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何年致此身 ...
-
十安在檐下替魏韫撑开伞,还是临塘沈晏回借她的那把。二人踏出房门,一起拘在这一方伞盖下,雨水顺着伞沿的褶皱往下淌,形成天然的帘幕。
“姑娘,我这心今日跳得厉害。”
“我还不知道你,最不喜阴雨天,若没太阳整个人就蔫了,心思也难免往坏处想。”
“三司一来这潭州的天都变了,前日子风和日丽,如今却暴风骤雨,依奴婢看不是什么好兆头。”
伞面被雨砸得砰砰响,二人走至朱漆门前,当值的皂吏见着她们,眼皮也不曾掀动一下。
“姑娘当心脚下。”
魏韫迈过门槛,回廊的地砖汪水,倒映出穹顶破碎的铅灰。雨腥气混着铁锈味在雨雾里浮沉,回廊的尽头传来钝响,像是浸了水的棉帛被反复摔在青砖上。
十安的手指蓦地收紧,伞也跟着一颤,抖落的雨沫子凉津津地往魏韫衣领里钻。
那玄色衣裳魏韫认得,却是双膝跪地的屈辱姿态。
他的衣衫紧贴皮肉,一下下军棍打得扎实,每下都在衣服上泛起鱼鳞似的纹。执刑的武卒没留情面,棍梢甩出的雨鞭无情抽打着地面,没听到预期中声嘶力竭的叫喊,行刑之人愈发卖力,沈晏回的肩胛骨终于在湿衣下猛地一颤,摔了跟头似的狠狠跌进血雨交织的浑浊里。
“魏姑娘!”暖阁的屋檐下还种着秋菊,明黄一片更衬得屋内喑哑,门口有个绯袍玉带的老迈身影,那声呼唤应是从他而来。
吏部尚书所居的暖阁,博山炉熏鹅梨帐中香,魏韫闻着不由泛起一阵恶心。
“吓到魏姑娘了?皇城司办事不力,该有的惩戒还是要有。”
“沈大人在大火时为潭州百姓出生入死,不惜以命相搏,小女实在不知他犯了什么罪过,要受这么重的刑!”
“沈司使身居高位,禁中那位对他的期许自然非比寻常。不过听说你大火时同沈司使一道闯火场救人,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老夫着实佩服。”
沈晏回如今倒在地上没个响动,魏韫实在心急,自然不会顺着他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大人和沈司使都是朝廷命官,想必爱民如子,潭州百年重镇,几朝基业,若因蓄谋已久的人祸毁于一旦,那才真遂了绥人的愿。”
“魏姑娘是江南道魏知州的女儿?这初生牛犊的架势,有些你爹当年的风范。”尚书收起了云淡风轻的口气,瘦削塌陷的面颊挂着阴恻恻的笑,到底是官场中人,表情和言语各说各的,凑在一张面目上反而和谐自在。
“尚书折煞家父了,若我爹在场,只怕会比我和沈大人更加救火心切。”
“魏大人在临塘想必功勋卓著,不然不会有你这样事天下事为己任的女儿。”
“多谢尚书夸赞,这赞美平日家父可夸不出来。”阳奉阴违的调调魏韫当然是懂的,只是要看用在谁身上。
“魏姑娘机敏,让老夫好生羡慕,我那些个不争气的女儿,哪有你这样的伶牙俐齿?不过还是要提醒你,藏巧于拙往往更能走得长远。”
“尚书提醒的是,小女一定铭记于心,只是沈大人尽职尽责,无愧潭州,到头来却受这样重的刑罚,这不是寒了百姓们的心、寒了一心为民的好官们的心?”
“魏姑娘所言有理!”来人穿过檐下的水幕,侍立之人把伞拿开,一双黑亮的眼珠藏进一圈褶皱松垮的眼皮,却依旧锋芒毕露。
“葛将军”吏部尚书这一揖作得实心实意,可见这葛将军在官场也有些分量。
“四十军棍的重刑依军纪多半是要追责的,老夫作为晏回的老师责无旁贷,理应一并惩处了。”
“国公言重了。”
“陈尚书,晏回腰部有旧疾,变天时发作得愈发厉害,本是报效家国的好儿郎,若被你打得同老夫一般落了残疾,今后只能拄拐,与你与他,都不是好结果。”葛将军很高,可惜跛脚,若立着不动端的上威风凛凛。
那尚书挥了手,座下当即传话停了毒打。
“沈大人看着可不像受不了军棍的人。”
“你是老臣,对晏回的过往当然了解,他小小年纪就被送去绥国为质,落下的病根数不胜数,脸上的疤到现在也只能以面具示人。这四十军棍若真打完,沈大人怕是生死未卜。”
魏韫心头一紧。在绥国做质子还能活着回来,绝对算得上绝处逢生。绥朔两国自元鼎一年开战,一打就是五年,最终在魏韫出生那年以绥国覆国收场,在此之前确有一段倒置干戈的时期,质子也是那时被送去,可换来的只是一年短暂的和平。两国宿怨深重,凡破一城,必焦土断垣、哀鸿遍野,失去双亲的战士死在战场,战士的孩子还未长大便已开始谋划着如何致敌国于死地,由此循环往复,两族除了你死我活,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有质子于敌国之境,十有八九再无生还可能,可沈晏回竟能活着回来,如今还入了侯府,可见其中隐情。
“既然国公这样说,我当然不好驳了您的面子,至于圣上那边,也要有个交代。”
“这自然不用陈尚书挂心。”
魏韫跟着葛将军穿过游廊走入偏厅,葛将军邀她一叙,魏韫心里没个计较,但也知晓八成和沈晏回有关。
“不瞒你说,晏回他是个可怜孩子,本是宗室子,刚满月就被送去绥国为质,亏得身边的仆从皆为忠肝义胆之辈,用性命托举着他活到我破绥国都城之日。那时战局刚稳固,我驾马走在绥国的宫墙边,他忽地窜出来,瘦得像只狸猫,衣着虽寒酸,但气度却非等闲,自怀中稳稳掏出能证明他身份的玉佩,高喊着他是靖王的儿子,那时他还不知靖王已薨三年。既亮明身份,绥人哪里还能叫他活,潜伏在暗处的士兵涌上来,杀不得我拿他祭旗也值当。结果你知道,他如今虽好好活着,可敌人的刀淬毒,半张脸毁了,只能终日以面具示人。”
陈年往事,再谈及葛将军的眉头依旧蹙成一团,懊悔只增不减。“之后的事可想而知,禁中没人以为他能活着回来,可他回来了,反倒成了惊吓。圣上亏欠晏回太多,也没打算弥补,反而全当他死了,这次回来的是另一个人,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晏回,我麾下的新兵。”
晏回,雁回。魏韫低声咂摸着,离群的雁被赶去北方,再过几个春秋回来,可哪里还有他的家?
“你和晏回一起经历的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老夫替他谢过姑娘。只是帮人帮到底,还望姑娘日后也能如今日一般为晏回仗义执言。”
“葛将军放心,若能帮得上忙我必定义不容辞。”
葛将军倒是顺水推舟,“既如此,确实有件事要拜托姑娘。”
--------------
秋高气爽的日子如今冷得没了转圜,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今日虽稍有缓和,可还绝见不着太阳。
魏韫早上是被冻醒的,小脸冷得像夏日消暑的冷元子,十安今日打的面汤比往日烫,魏韫把半张脸埋进去,这才恢复了知觉。
“姑娘,天儿冷得要生火盆儿了,我今日就去问管事的要。”十安边说边把唾壶端到魏韫眼前,魏韫将嘴里转了几圈的盐水一股脑儿吐出,还没来得及擦嘴便开口道:“沈大人那屋可生了火盆?”
几日前葛将军将沈晏回托付给魏韫,叫她好生照顾,可这倔脾气硬是房门都不让她进,更别提换药送饭这些侍奉,不过他不信任自己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魏韫乐得清闲。
“没见人张罗,他那屋只有李副使每日进出,夜里也不掌灯,安静得很。”
魏韫不由透过窗向外张望,绒毛一般的雾天,雨细细的,绵里藏针。
“那也问问李贞,若沈大人屋里还没支起来,也一并置办了。”
虽说沈晏回平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到底吃了旁人吃不下的苦头,也该魏韫多多关照。
十安领了主子的命去问炭火,谁知还没出院子就回来了,“姑娘,管事的说七殿下给你送了好多东西,现下正抬到前门的回廊,往咱们这边运呢。”
魏韫在廊下刚站定,就见远处层层叠叠的灰白拱门里框着一队湿漉漉的人马,三两侍从抬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箱,看来有些分量。
“魏姑娘!”队伍前头的老妈子,刚瞧见魏韫的影儿便招呼了起来,“魏姑娘,你快看看全了没有。”那嬷嬷从怀里摸索出一张快折破的纸,魏韫凑上前瞧,被自己的笔迹吓了一跳。
潭州走水前,魏韫曾给过七殿下一份采买的单子,本是大着胆子胡乱写的,谁承想他竟当真给办了。
“上面一层都是姑娘要的,您点点。”下人们将箱子掀开,魏韫的目光流连片刻,心下便有了分寸。
“不必点了,嬷嬷跑一趟甚是辛苦,完事儿去厨房领盒点心,全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那嬷嬷表面客气推脱,魏韫打小跟着母亲学掌家管事,这些推拉还是有分寸。“徐大人的意思是徐大人的,嬷嬷毕竟为了我的事忙活一趟,可不许推脱。十安,带伙计们把东西放到门口,再吩咐厨房准备些膳食,务必打点妥帖了。”
“徐大人和姑娘都是贵人,这般抬爱真是折煞我们这些下人了。”那嬷嬷低头腼腆一笑。
“嬷嬷,不知箱子下面装的是何物?”
那老妇一嗳,“多亏姑娘提醒,老奴险些忘了大人的交代。下面一层都是过冬用的银骨炭,原是供给禁中的,大人有心,特意打点了各处,给姑娘弄来了,不仅您有份儿,沈大人的也周全了。”
魏韫嘴上不说,但这些天都留意着沈晏回那屋的动静,偏偏里面静得出奇,倒愈发引人猜疑。给沈晏回送银骨炭是个万无一失的由头,现下魏韫站在沈晏回的门前,连敲门的力道也不拖泥带水,格外脆生响亮。
可门后仿若一片沉寂的海,任魏韫的石子怎么扔也泛不起涟漪。
“姑娘这几日见过沈大人吗?”那嬷嬷是个胆小的,看来也和魏韫一样藏着最坏的设想,于是说话轻轻的,生怕应谶一般。
魏韫试探着高喊几句,“您不出声,我们就进去了。”
“姑娘稍候。”回应的是个女声,不突兀,甚至称得上柔和悦耳,却让魏韫心间一颤。
魏韫退后几步认真打量了周遭,确认自己敲对门后,一个更胡思乱想的念头蹦了出来。他若受了刑还有这样的好兴致,那就全当魏韫这几日的担忧喂了狗。
门开了,门内的姑娘较魏韫虽年长,可举手投足间自成风韵,一双杏眼也不乱瞟,就这么温柔坚定地望着你,魏韫的情绪便瞬时消解大半。
“让魏姑娘久等,我是晏回的姐姐,昨日到潭州,本想着先去拜会,可晏回高烧不退,于是忙活了一晚,未能抽开身。”那姑娘的嘴巴一张一合,魏韫却被她的美貌惊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细细端详下,竟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姐姐,你我可曾见过?为何看你如此面熟?”魏韫并非玩笑,可那仙女姐姐会错了意,将这话当成了平日惯常听到的攀搭。
“姑娘你打小生活在临塘,沈大人的姐姐哪里会见过,老奴看多半是沈姑娘长得亲切面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叫我青岑吧,你们一口一个姐姐的,直把我叫老了。”
魏韫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咂摸了好一会儿,可除了熟悉,也没悟出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