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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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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星蓝被关在一个暗室里,这里密不透风的黑,她被老道用命珠锁住了法力,现在和一个凡人没有什么区别。
腹部的血还在流,如果不是龙鳞护体,她大概会扛不住昏倒。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竟然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明明前不久,她还和夏道长并肩作战,从黑龙爪下救下静女姑娘,还和狄鹤羽在浮危海的夜色下围着篝火舞剑歌唱。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门被打开,刺眼的光洒进来,照亮了整个暗室。
敖星蓝一手捂着腹部艰难从地上坐起身,一手去遮自己猛然接触光亮有些不适的眼睛,从分开的指缝中看来人。
静女挽着狄鹤羽走了进来。
她一身金色华服,光彩曳人,远比在燕回岛时美丽明媚。
静女勾起红唇,松开狄鹤羽的胳膊,上前一步走到敖星蓝面前,舒展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后冲她轻轻一笑道:“怎么样,我好看吗?”
敖星蓝此时脸色惨白无比,伤口还在扯着痛,她很久没有进水,嗓子不禁干涩,动了动嘴声音嘶哑道:“静女姑娘,我自问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命珠?”
“因为你蠢啊”,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静女当即沉下脸,双手交叠在身前,居高临下地说:“你父王没告诉过你,人心险恶吗?”
敖星蓝眼睫眨了眨,有泪涌上:“父王说,燕回岛的百姓善良温暖,对待他们要像对亲人一样上心。”
“那便是他错了,干爹从一开始就在你身上下了情蛊,为的就是让你一睁眼就爱上鹤羽哥,然后好控制你,而他许诺鹤羽哥将来飞黄腾达,就像现在这样。”
静女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说。
“不,不是这样的”,敖星蓝抬眼去看静女身后的白袍少年,“狄鹤羽,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即使已经失去了命珠,眼前少年手起刀落捅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敖星蓝却还是抱着一丝希冀,虚弱地开口问他。
“你所见即是真。”
依旧是冷冰冰的口吻。
“所以你说你要靠打渔养活自己,拒绝收下所有海产,在我受伤时流的那些眼泪,而后我们在浮危海边观月赏星,看太阳从海面升起,执手相拥,一起走过燕回岛的每一寸土地,这些都是在骗我吗?”
“我其实没有喜欢上你,不过是受了情蛊影响,而你也没有喜欢过我,只是做夏道长的帮凶,陪我演一出戏,是吗?”
敖星蓝说着,脸色越发惨白,心脏传来阵阵揪痛,她纤长的手指轻扣衣衫,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却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在为狄鹤羽而痛,还是受情蛊的影响。
“对啊,全都是骗你的,鹤羽哥他根本就不爱你,他告诉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令他感到作呕,他喜欢的人是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亲密如一家人,又怎么会在意你一个外人?”
静女听着敖星蓝嘴里关于她和狄鹤羽的过往,陡然拔高了声音。
她来到狄鹤羽身边,重新挽上他的胳膊,头亲昵地贴着他坚实的臂膀。
狄鹤羽没有任何反应,他高大的身影堵在暗室门口,面对着地上受伤蜷缩的敖星蓝,为她遮住了大半的光。
他的脸藏在光影下,敖星蓝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想来大概也是和静女一般,在嘲讽她的愚蠢吧。
敖星蓝心中渐渐涌起一阵荒凉,她皱起眉,却忍不住地低笑起来。
“原来如此,是我错了。”
看着昔日高贵美丽的龙公主,如今也只是一个可悲可怜的阶下囚,静女只觉畅快不少。
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凭什么她一出现,就抢走了所有目光?
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可这,还不够。
“鹤羽哥,我听干爹说,龙有逆鳞,又名护心鳞,是龙身上最坚硬的鳞片,如果我得到此鳞片便可以用来护体,你以后也不必担心我会受伤了,对不对?”
没了命珠,再拔下护心鳞,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静女娇声道。
听到这话,敖星蓝呼吸一滞。
命珠已经没了,如果再拔去护心鳞,她真的会魂飞魄散。
可狄鹤羽说:“好,我这就为你取来。”
“狄鹤羽......”
敖星蓝呢喃着他的名字,嗓音很轻很轻,“你曾经救过我,也许我的回报抵不上你往日的恩情,可我不能没有护心鳞了,我不想死,不想灰飞烟灭......让我走吧,你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了。”
狄鹤羽不为所动,还是向她走来。
“静女,你忘了吗,浮危海上,我曾从黑龙爪下救过你,吐出龙泡护送你到地上,也许因为狄鹤羽,你讨厌我,可在燕回岛的日子里,我们并未结仇,求你念在旧情,放过我吧,好不好?”
“我向你们发誓,我以后都不会再踏足人间了,更不会恨你们报复你们,我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求你们放了我,让我回家吧。”
敖星蓝露出虚弱而乞求的微笑,她曾经那么骄傲,在这一刻却低声下气,只想求得一线生机。
听着这些话,狄鹤羽一时愣神,不知所谓,只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静女。
就算失去记忆,告诉你最爱的人是我,在这种时候,你还是会为她感到不忍吗?
静女咬着下唇的肉,定了定神,依旧残忍道:“敖星蓝,太迟了,你说的这一切都太晚了,你刚刚有一句话说错了,你应该恨的是你自己,轻信他人,这都不过是你的报应而已。”
“你父王没教过你的,今天我便一并让你知道。”
静女稳住气息,转而笑着看向狄鹤羽。
“鹤羽哥,我真的很想要她的护心鳞,你替我拔下来,还有她的那双眼睛,我看着很不舒服,将它剜下来。”
“好,只要是静女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一次,狄鹤羽再没犹豫。
护心鳞被拔下来的那一刻,敖星蓝痛不欲生地大叫出声,然而下一秒,她的眼睛也被残忍挖出,只留下两个血窟。
三千青丝一瞬爬白,敖星蓝再也维持不住人形,金色的龙角露出也在瞬间退变为白色。
她痛苦的哀嚎响彻整个暗室,血和眼泪一起流出,在脸上落下一道又一道的可怖红痕。
静女看得有些反胃,她忍不住眼前的血腥场面,扶着门跑出去呕吐。
狄鹤羽拿着手里剜来的眼睛和刚拔下的护心鳞也跟着静女出去。
“别拿过来,快扔了,恶心死了,别给我!”
狄鹤羽却像没听到,紧紧跟在静女身后。
“滚开,别靠过来!”
静女跌跌撞撞地跑开,狄鹤羽则在身后跟着她跑。
此时,暗室的门敞开着,阳光洒进来,落在敖星蓝身上,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狱卒默默关上大门,最后一丝光收尽,敖星蓝的世界便只剩下了黑暗。
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枯竭,无尽的黑暗里,龙公主恨他们,可她静静的,了无生气,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的,是绝望的气息。
“啪!——”
“干爹,你干嘛打我?”
一个清亮的耳光甩在静女白净的脸上,很快显出一个鲜红的印子。
“谁让你去拔她护心鳞,挖她眼睛的?”
老道愤怒不已。
“我和鹤羽哥不是已经帮你抢来命珠了吗?她现在已经没用了,我折磨她又如何?何况又不是我亲自动手,怪我做什么?”
“愚蠢!你父亲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蠢毒的女儿?我是不是再三叮嘱过你,不要随意靠近那里?她若是死在我成功之前,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老道还没完全掌握命珠的力量,敖星蓝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静女笑了:“我爹爹?你也知道,我爹爹是个善良的人,我还以为你早把他给忘了呢!”
“提起爹爹,我就提醒你一下,你最好永远记得,我爹爹是因为救你才死的!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因为敖星蓝那个贱人打我?”
“我是没有听你的嘱咐,可你别忘了,是你控制的狄鹤羽,是你让他诓骗来了敖星蓝,然后抢走她的命珠,你说我恶毒,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你早拿出当国师的本事来,我又怎么会不如敖星蓝?如果没有她,即使我得不到鹤羽哥,也不会有任何人得到他的心,那我就不会输,永远也不会!”
老道只在乎成神,静女却无知破坏计划,他气的跳脚:“闭嘴闭嘴!我不想听你扯这些没用的,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不要以为我会一直容忍你,再敢私自违抗我的命令,我就让你一无所有!”
争吵过后,老道亲自去了暗室一趟,护心鳞一旦拔下不可逆转,他只好用命珠之力治疗好敖星蓝身上的伤,将她暂时稳住。
“夏道长,救下你们,真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可我要告诉你,你一定做不成。”
暗无天日的死寂里,敖星蓝已经不在乎自己是怎样的了,她轻轻笑着,语气却很是笃定。
“贫道做的成,对你,贫道有愧,但这件事,贫道非做不可,若有来生,贫道愿十世凄惨,为你赎罪。”
“可我不信转世来生,我要你们,今生今世,血债血偿。”
*
老道即将成功融合命珠的力量,心情大好,静女趁机求他走之前再为自己办最后一件事,老道答应了她。
后来,新皇登基,静女凤冠霞帔,成了中宫皇后。
大喜的日子里,老道和静女都默契地没再提起令他们头疼的敖星蓝,好像这样,就能抹除曾犯下的罪孽,显得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然而没有,敖星蓝从来骄傲,她曾是浮危海最耀眼的龙三公主,就注定了,绝望之下,她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苟活。
她不要转世来生,只信自己的利刃一定插进仇人的骨血。
神魂破碎,敖星蓝淬魂取珠,从身体里抽出一把骨剑。
第一剑,她亲手送入狄鹤羽身体。
温热的血溅了一身,敖星蓝满意地笑了。
她剖开狄鹤羽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脏,端在手上问他:“狄鹤羽,你帮我看看,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红的?”
狄鹤羽吐出血来,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突然伸手,轻轻掠过敖星蓝的脸侧。
感知到触碰的敖星蓝厌恶别过脸,嗤笑他道:“这是做什么?后悔了?想要求饶?”
狄鹤羽仍然不说话。
下一秒,敖星蓝当着他的面一把捏碎了心脏。
“晚了。”
敖星蓝抽回插在他身上的剑,狄鹤羽应声倒下。
“啊!——”
身后传来女人惊恐刺耳的尖叫。
“敖星蓝,你都做了什么?!!”
静女左右等不来狄鹤羽,于是掀了头盖来找他,可刚打开宫门,难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敖星蓝有些兴奋地颤抖着转过身,带着满脸满手的污血,却轻描淡写地说:“杀人,你瞎了,看不出来吗?”
看着敖星蓝两个血窟窿眼睛直直盯着自己,静女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大颗大颗像珠子一样啪嗒落下,她腿上一软,扶着门栏坐倒下来,红金色的喜服铺了满地。
“疯了,你真是疯了,有没有人啊——干爹!鹤羽哥!”
静女大叫起来,恐惧的泪落了满脸。
听到声音,敖星蓝面无表情,垂着滴血的手上前:“原来是你啊,狄鹤羽就在里边,进去陪他吧。”
她自顾自说着话,好像羽毛落下来那么轻,可她很快来到静女身边。
“噗嗤”一声,敖星蓝的骨剑穿过她的胸膛。
静女绝望又不甘心地倒下,她的眼睛因怨恨而瞪大,敖星蓝却不怎么在意,因为她本该放有眼睛的地方现在是两个空空的窟窿。
找到老道时,他还有些醉酒,也许是认定了,自己一定会成功吧。
直到敖星蓝费劲力气,把他逼入绝境,老道才握着骨剑跪下来:“龙三公主,千错万错都是贫道的错,但事情已然走到现在这个地步,贫道求你,就让贫道成这一回吧!”
敖星蓝摇摇头,“那本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要为了你的愿望,牺牲我?有什么话,你到地下,和静女狄鹤羽说去吧,他们在那里等你呢。”
几十剑下去,老道被捅成了蜂窝。
他大概不知道,敖星蓝破碎的神魂有多强大,竟然连他从她那儿抢来的命珠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自己被彻底碾压。
老道呜呜哭起来,筹谋一生,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记忆中母亲的身影也越来越远,他伸手,想要去抓,最后却像块烂肉一般无人在意地死去。
大仇得报,敖星蓝指尖星火流转,悄无声息地飞入大殿,随后大火轰然而起,霎时包裹了整座大殿。
收起骨剑,敖星蓝转身,趁着浓浓夜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呼号的冷风扬起她如雪白发,倏然划破这寂寥黑夜,看啊,连风也为她庆贺,可眸中泣血,她看不见大仇得报。
命珠和护心鳞失而复得,却无法补魂,为了报仇,她淬魂取珠,早就无力自保了。
敖星蓝拖着孱弱的身体踏上了回家的路,只可惜,她已经油尽灯枯,三万八千里远的浮危海,她再没命抵达了。
神魂消散的一刻,敖星蓝恍惚间又看见,当初被孽龙所伤,从天上重重坠落下来,那个在浮危海边,不顾一切地奔她而来的凡人少年。
那曾是她在人间最初感受的汹涌善意,少年以性命为注,海浪疯狂拍打他的胸膛,可他拼尽所有,也要把她救起,他游得那样快,仿佛他这一生就是为她而来。
可惜,全都是错。
无可奈何的错。
敖星蓝认命闭上眼,然而,手边忽地传来一阵温暖,有人在她耳边说:“敖星蓝,你不要死,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