还有一个小小的矮崖，一向没什么人来，是个又僻静又不远的好地方。一斗取下面具重新挂在腰带上，魈也收起了傩面，他的木屐踩过浅滩的海水，是和靴子很不一样的体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将背后的喧嚣逐渐隔离。

　　这是一如既往的圆月之夜，由于天气晴朗，又没有大片云层的遮蔽，月光格外明亮皎洁。没有风的搅扰，散落在夜空中的云朵几乎是静止的，被月色笼罩，映出朦胧的虹光。

　　魈抬头注视着月亮，这样熟悉的景象让他在这远离璃月的异国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也唯有这轮明月一如往昔。

　　在无事可忙的晚上，魈常常会在客栈的楼顶，一个人安静地仰望夜空，看着月亮东升西落。

　　但今天不太一样，魈的身边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欣赏这样的月色。

　　一斗走到矮崖的尽头，操控着周围的岩石让斜坡变得平缓宽敞，见一斗打算席地而坐，魈驱使着风带走了地面上的灰尘。一斗右手端着炒面，腾出的左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示意魈坐在这里。

　　实话说，魈并不想和一斗坐这么近，但盛情难却……

　　等等，当真是盛情难却吗？魈顿住了。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了例，因为这个人，因为一斗。

　　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已经迈出的脚，只是站在一斗的身后侧。

　　一斗似乎并不介意，他盘起左腿，右腿在崖边荡来荡去，将怀里揣着的零食一个接一个掏出来：“刚看你盯着鲷鱼烧着了一会，估摸着你可能想吃，我就买来了，还是热乎的，给，快尝尝。”他伸手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包裹的是那个让魈很好奇的鱼形烤饼。

　　一斗笑着，呲着大牙，眼睛弯弯的，锐利的五官柔软下来，是他独特的孩子气。

　　魈伸出手接过了点心，然后主动在一斗身旁的空地上坐了下来。突然间心情很好，虽然魈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确实愿意和一斗分享这样的月光。

　　“都尝尝，不喜欢或者吃不完也没关系，交给我解决就好了，没必要勉强。”一斗掏出来一个又一个油纸包：“拉面不合你胃口吧，感觉你吃得不是很开心。”

　　魈摇了摇头：“说不上不合胃口，只是……有点咸。”

　　“哦，那怪不得你想喝甘酒，看你咕咚咚就喝完了，我还以为你也喜欢那个牌子呢。”

　　“不喜欢。”魈很客观地评价道：“跟你做的比，味道敷衍，甜味太浓，口感也不够柔和……你怎么了？”

　　一斗脸红扑扑的，双手捂着嘴，露出很夸张的惊喜表情：“小哥！谢谢你这样夸我！唉你不知道，我要考虑婆婆的身体，所以甘酒就做得比较淡，结果阿忍元太他们都超不爱喝！”

　　“……”魈没觉得自己在夸他，他到底从哪听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一斗这两天的表现还是很值得夸一夸的——围观歌尘教瑶瑶习武的时候听她说过：小孩子要鼓励教育。

　　他认真地点点头：“确实，你做得更好喝。”

　　“哎呀！你这样夸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斗激动地扭来扭去，魈突然理解了闲云为什么爱开甘雨的玩笑，逗小孩儿确实蛮有意思的。

　　“好了好了你快吃吧，鲷鱼烧凉了就不好吃了，是红豆馅的。”一斗笑着耸耸肩：“其他的我能替你解决，只有这个我是真帮不了你。”

　　折腾了一下午，魈的确有点饿了，他拿起了鱼形小饼认真观察，觉得在造型上已经做到了惟妙惟肖的程度。咬开外层柔软的面衣，红豆的内馅甜甜的，热热的，如果在寒冷的冬天吃上一口，肯定是一种极致温暖的享受。

　　然后是叫寿司的饭团，一斗选了很多种口味的，但大多数是鱼、虾类，魈对此不是很感兴趣，几乎全交给一斗解决了。

　　魈本来想吃旁边的一盒丸子，但被一斗吓唬：“哎！别看它好像凉掉了，其实里面还烫着呢！”真的假的？魈挑了挑眉，他对这个食物还是有点好奇的——上面撒了一种会舞动的木屑，魈很想搞清楚这是什么。

　　“真不骗你，我被烫过不是一次两次了，章鱼烧先放一边，冷会儿再吃吧。”

　　这种丸子叫章鱼烧啊，当真是以海为生的岛屿国家，和璃月的饮食习惯大为不同，几乎所有食物都带着海产的元素。魈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敬但细想起来又十分合理的想法：难怪帝君在位的时候不怎么乐意来稻妻。

　　魈的唇角极淡地勾起，又迅速抚平。他失笑，将章鱼烧的盒子重新盖上，接着打开了下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一种食物的切块，几粒朱红色的碎屑从袋子一角漏了下来，硬硬的，从魈的手掌划过，转又掉落进漆黑的夜。

　　是糖苹果。

　　魈的目光随着那些碎屑停顿了一瞬，又重新回到糖苹果上。他拿起竹签叉起一块放入嘴里咀嚼，焦糖壳和脆生生的果肉爆发出双重的破裂声，是一种和糖葫芦完全不同的口感——尽管魈已经快忘了糖葫芦的味道了。没有强烈的酸甜对冲的刺激，而是在咬开果肉的瞬间，由大量果汁将焦糖的甜味冲淡，构成了清甜的温和口感，吞咽之后也不会在口腔和咽喉留下多余的负担。总的来说不是特别合魈的口味。

　　但魈仍然觉得很好。

　　一斗突然转过身看向背后，魈也察觉到了：“……”，是一只稻妻狐狸，因为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探头探脑。

　　“小家伙？你来这里干嘛呀？”一斗温声细语地对它说，甚至带上了夹子音。他捏了一片寿司上的鱼肉，轻轻地甩过去。小狐狸吓了一跳，嗖地一下窜出去老远，而后又悄咪咪回来叼走了鱼肉，躲在灌木丛里吃。

　　似乎是已经有些信任了，狐狸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它竖着耳朵，一步一抬头地向两人靠近。一斗手里正拿着烤鱼干，它很感兴趣，暗示个不停。

　　“想吃这个呀？那你得问问这位小哥愿不愿意分给你了。”一斗晃着鱼干逗它，歪头看魈。“呵。”魈笑着，接过了鱼干从中间撕开：“那就……分一半给你吧。”

　　“听到没有，快说谢谢魈小哥！”一斗把一半鱼干喂给小狐狸，打趣它，魈则细细咀嚼着，海味的咸鲜。

　　狐狸终于卸下防备，一斗对着它大薅特薅，最终它吃完了鱼干，“嗷”的一声，受不了跑路了。一斗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咳！稻妻的狐狸就是这样，特别喜欢在祭典的时候出来找吃的，饿的时候亲人，吃完就跑，真是！无情啊！”他演得很夸张。

　　“我也……吃饱了。”魈没说假话，他吃了不少东西，现在连章鱼烧也不好奇了。

　　“……”“……”他们无语地对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两个人都没憋住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吃饱了咱们回去吧，我真服了你了！”一斗笑着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魈则把没吃完的食物仔细包好。

　　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一斗能感觉到，魈现在要比昨天晚上那种断线木偶的状态要好太多了——魈甚至有余力听他哼歌，还饶有兴致地进行点评，这让他很安心。

　　“哈哈哈哈，小哥，咱们明天去泡温泉吧，祭典结束了，那边人就比较少。”一斗突然提议道。

　　魈的笑容凝固了，血液倒流般的寒意让他一瞬间恢复冷静，他完全忽略了一个客观事实。“一斗先生，我……”他正打算跟一斗解释。

　　“谁！”两人突然异口同声地回过头，盯着暗处的人影，魈已经将和璞鸢握在手上，他下意识向前一步挡在一斗身前。

　　“降魔大圣。”那人单膝跪地行礼，自报家门：“凝光大人派属下来提醒您，明日卯时正刻在离岛集合，辰时准时出发，请您提早准备。”点头致意后，他缓缓退下。

　　“……”魈收起了和璞鸢，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一斗先生。”他端起了自己平日里正经的架子：“很抱歉，我……状态不佳，竟忽略了归期。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你该休息了。”

　　……

　　一斗洗漱完后，看见魈还是那个抱臂靠在窗边的姿势，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常服，又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一斗有些恍惚，到底哪一种魈才是真实的他呢？

　　魈看见他回来了，从窗边起身，用一种很正式的态度说：“一斗先生，此次稻妻之行，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理应郑重回礼，然而此次出行准备不周，我并未携带合适的礼品。”魈深吸一口气，向一斗承诺着：“请你下次去璃月旅行前，提前一周致信望舒客栈，届时我必会做好规划，全程陪同。”

　　“现在，请休息吧。告辞。”他向一斗微微鞠礼，而后不等一斗的反应，就带上包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