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平静无风》篱陟

11、船 天蒙蒙

　　天蒙蒙亮了，七星的人正与稻妻的高层在离岛的餐馆享用临行前的早餐，魈准备提前上船，却见一斗正站在码头附近四处张望着，于是假装不经意地将身影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果然下一秒就听到一斗远远的呼喊。

　　待一斗走近了，魈才开口问他：“何事？”一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尾无意间被撩起，魈看见他漆黑色漂亮的耳环和尖尖的耳朵。

　　“没什么要紧事，我来送送你。”

　　“这些给你。”一斗递过来一个包袱，“鬼婆婆听说你要回去，就准备了一些特产，我也装了两瓶甘酒，你收着。”

　　“还有这个。”一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袋子塞到他手上，“这是我小时候爱吃的糖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反正你都尝尝！”

　　离别之际，难免有不舍的情愫作祟，魈也不过多推辞，将这些心意都一并收下。

　　“多谢。这两日承蒙你的照顾。”

　　“嗐！客气什么，我倒是觉得时间太紧了，都没玩尽兴，下次你挑个人少的时候来，我再带你到处逛逛。”

　　“嗯”，魈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一斗将小拇指竖起，在魈面前晃了晃，笑得很是得意：“那约好了哦！放心吧，本大爷还包你吃住！”

　　“好。”

　　“……”

　　“……”

　　“那，保重，小哥。”

　　“保重。”

　　一斗抿了抿嘴，像是再找不出话题可聊的无奈，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开。

　　看着一斗的背影，魈突然很想对他说些什么。于是他张开嘴，几乎没有迟疑的，就仿佛这句话早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多次一般，顺利且清晰地脱口而出。

　　“谢谢你，一斗。”

　　一斗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茫然的错愕神情，发丝也还来不及跟着摆动，纷乱地妨碍了他的视线。

　　魈已经不见了踪影，连一丝搅动的空气都未留下。

　　感到有什么轻轻掠过了脸庞，像是被雷元素碰到了一般产生了微烫的麻痒。

　　是什么呢？一斗不知道。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风。

　　他迈开步子漫无目的地往回走，不自觉地哼起了歌，轻巧地踢走路边的小石子，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一斗”，“一斗”，“一斗”……

　　他像牛一样反复地反刍着魈最后的声音。

　　魈并不是头一个以名字称呼他的人，也很难说有什么不同，但就是使他感到飘飘然。他莫名开始担心自己会飞起来。

　　直到送别礼花炸开的声响传来，一斗才回过神，他正呆站在离岛最高的小山坡上，璃月的船队已经缓缓驶出码头，一股澎湃的情绪涌上胸口，他决定释放出来。

　　于是他向着船队的方向高举着挥动双手，大声喊：“魈！下次见啦！”

　　他不确定魈能不能听见，礼花的声音几乎响彻天际，但一斗很满足，他如释重负般坐下来，盯着船直到它们从视野里消失。

　　天终于大亮，阳光照耀在海面上，反射着耀眼的粼粼波光，一斗起身，双手枕着后脑勺，心情愉悦地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忍要整理这两天荒泷派祭典摆摊的收入，还有斗虫的安排，日程满得很。是啊，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另一边，魈坐在船头，迎面感受湿咸的海风，凝光面带关切地走过来：“魈上仙感觉可好些了？”

　　魈回头看见她，立时想起刻晴传达的决议，心中郁气未散，但念及此番经历确有所得（尽管这与七星的安排无甚关系），神色稍缓：“有事？”

　　凝光也没有一把手的架子，拂去旁边木桶上的灰尘便坐下了：“上仙心中不快，我明白。刻晴性子急，传达决议时难免过于刚硬，但此事由我主导，若有冒犯之处，责任在我。”此时刻晴从凝光的身后高调路过，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冷哼。凝光笑意不变，仿佛那只是风声。

　　“七星绝非要架空或取代您的职责，恰恰相反，日后得仰仗上仙的地方更多了。”

　　“何出此言？”魈追问道。

　　“千岩军所建立的系统，其职能在于监控、预警和标准化善后，能够处理低风险魔物，划定风险区，为民众建立一道缓冲防线。但所有评估为高风险的魔神残渣核心区域，依然只有您能胜任，也就是说，此体系的运转，核心仍系于您，七星与您将永久性地分工协作。”凝光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带上了一丝诚恳：“七星追求‘人治’，但此法也在于将您从永无止境的日常巡守中解放，让您的每一次出手都更具意义。这是对您千年牺牲微不足道的追偿，亦是七星现阶段能承诺的极限。”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政客惯用的手段。魈内心冷笑，却无法否认这番话在逻辑上的严密。凝光没有否定他存在的价值，只是将他重新锚定在了一个更先进、理性的系统，并且……确实避免了他沦为“旧时代遗留”的窘境。

　　真是可怕的女人，魈眯起金色的眼瞳审视着凝光，机关算尽、天衣无缝的社交笑容让他反感，甚至就连那丝诚恳也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同是岩元素神之眼的持有者，为何相差如此之远？魈决定日后务必与此人保持距离。

　　“……我明白了。”魈别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便有劳上仙多担待了。”凝光见目的已经达到，从容起身，不再得寸进尺。“此外，为方便您日后行走，七星会为您准备一份用度，定期送至望舒客栈。并非酬劳，权当是感谢您关照璃月的‘心意’，还请您勿要推脱。”

　　摩拉吗……的确，若需在尘世中行走，此物不可或缺。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这一刻，他无奈地接受了凝光为他铺就的通往“新时代”同时也通向“未知”的道路。是祸是福？无人能给予魈回答。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自己随身小包袱的一角，那里静静地躺着几颗状若星星的糖果。海风似乎滤掉了一丝咸涩气息。

　　沉湎无用，魈抬头望向茫茫海面，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该收敛心神了。

　　船继续向前行驶着，无关他们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