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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翻手作云覆手雨 ...

  •   青岑将素白帕巾丢进铜盆,水声溅在青砖上,细弱得像一声叹息。前十盆水,都是清亮着进来,血红着出去,如今这一盆,总算瞧不出半点血色。

      沈晏回卧在榻上,刚换了件素白中衣,料子薄得能透出底下缠裹的伤带。屋内没生火,冷气钻骨头,他却像是浸在滚烫的水里,额角的冷汗没间断地砸在枕头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似是被梦魇住,沈晏回指尖无意识地抓挠着锦被,力道不大。青岑上前,伸手握住,那手烫得惊人,青岑心头一紧,俯身去听他的呓语,谁知听完脸色瞬时沉下来。

      “大人说什么?”李贞站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青岑直起身,面目冷得像冰:“那位魏姑娘,看见了大人的脸——这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李贞愣了愣,随即摇头,语气恳切:“大人从未提过,想来是个意外。魏姑娘心善,几次试探,都能看出她是偏着大人的,让她守口如瓶,应当不难。”

      青岑嗤笑一声:“不难?旁人攥着我们的把柄,我们反倒要指望她心善?闺阁里的姑娘,心思单纯得像张纸,可纸最易破,也最易被人染了颜色。眼下潭州鱼龙混杂,有心人稍一设局,她便会糊里糊涂地把什么都说出去。”

      她没说出口的是,沈晏回是她一手带大的,从绥国的寒窑里,到沈府的高堂,他向来是冷心冷肺,纵是绝色倾城,也难入他眼。可如今,他竟在病中魇语,反复唤着魏韫的名字。这份不一样,让她心慌,也让她恨——恨这个突然闯入的人,打破了她与他之间,十几年的默契与安稳。

      “姑姑所言极是。”李贞低声应着,“可大人伤势太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养伤,魏姑娘的事,不如等大人醒转,再从长计议。”

      “眼下潭州正是多事之秋,多方势力盘根错节,等不得。明日我便去见她,敲打敲打。”

      魏韫自夜半与沈晏回一行人分离,便没再回先前的住所,想她夜半三更浑身血污的投店,吃了好几次闭门羹才勉强在一处寄宿处栖身,说是邸店,其实是处家店一体的民居,拢共三进门的宅邸,客房不算多,且多接待久住客,魏韫加了月租双倍的价钱才换得三日短租,店主昧良心黑了她许多,该有的照应倒也没怠慢。

      第二日一大早魏韫便过府接走十安,旁人一概没惊动。回来匆匆用了朝食,和十安打点妥当新住处后已是晌午,一夜未眠的她实在支撑不住,头沾枕头,再睁眼已是夜幕深沉,万籁俱寂时候。

      十安侧卧于窗边的罗汉床,这丫头睡相很好,呼吸匀停。魏韫怕她着凉,从床上拿了厚褥子给她裹上。做魏韫的丫头着实辛苦,刚挨板子又要跟着主子漂泊,魏韫自知是难管教的,十安也因此没少被家主责罚,可她从没二心,单就起夜而论,只要魏韫醒了,哪管什么时辰,水就递到手边了。今晚她睡得这样沉,可见着实疲累。

      长夜漫漫,一桩桩事也有时间细捋。魏韫未点灯,抱膝缩在罗汉床边的杌子上。眼下这屋子只租了三日,自己和沈晏回院子里死了那么多人,再着急也要两三日才住得。可今早回去时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想把如今的地址告知旁人,也许是赌气,指望着沈晏回能派人来寻,可都安顿停当了也没个音讯,怕是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魏韫的手冷不丁拍在脑门上,直激起一道新月般的红痕:沈大人如今生死未卜,哪有闲工夫料理旁的?如今这般不告而别反倒叫自己下不来台。正懊恼时又蓦然想起青岑,这几日应该又是她贴身照顾沈晏回。沈晏回和青岑,从来都是彼此最信任的人,而自己意外撞破沈晏回面具后的秘密,打破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心照不宣。如今看来,青岑并不喜欢共享这个秘密。

      或许沈晏回并不是?几次出生入死,自己在他心里绝非点头之交,可除了过命的交情,还有旁的吗?

      魏韫被这莫名其妙的想法骇住,不是点头之交又能如何?自己又在指望什么?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给沈晏回捎个信,还要找邸店的老板续几晚房钱,不然过几日沦落得无处可去,又灰头土脸地回那院子,真当他沈晏回和皇城司是摆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况且回京的消息算日子就在眼前,万不能因为自己耽搁了。

      于是推开门,魏韫打算去寻那老板,正行至抄手游廊,再一转脸便是正厅,谁知赶巧一袭石青色绫袍正从屋里推门出来,魏韫险些撞到门框。那衣服的料子矜贵,魏韫凑得近,袍面织的四合如意纹泛着金箔般的浮光,再往上瞧,领口一寸余的白狐裘护领,一丝不苟的发髻束了支剔透的白玉簪,衬得眼前人好一派倜傥风流。

      “徐大人……”夜深人静时候,难为他还穿得如此齐整,倒像要见什么重要的人。反观魏韫,发髻随便一挽,还有几绺侥幸逃脱的埋在衣服里,胡乱系的衣带自披风里直愣愣刺出来,徐衍瞧见忍不住蹙起眉头。

      “听说你在这里住下,我便来打点一二。同老板商量好了,这宅子已被我全数租下,其他住客眼下都已搬走,魏姑娘可以放心在这儿住一月有余。”

      魏韫自然是感激徐衍的,可惜与沈晏回的不闻不问两相对比,心底倒莫名失落起来,“小女实在受之有愧,一月太久了,还是这么大的宅子,我一人实在消受不起,还请大人从长计议。”

      “你对我何时变得这么客气?”他勾起嘴角低头看她,眼底柔得像蕴了汪水。

      魏韫自知和七殿下的交情,虽熟络但还不至于到雪中送炭的地步,可念头一转,这样高不可攀的人物主动抬举她,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于是换了个笑颜盈盈的模样,恭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大人放心,如今我手头不宽裕,待归京必定把银子补给你。”

      徐衍笑得漫不经心但并无失礼,这天下都是他家的,那几两碎银又算什么呢,可好歹是魏韫的一份心,他不能轻贱了。

      “我明日一早归京,特来辞行。今早本要去魏姑娘府上递帖,才知你和沈公遇刺,你又音讯杳然,急急慌慌寻了半日这才找到魏姑娘,如今辞别已是月满中天。”

      “既然大人要走,那潭州的事是否已有定论?”

      徐衍眯起眼,揶揄道:“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天下事,倒是我这跑腿的,连句冷暖都讨不着了。”

      魏韫实在好奇行刺之人,故而指望着能从徐衍口中听到什么蛛丝马迹,却不想这般问倒显得生分,便找补道:“大人说得对,待我回安定,一定请你去繁楼吃酒,点头牌作陪,您意下如何?”

      魏韫的回答足够出其不意,逗得徐衍露出一排银牙。这样不转脑筋的丫头,怕是整个大朔都难找出第二个,“是你自己想去,还想捎带还一份人情,魏姑娘这算盘打得好。”

      魏韫干笑几声,将目光垂落地上,心里思索着怎么讨巧,看进徐衍眼中竟会意成姑娘家的羞赧。

      徐衍收敛了笑意,面目虽一如既往的和煦,可神情却冷了三分,“潭州的事最近算是盖棺定论,桩桩件件倒都与姑娘有几分关联。”

      “此话怎讲?”

      “还记得失火那日你冒死救下的赵氏独女吗?”

      “当然记得,那孩子年纪尚小,不过好在出身富贵,不然哪里对抗得了这天灾人祸。”

      “赵家勾结外邦,私营冶铁营生铸成兵器,还卖给敌国,其中最大的买家就是绥人。私铸兵器、通敌卖国,单这两项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魏韫虽难以置信,可铁业私营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听说赵家掌九江渡的船舶水运,在潭州算得上富甲一方,这样的家境,哪里需要铤而走险,干这样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就要问沈公了,案子是他查的。不过我这里倒有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你早前救的那个小姑娘已入奴籍,前日子我在街口正碰到,听说要被卖去腌臜地方,见她双眼空洞,好像只留一副躯壳在人间了,我实在于心不忍,便买了下来,可自己府上的丫鬟讲究多,她这样的身份收不进来,于是来问问姑娘,看你是否想求个圆满,帮人帮到底,带在身边服侍。”

      “我看不必吧。”那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话音刚落,前厅连接后院的门再次被推开,魏韫侧目瞧见李贞,他一闪身,正好露出厅堂上正襟危坐的沈晏回。他面具后的脸似乎愈发薄削了,灰墙一般的唇色更是将憔悴暴露无遗,可裹着衣服的地方倒瞧不出端倪,身姿一如往常劲松般挺拔。

      “沈大人康健得太快,竟还干上入室偷听的混账事了。”

      “徐大人谬言,我若想听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听,更何况大门没锁,魏姑娘又是你托付给我的,我难道不该来照顾她的安危?”

      “沈大人这是何意?有我在,魏姑娘还能遭遇不测?”

      “魏姑娘可听过这句话?天雨虽广,难润无根之草。救人一命是难得的造化,可若三番五次,反而损阴鸷。赵氏女若命不该绝,也无需我们搭救。”

      魏韫赞同沈晏回所说,若小姑娘就死在那场大火里,她永远都是金堆玉砌、无忧无虑的闺秀千金,如今活着反倒遭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苦,她若自个儿没心气,就是魏韫再救百次千次也无济于事。这便是她的命数。

      魏韫点头称是,“便听沈大人的罢,还请徐大人莫怪。”

      徐衍袖着的右手握成拳头,拇指狠狠擦着戴在食指上的碧玉扳指,扳指转了一圈儿的功夫,徐衍已收起愠色,换回原来的和煦模样。“沈司使考虑得周到,确是我鲁莽了,还请二位莫怪,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他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缓步退出宅子,上了自家马车。

      外面侍奉的一刻不敢松懈,自家主子上了车还把腰弓得虾子似的,为首的瞧出势头,轻声细语似微风拂柳般飘进车内:“殿下,那贱婢……”

      “选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发卖了。”那声音温润如玉,听来倒像给了多大的恩典。

      “那贱婢奄奄一息,怕是撑不到地方。”

      车内几不可闻的一声嗤笑,“果然是骨头软的。那便杖毙了,也算本殿下成全她了。”

      徐衍走后二人相顾无言,还是沈晏回没忍住先开口,不似先前的声若金石,终于有些生锈似的病气:“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对徐衍多留神,这么明目张胆地往你身边塞人,被算计了还当他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魏韫还欲再辩,但见他形容憔悴,便硬生生把下话收了起来,“你不好好养伤,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若不来你该如何收场?”他的胸腔一起一伏,眼神却一刻不松地盯着魏韫。

      “沈大人今夜来不会就是为了与我争辩这些?若是如此,那便早些回去休息,省的伤身劳神。”

      “你一声不响跑到此处住下,可曾想过后果?潭州杀人放火的勾当都见识了,胆子养大了?不怕作应在自己身上吗?”

      魏韫不傻,听得出里面的担心,可话讲得难听,叫人只能直刺刺顺着火气接下去,“我说过了,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回去休息。恕不远送!”魏韫绕到正门口将房门一把推开,委屈了房门和门后的李贞,恨不能都长脚蹦出二里地。

      沈晏回眼皮不着痕迹地跳着,上次这样发怒失仪还是被褫夺身份,改了姓名,自他当上这皇城司司使,在宦海沉浮十余年,还鲜少有如此急赤白脸的时候。他调匀呼吸,肋间钻心的疼又在额头激出绒毛似的冷汗。

      “敕令下来了,与案子无关的人员三日后启程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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