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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真假假弄玄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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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摆摆手,懂眼色的下人便把那云纹铜火盆又往床前移了几分。
“不用太靠前了,现下的位置正好。”青岑将将绕过隔扇,将端药的托盘放在桌上。
“青岑姑娘回来的正好,老奴擅作主张将这盆子往榻边挪挪,沈大人身子不爽,榻上自是要暖和些。”
“嬷嬷考虑的细致,可毕竟是火盆,太近了怕生出些别的乱子,我看现在这位置就刚好。”青岑说着双手接过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视若珍宝般踮步行至沈晏回床前。黛绿的窗幔被揭开,里头的男子俯身趴卧,上身盖了件贴体的中衣。他坐起,中衣滑落至腰间,这才露出自宽肩打横缠至蜂腰的束伤带,背部依稀可见渗出的鲜红。
“嬷嬷难不成想尝尝这药苦不苦?”床幔后的声音清朗如金石,沈晏回的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至额前,屋外的天光自菱花窗打进来,衬得那皮囊细洁如白瓷一般。
嬷嬷登时双腿发颤,应声跪了下来,“奴才无礼,奴才无礼,奴才这就离开。”她搓着膝盖朝门口去了,晏回懒得顾及,端起碗来将那黑水一饮而尽。青岑自袖中拿一颗蜜饯喂给沈晏回,他便吃了。
青岑将药碗搁在远处的方桌,又拾起火筴拱了拱盆里的炭火,眼梢微挑,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门边儿,便堪堪坐回床榻旁。
“这嬷嬷当真蠢笨,心眼儿都摆到明面上来了,也不知怎么选了她来刺探。”
沈晏回倒不避讳,拿了软垫把受伤的后背结实地靠在雕花床头,“虽蠢但忠心,腆着脸侍奉到现在,给她些卧病在床的意思,定能给主子全须全尾地讲出来,倒也不枉费我们演这一出。”
青岑嗔怪道:“哪里是演的,你到底也受了刑,还是要好好将养。”
沈晏回笑得真诚不似作伪,“陈尚书手下都是一等一的打板子圣手,轻重全凭吩咐,出了一分力能演出十分,十分落下也能看着轻飘飘的,戏要好看当然要见点血,怎么?姐姐心疼了?”
“你这人,板子打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当真是铁石心肠。”
“好姐姐,我小时候挨的打可比这疼多了,你都陪我熬过来了,如今这些唬人的把戏,犯不上这般记挂。”
沈晏回既如是青岑倒没再惦记,反将话头转到魏韫身上,“不过魏韫那丫头是否可靠?虽不是旁人的眼睛,可行事鲁莽,怕难堪大用。”青岑说着又起身为沈晏回奉茶。
“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可真遇上事也知变通,如今这小场面想来也能应付。”
青岑不禁细细打量起沈晏回,一双瞳仁从上瞭到下,“难得有位姑娘能入沈司使的眼。不过听说你幼时在临塘养伤,还曾救过她?论起来这姑娘与你倒有些缘分。”
沈晏回接过茶盏,沉吟片刻,“葛叔最近总爱提些陈年往事。”
“不过那小姑娘确实不蠢,那日叫她来,虽是测测对你的用心,可她在陈尚书面前据理力争,颇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沈晏回轻笑,“真不知你是在夸她还是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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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时光阴易过。魏韫上午收了炭火便没再出门,闷头把玩了一会儿祉渊送来的玩意儿,再一抬眼已是金乌西坠,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十安刚布完膳便被魏韫摁在圆凳上,十安向来守规矩,不与主子同席,倒是魏韫从不讲究这些。
“姑娘尝尝这牛脯。”虽说坐一张桌,可十安哪里会偷懒,又帮主人夹起了菜,魏韫早先看不惯她这入骨的奴性,严声劝诫过,可十安依旧如是,魏韫拗不过便随她去,如今被侍奉倒成了习惯。
“十安,你说那青岑姑娘究竟是沈大人什么人?”魏韫知道自己的丫鬟,在外面话没几句,长相又单纯老实,寻常的丫鬟小厮都爱找她倾诉,一来二去间便成了阖府消息最为灵通的。
“姑娘想知道?”她神秘兮兮,煞有介事。
魏韫忙不迭点头,还没下文耳朵先凑了上去。
“那你先答应奴婢明天不抱着那些铁环。”魏韫当即倒抽一口凉气,“好妹妹,说正事呢,你打什么岔。”
“老爷和主母交代了,叫您路上务必把女戒看完,再不济学学绣花也好,反正都是手上的活儿,铁环哪里比针线实在。”
“不是什么铁环,有名字,叫九连环。”
“皮影、木头这些也就算了,您如今抱着这破铜烂铁,沾得满手铜臭味。”
“什么木头,那可是鲁班锁!”
“姑娘!”十安娇嗔一声,魏韫见她面露愠色,连忙出言缓和,终是商议了个明日温书的折中法子。“说好了,要么诗书论语,要么女训女戒,不许用什么山海经、齐民要术、考工记消遣奴婢。”
魏韫见她作罢,打个哈哈又回到沈晏回凭空多出来的姐姐身上,十安勾着背压低了嗓子,魏韫腹语,人都不在倒也不必如此畏手畏脚。
“沈大人在绥国为质时一直是青岑姑娘照拂,听说那时青岑姑娘也才十岁,而沈大人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出身敌国少不了被人欺负,都靠青岑姑娘和家里就跟着的仆从从中斡旋。沈大人也义气,绥覆国时独独保了青岑性命,不仅把她带回家,还外称长姐,进沈家族谱的时候还为青岑姑娘讨了说法,如今她可是沈大人府上的当家,贴身照顾沈大人起居。只是如今这个年纪,又贴身照顾了主子,坊间都传,只等着沈大人娶妻便收她做妾,好全了名声。”
魏韫登时瞪圆了眼,“从小看着光屁股长大的还能纳了去?这也太荒唐了!”
“不然还有什么法子,青岑姑娘早过了婚嫁的年纪,但好歹花容月貌,纳进来就算有名无实,也算有个说法。”
“你从哪嚼来的舌根?”屋外突然一声似鬼魅,直吓得二人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玄色衣肘打帘入内,魏韫顿觉天都暗了三分。
二人杀鸡抹脖子捂住了嘴,实在想不通前日子被打的半残的人,如今怎么毫发无伤地站在眼前。
“沈大人,您不在房里将养吗?”十安的声音有些抖。
“不说?那就是你传的谣。”沈晏回眼风一扫,十安当即跪了下去,魏韫自知理亏,也躬身赔礼道:“沈大人息怒,十安到底面嫩,口不择言竟妄议您的家事,确实该罚,您看半年月俸外加几下板子如何?您饶了她这次,我等一定念及您的恩情,日后若有需要,一定鼎力相助绝无半句怨言。”
“好啊,我正有事要请魏姑娘帮衬。”
魏韫怔住,一招声东击西铺垫得好,让魏韫全然没了说不的权利。
“从今日起,晚膳后我都会到魏姑娘居处,直至你熄灯就寝,你们还要替我保密,旁人若问起只说未曾打过照面。”
他这是在躲谁?
“小女能知道为什么吗?”
“不能。”
魏韫收紧脸上的不悦,“那您的伤,还有碍吗?”
“魏姑娘这是关心我?”沈晏回倒松了面皮,脸上挂出语意不明的笑,身子也没闲着,走到魏韫近前相看,见她木头桩子一样杵着,许是觉得无趣,便大步流星朝里间去了。
“还不去领罚?十下板子可不算多。”
十安觑了眼主子,见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还对着自己使眼色,便知还有转圜的余地,谁知后方又传来声音,似恶魔低语,“怎么?要门外的李副使请你不成?”
十安断了念想,枯站着朝后望一眼,里屋隔了屏风静悄悄的,偶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魏韫拢了拢十安臂膀,低声道:“先去罢,我再说合说合,你且拖着。”
“姑娘不必勉强,这罚我认。”说罢便泣泪而去。
魏韫走近,见沈晏回端坐于书案前,他倒也不客气,用眼睛指了指案上的砚台,“帮我研墨。”
魏韫心中虽有不甘,可如今有求于人,也只好摆出殷勤样子,“大人的伤还好吗?这椅子会不会硌得慌,要不我拿些软枕?”魏韫偷偷觑了几眼身旁人,沈晏回面具半遮,垂睫不响,瞧不出端倪。
屋外的黑衣随从鱼贯而入,将手里抱着的书卷统统摞在角落,待掩门离开,那卷宗堆了足有半人高。李贞后脚进来,只呈了一包鼓囊囊的丝绢到案前,沈晏回倒是细心接过,魏韫瞄了一眼,里面还包着油纸。
正是晚膳时候,那东西又被包得细致,魏韫私以为是沈大人的吃食,于是弃了手里的活,忙不迭跑到前厅端了两碟菜。
“沈大人日理万机,才吃这点身子怕是遭不住,这两碟炙羊肉和江鱼兜子都还没凉呢,您快用了吧,不够的话前厅还有。”
“我从不用晚膳。”他起身去那书山挑了几卷回坐翻看起来,期间只衣角掠过端盘子的魏韫,魏韫嗅到沈晏回衣袍暗香浮动,还是那日雁荡山熟悉的茉莉檀香。
魏韫灰溜溜把吃食放回,继续侍立在旁,想来她也算出身高门,可站在沈晏回面前,倒衬得如丫鬟一般谨慎畏缩。
“沈大人,十安是个姑娘,哪里受得起十下板子,再说您菩萨心肠,又统领着皇城司,犯不着将个丫头打杀了。”
他终于抬眼把目光分给魏韫,似是不满她高过自己,沈晏回直起懒懒伏在圈椅上的右手,轻巧地勾了勾。魏韫霎时被这迷迷滂滂的情势惊得心头大跳,阎罗一样的人放恣起来,当真比白日见鬼还令人毛骨悚然。可她哪敢不从,赶忙俯下身子贴耳过来,沈晏回曼声道:“拆开桌上的吃食,你若能吃了它,我便考虑放了十安。”
沈晏回这样说,魏韫便猜到里面应该不是吃的,可到底不死心,除去油纸,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硬物,魏韫捏了捏,打不出一点土渣,这硬疙瘩哪里能入口。
“魏姑娘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沉着一张脸,全无先前打趣的意味。
魏韫托着油纸把那石头举起细细端详,那东西比普通石头质密得多,表面还有一层幽暗的蓝黑色镀膜。
“这是,炼铁炉里的砖。”
“你竟然真认得。”他竟主动起身走到魏韫身侧,可见对这回答兴趣盎然。
“是,我学的杂,幼时曾赖着家父传授了些冶铁的知识,也有幸去临塘大的冶铁炉边看过,这种青灰色的砖是炉边的耐火砖,经年熔炼表层便会出现这种蓝黑色的膜,若是置于水中,会有火折子点燃一般的味道。”
“我再问你,这硬东西有没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或者是一次火烧后?”
“绝无可能,这般坚硬质密,绝不可能是一次大火烧出来的。”魏韫说完不禁大惊,按说官家冶铁的地方沈晏回一定知晓,那这砖大概率出自黑窑,我朝私自开采冶铁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思及此魏韫不禁打了个寒战,这其中的关节哪是魏韫这样的丫头该知道的,她干干一笑,装傻道:“农户们胆子也太大了,上街买几件农具不好,非要自个儿冒这个险。”
沈晏回敛袍坐下,倒了水进砚台,接着魏韫的活儿继续慢慢研磨起墨块来,“托魏姑娘的福,你那丫鬟的板子可免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