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养》花沼

6、06

　　住进门家的第一天，姜叙白有点不太习惯。

　　她的卧室就在门淮音的对面。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害羞得不得了，饭桌上几乎就没怎么动筷子。
　　即使门老爷子一个劲儿劝她多吃点、多吃点，她也只是低着头，小声应着，“谢谢爷爷。”但筷子却动都没动一下。

　　桌上摆满了各种菜品，红烧肉、清蒸鱼，还有冒着热气的三鲜鱼羹，香气四溢。
　　可她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清炒青菜，米饭也就吃了小半碗。
　　门老爷子特意把那盘红烧肉推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叙白啊，这个你肯定爱吃，多吃点。”她呢，就抿嘴笑了笑，手却一直没伸过去。

　　吃完饭，她赶紧躲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才长长舒了口气。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氛，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不过对她来说，饿肚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了。

　　从小到大，她总是那个在饭桌上那个最沉默的人，宁愿饿着，也不愿多夹一筷子菜。
　　否则舅妈就会给她白眼，“果然不用自己花钱，就是吃得多。”
　　偶尔舅舅良心发现会帮她说上两句，“吃饭就吃饭，不要说这么多废话！我发现你最近话怎么那么多呢。”
　　可往往只会换来刻薄舅妈的反驳，“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还不让人说两句了？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你看她天天拉着个死人脸，看着都晦气，要我说啊，你们姜家，都是丧门星！”
　　“好了！”

　　但是心细的门淮音也早就猜到了。
　　她注意到姜叙白几乎没吃什么，就连说话时都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
　　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她有些心疼。

　　她曾几次随爷爷去过福利院这样的场所去派发礼品，见过很多这样的小孩，他们自卑、没有安全感，但骨子里又有一股韧劲。
　　姜叙白低头吃饭的样子，手指紧紧捏着碗沿的姿态，都让她想起那些孩子。

　　于是，门淮音放下书起身穿着睡衣就去对面敲门去了。
　　姜叙白一听到敲门声立刻惊厥坐起，然后跑去开门。
　　她看到穿着睡衣的门淮音，长发如墨般披在肩上，比白天更多了一份温柔，愣了数秒。

　　“怎么了嘛？”
　　“我饿了，陪我下楼去吃点东西吧？”

　　说完，门淮音就先往楼下走了，完全不顾姜叙白是否答应。
　　她让张嫂做了点小吃送了过来，基本都是粤式的，琳琅满目。

　　姜叙白坐在门淮音的旁边，呆呆的样子。
　　门淮音递给她一双筷子说，“快吃吧，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点了点头，“好……”

　　姜叙白看着桌上的凤爪、虾饺、烧麦……犹豫了几秒，终于对一只虾饺下了手。
　　“好吃吗？”门淮音侧头瞪大眼睛问她。
　　姜叙白点点头，“嗯，好吃。”
　　“好吃就行，张嫂的手艺可是跟广州老字号学过的。”门淮音拿起公筷又夹了个小笼包放进她碟里，“你试试这个，咬的时候小心烫，里面有汁。”
　　“谢谢。”
　　“谢什么，你既然住到门家，就安心学习，安心生活，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姜叙白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至于学校里的那些人你不用理会，这些人啊，都是欺软怕硬的，既然爷爷让你别去学校，我觉得也好，你在家里就可以安静学习了。”
　　姜叙白听着，小笼包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你成绩这么好，一定可以考上特别好的大学的，说不定能上清北大学，到时候去了北京，或者上海，你的人生才是真的开始了。”
　　“北京、上海……”
　　姜叙白好像从没有想过那么多，说实话，原本她都未必觉得自己能念完高三。
　　“感觉很远的样子。”
　　门淮音笑了，“离蒲州，是蛮远的。”但门淮音又补充道，“不过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飞机三四个小时就到北京了，也挺快的。”
　　“那如果我去了，是不是就很难再见到你了？”
　　门淮音被问的愣住了，她心想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见到自己？
　　随后，姜叙白又问，“那你呢，以后是要出国读书吗？我听说国际班的学生都是要出国。”
　　门淮音摇摇头，“我不出国，我就呆在蒲州。”
　　“为什么？”
　　“因为爷爷年纪大了，我不可能再出国读好几年才回来的，我得尽快帮他处理家里的企业了，所以我大概率会在蒲州念蒲大，随便读读吧，不过我们不一样，你可得上个名牌大学才行，然后再出国念书，这样才会有前途。”

　　姜叙白听在心里，但她也很坦白，“其实我舅妈本来已经不打算给我交高三学费了，上大学这个事情我都觉得是奢望……”
　　“那你现在有机会念了，就好好念。”
　　“嗯。”
　　“别辜负我爷爷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

　　姜叙白一边吃着，心里突然有些乱糟糟的，北京这个词印在了她的心里。
　　好像，这已经成了她未来必去的地方。
　　吃完了最后一个虾饺，她们就彼此回了房间。
　　大概是一直饿习惯了的原因，突然这样一吃，姜叙白居然有点不消化了。
　　她的胃绞着疼。
　　“哎。”她叹了口气，“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山猪吃不来细糠了。”
　　这样的一顿吃，导致姜叙白连第二天早饭都吃不下了。

　　在门家学习的日子是挺舒心的，相比在学校里。
　　白天门老爷子和门清远都不在家，就门叔打理着家里的事，不过他偶尔也会去公司和码头转转。
　　姜叙白白天在家上课，老师一般来半天，教的挺杂，有时候下午也来。
　　老师不来的时候，她就自己在门家院子里自习。
　　吹着小风，一学就是一下午，屁股都不挪一下。
　　有时候张嫂瞧见了，还会拉着门叔闲扯几句……

　　“你说这孩子真听话啊，吃了饭就是学习，还自己把碗给洗了，干干净净，我和她说了好几次，这些活不用她干，她非不听就得自己干。”
　　“那是你不懂，这样的小孩从下寄人篱下，比普通孩子会看人的脸色。”
　　“唉，说起来也是可怜，小小年纪的，摊上那么个杀人犯的爸，还有个跑了的妈，都是不负责任的人，想必跟着亲戚过活也受了不少委屈，现在到了门家，总算是能安稳点了。”
　　“是啊，老爷子那天还跟我说，这孩子读书认真，脑子也灵光，以后说不定能有大出息。对了，主要是，我感觉大小姐还挺喜欢和她呆在一起聊天的。”
　　“谁说不是呢？”
　　“以前大小姐总闷在自己屋里，要么对着画板发呆，要么抱着猫不说话。这阵子倒好，感觉开朗不少啊，昨儿还来问我，晚上有没有糖水喝，让我准备两碗。”
　　“哈哈，看来吃的也比平时多了。”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

　　门淮音从小就有些‘戾气’，也不爱和周围的小孩子玩耍，当然周围的孩子也很害怕她。
　　她爱哭，爱闹，脾气又大。
　　但是好像面对姜叙白的时候，她倒是可以平静不少。
　　而姜叙白呢，也每天都像个小跟班似的，掐着点等着门淮音回来。
　　总是在门淮音进门的第一步就迎上，“学姐你回来啦？”

　　门淮音眉头微皱，“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学姐，也不要每天都来接我，你又不是我家的佣人。”
　　姜叙白抱着门淮音的背包，“那我……叫你什么呢？”
　　“淮音啊，门淮音，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淮音……”
　　“嗯。”

　　姜叙白的在一旁跟着，她对门淮音说，“今天我在书房的时候帮你把颜料盒重新排了，按照你喜欢的色系放的，这样你画画的时候找起来方便。”
　　门淮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眉头却悄悄舒展了些。
　　但依旧嘴硬，“你有病啊，家里有佣人，你随便差遣一个，他们都会去做的，你干嘛亲自去排？我爷爷是让你来学习的，你要是真这么闲，不如多看点书。”
　　“我……正好顺手嘛，而且我不想在门家白吃白住的。”
　　门淮音走进客厅，丢下一句“随你”。
　　但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要你这么说，又何必整理颜料呢，还不如去把院子扫两遍，门框擦两遍。”
　　“好啊，我明天就去扫。”
　　门淮音无语回头，这家伙压根听不出好赖话啊。
　　只能低声吐槽，“真有你的……”

　　每次门淮音刚到家，张嫂都会做碗红豆沙给她，她赶紧端了上来，“大小姐，今天的红豆沙熬得特别糯，刚刚就盛出来了，现在温度正好，赶紧喝了吧。”
　　“好的谢谢张嫂。”

　　门淮音又抬头看了眼姜叙白，张嫂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补充道，“小姜刚刚就已经吃过了，一开始还不肯吃，说非要等你回来一起，我和她说大小姐不喜欢别人等她，她这才赶紧喝了。”
　　门淮音听后，这才拿起勺子搅了搅，红豆的香气漫开来。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确实比平时的好喝，“还行。”

　　姜叙白站在一边看着门淮音喝红豆沙，眼睛亮晶晶的。
　　却把门淮音看脸红了，“你总看我干嘛……”
　　“喔……”姜叙白赶紧把头别开。
　　门淮音喝了几口敲了敲碗，“你最近在家里学的怎么样了？可别偷懒。”
　　“没有，我有认真学习。”
　　“好，那我晚上找时间考考你，看你到底有没有真的认真在学。”
　　“好……”

　　门淮音放下勺子，眼神扫过姜叙白微微绷紧的肩线，“先去把桌上的练习册拿过来放我房间，晚上七点，别迟到了。”
　　姜叙白闻言立刻点头，脚步轻快地转身出去。
　　张嫂看着笑了，“你看给这孩子急的。”说完她又看向门淮音，“有大小姐看着她学，我看这孩子以后定能上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