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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雨暗萧萧 ...

  •   城里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魏韫猛地打了个寒战,从桌上惊醒,迷迷瞪瞪睁眼,熏炉的热气早散了,留下火星埋在灰里,晦暗月光下腾起袅袅烟雾,散了一室凄迷的灰蓝,里间的暖黄灯火隐在那蓝里几乎褪色。

      魏韫蹑足穿过隔开内外室的那架青绢山水屏风,屋内的灯烛已燃到穷途,昏黄幽若地拢着案后阖目之人。沈晏回坐姿仍端直,一手恹恹垂在膝上,另一只虚握于摊开的卷宗边,看来阖眼前仍案牍劳形。

      “大人,三更了。”

      他的脊梁一路挺直到脖颈,因而头虽低垂,可绝没有温良恭顺的意味。

      魏韫大了胆子凑上前去瞧,倒和寻常人一般,一张嘴巴两只眼,中间鼻孔出气,不过确实俊俏标致,除却面具遮住的部分,露在外面的面皮细白如瓷,不见一处痦痣,倒真像被人供着的玉菩萨。

      虽堕入凡尘仍不改仙风道骨,这样的人,确实配得上仙君的名头。魏韫动了不属于尘世的念头,有些勘破天机的沾沾自喜,竟兀自唤他“星央仙君”,见他不响,又凑上前呢喃:“你攀扯我入这尘世,我不怪你,只是我该怎样帮你?”语毕魏韫才觉徒劳,冥冥中自有定数,又何须刻意为之。既已参破结局,此刻的疑惑便像那案上颤巍巍的烛火,早晚要随风湮灭,倒也不必执着。

      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到头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若说真,魏韫以为只有他星央仙君最真,世间万物都是为他精雕细琢了的,当真是天大的面子。思及此,魏韫的手竟鬼使神差抬起,指尖将触未触地悬在那面具边缘,只消再一用力便可窥得全貌。

      沈晏回的手猛地擒住魏韫手腕,他的掌心竟灼热似烙铁,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熨烫叫魏韫霎时清明,她本能地挣开后退,正踌躇如何开口圆场,一道惊雷将寂静夜幕炸开,从前轻摆的火苗霎时发了狂地乱舞,风冲进来把屋子搅乱,案上的纸张册子也没了章法,哗啦啦响作一团。

      沈晏回的目光似一双能凭空伸出的手,死死扼住魏韫咽喉,令她动弹不得。

      “你可知都是何人好奇面具下的模样?”

      外间的直棂窗砰地被吹开,魏韫受了惊吓,手有些打颤。

      “想要我命的人。”

      “大人息怒,小女实属无意,冲撞了大人。”她被他能吃人的眼神吓怕了,扑通一声跪倒,大气不敢喘。

      “他们怕我随便寻个替死鬼蒙混过关,明里暗里不止一次想掀开看看,好验明正身。”

      “我只是关心你。”魏韫抬起头,说得情真意切。

      沈晏回的眸色一滞,眼底闪过一瞬错愕,看来是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你脸上的疤,究竟……”

      “听闻姑娘幼时癔症,竟能一夜间痊愈,不知可否同我说说,是如何做到的?”他话锋一转,一句话问的没来由,叫人摸不着头脑。别看魏韫面嫩,心思却活络,不过是从五体投地到挺直腰杆的功夫,便估摸出沈晏回应是觉得这病好的十分可疑,怕有心人提前布子,可这等隐秘的算计,也只有他这皇城司的头儿才想得出来,她当然要装傻到底,绝不同流合污。“沈大人聪慧过人,竟能想到此处,当年我爹为了治好我的病,远离庙堂,辗转多地为官,结交了不少名医圣手。我适才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或许能为大人的疤痕寻个法子,才敢妄动心思。”

      沈晏回凝眉不语,魏韫悬着的心算是落了肚,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自认对沈晏回还算有些了解:冷脸是本色,笑脸是权宜;缄默是常态,开口必藏算计。

      “小女蠢笨,做事欠考虑,若有触犯大人的地方,请您海涵。”魏韫刚直起的腰杆又折了下去,看似低眉顺眼,实则是把他架在高处,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心胸狭隘了。

      “落雨了。”雨打秋叶,淅沥如鼓。魏韫抬眸,见沈晏回已收了气焰,坐在椅上闭目养神,静听雨声。案上油灯早被风吹熄,只剩榻边一盏羊皮罩灯檠还吊着口气。

      “跟魏姑娘借把伞,这次就不还了。”雁荡山那把伞,魏韫一直妥帖收着,如今他主动来要,倒有几分一笔勾销的意味。

      “厅堂的窗还敞着,不如我先去关上,再取伞给大人。”

      魏韫起身退下,将将穿过屏风时,手肘处徒增一股霸道蛮力,直将她身子扯得向后打转,一股脑跌进那个熟悉的檀香怀抱。

      几乎是同时,一枚冷箭“笃”地钉入魏韫方才站立之处。魏韫侧仰着,尚且惊惶未定,又眼瞧沈晏回身后一条笔直的黑影擦着发丝掠过,霎时眼前骤暗,他的面具径直砸向面门,躲避不及间擦过魏韫颊边,可二人哪里顾得及捡,那物件踉跄坠地,发出沉闷声响。

      两发箭羽本是冲二人要害来的,偏生一发让魏韫靠在沈晏回怀里,另一发解了沈晏回面上的遮挡。

      一道黑影如断鸢般从窗扑进,长剑的寒光犹挂着冰凉的雨丝直指二人而来。

      “你……你的脸……”沈晏回闻声蹙眉颔首看她,魏韫不自觉呼吸一滞。

      灯檠的烛火被搅得乱颤,魏韫睁大了眼,里面映出张锦缎般光滑白净的面目。他的美带有拒人于千里外的透明感,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夏阴影,像展翅易碎的蝶,顾盼间自有一段惊世风流。

      魏韫为这张完好无损甚至过分优越的脸晕眩,浑然不觉那利刃已逼至身前,还是沈晏回掣肘将她揽至身后,触碰间热意从四肢百骸袭来,除了早已绯红的面颊,魏韫终于感知到身旁人的体温热得反常。

      前日子才受了刑,如今又在案上消磨了精神,身体想必已是强弩之末,剩下一丝气力,还要应付招招致命的刺客。

      思付间沈晏回果然落了下风,那黑影几次出招险些得手。魏韫于自潭州失火那日,枕下便藏了把匕首,如今总算派上用场。她快步取了匕首,二人打斗正酣无暇顾及,这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外头的雨扯天扯地地落,劈砍喊杀声被淹没在雨里。那刺客几乎要得手,利剑已刃进沈晏回的左胸,再一转便能直刺心脏。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魏韫快步行至刺客身后,沈晏回的手近在咫尺,她便将匕首递了过去。

      匕首自背后刺穿心脏,一双狠厉眼瞳霎时没了生气,鲜血没了□□禁锢发了疯地出逃,跳跃到沈晏回脸上,一串串像极了冬日开到全盛的红腊梅。

      沈晏回的眼珠如两颗寒冷的黑宝石,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人倒下,直到咽最后一口气。

      这哪里是天上的神佛,分明是地狱的杀神。

      沈晏回的目光从倒地的刺客流转到魏韫身上,盯的魏韫心里发虚。头前沈晏回亲口说了面具下的脸看不得,可如今却被自己撞破这秘密,难保他不会起杀心。

      沈晏回跨过那具冰冷的事体朝魏韫走来,魏韫脑袋飞转,若是就这样回冥界也算应了承誉长老的预言,帮沈晏回捡回一条性命,可说到底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魏韫年华正好,哪里想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用一种凝固的、仿佛脱离了躯壳的目光死死抓住她,魏韫已然方寸大乱,于是慌忙后退,终于禁不住步步紧逼的试探,踉跄跌坐在地上。

      沈晏回的手细细捻弄刀柄,那样诡煞的玩意倒被他像铜镜一般端详起来,利刃正好映出他面上的血污。把玩的手有下落的趋势,魏韫心头一紧,再不敢多看,当即凝眉别过脸去。

      自觉将死的人,感知自然异常敏锐。魏韫听到那刺客的血洇进砖缝里发出的咕咕声,却没嗅到直逼面门的杀气。睁开眼,却见沈晏回正拾起衣角,细心擦拭着那把匕首。

      他所着的玄衣如今呈一块块的绛紫色,擦拭那处,是为数不多干爽的地方。他清理好后用两指夹着刀刃,俯身将刀柄递到魏韫身前。

      “你的刀,多谢。”

      魏韫的泪还噙在眼眶不愿落下,她昂起脸,举起颤抖的手接过他递来的刀。

      “吓到了吗?”他突然的轻声漫语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想来这样疏离淡漠的人,是鲜少用这样的口吻讲话的,因此显得怪异违和。

      魏韫看西洋景般瞪圆了眼,摇了摇头。

      他弯下膝盖与她相对而坐,带銙束了一把好腰身。

      屋子里的血腥味有风驱散,可架不住身边有个泡在血泊里的人,他的身子像熔炉,鲜血将他狠狠锻造一番,铜锈味里竟混杂着甜,像熟透的野果腐烂的气息。

      他缓缓躺下,面目紧绷,嘴角却强勾着,企图拙劣地掩饰自己的身心俱疲。坚硬的地面也像销金帐,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晏回便如沉睡一般。

      魏韫凑前轻唤他几次无应,原本撑着的手忽的被黏腻又温热的东西缠上,低头一瞧,沈晏回肋下一朵硕大、浓稠的暗红色花朵正缓缓绽开。

      “别哭,我睡会子。”他的话像一缕烟,飘在空中渐渐消散,魏韫哪里抓得住,于是大喊道:“不能睡!大丈夫志在四方,绝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你若想死早就死八百回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苍白的面目已承受不住太多牵扯,因而笑得勉强,嘴唇一张一翕,似是有话要说。魏韫的手赶忙覆上他的唇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些不中用的客套话,你若真想说,就等身子调养好了,把潭州发生的这些事,一五一十的全都讲给我听。你我的命都险些赔进去,总要有个缘由。”

      沈晏回虽没反抗的力气,对她的话却很受用,微笑着点点头。

      原本紧闭的门扉骤然大开,魏韫知道那不是风。

      外间的灯将那不速之客的身影拖了老长,映在屏风上大得像吃人心肝的怪物。怪物渐渐走近,轮廓也愈发清晰。人在怕到极点时,一眨眼也有万年长。魏韫脑袋飞转,现在没人可以保护她了,一切都要靠自己,可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魏姑娘”屏风后的人露出稍显尖窄的额、长长的脸,直鼻方腮,万幸是张熟脸。魏韫涌上脑袋的燥热一股脑全退了下去,耳间一阵轰鸣,五感尽失,只留胸间心鼓如雷。

      这期间李贞托起沈晏回,魏韫缓了好一会才听清李贞唤自己拿伞。魏韫迟钝地点点头,走到一半才回过味,“还取什么伞?快叫大夫啊!”

      “你以为我不想啊!这是头儿提前吩咐的,若他遇刺受伤,再怎么奄奄一息也要拖回自己屋医治,不然姑娘你的清誉就毁了。”

      是了,只要活着,日子就还要过,若叫旁人知道她与沈晏回夜半还共处一室,那不止她,整个魏家怕是都再难抬起头了。只是生死关头还顾得了这些,看来沈晏回对她确实仁义。

      魏韫拿了伞快步迎上,屋外的雨仍未停歇,李贞背起沈晏回,二人直朝着沈晏回居所大步奔去。

      沈晏回的居处同样没幸免于难,屋里屋外都躺着尸体,现下皇城司的人正在善后,三三两两挪着步子从黑黢黢的屋里出来,搬货物一样把一摊摊死肉撒手扔在门前。货物们的尚存余温,猛地被冰凉刺骨的雨水冲洗,竟蒸腾出烟一样的热气。

      雨夜不掌灯,雨水自高处流到阶下,魏韫看不清脚下流淌的颜色,却下意识提起裙角。

      青岑快步从屋内奔出来,眨眼就和李贞、魏韫打了照面。确认沈晏回脸上的面具确实不见,青岑看魏韫的眼神立马多了警惕的打量。几人接应着沈晏回进屋,魏韫一只脚已踏进去,却被青岑硬生生拦下。

      “魏姑娘留步。你在这里不方便,请回吧。”

      “他……”

      “他有我们照顾,不劳姑娘费心。”

      魏韫本想辩说,可屋里人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于是作罢,悻悻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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