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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丹心蚀月,碧血埋尘(2) 苏识琼,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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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巨蟒。
那名字一出口,连洞中的空气都似凝滞了一瞬。
盘山巨蟒通常为山地脉阴气与上古龙血残息交融所化。无父母、无族群,天生通灵,却因身负龙裔残脉与地阴浊气,既不被天道承认为龙属,亦不被妖族接纳,只得独守山间,性情阴晴不定不定。
巨蟒金瞳微眯,鲜红蛇信吞吐间,声音如地底闷雷:“小家伙,你倒有几分眼力。”它缓缓压低硕大的头颅,用冰冷的俯视着二人。青铜鳞片摩擦岩壁,发出刺耳刮响。
“可惜,你们与那狼妖王的战斗把我吵醒了。”
巨蟒低语,声如地底闷雷滚过。
它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目光落在苏识琼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赤裸裸的杀意:“……我已在此地沉睡三百余年。三百年未进食,腹中空空如也。倒是多亏了你们二人送上门来,让我能饱餐一顿。”
苏怀觞心头一沉,下意识横剑挡在苏识琼身前,强作镇定:“前辈乃通灵之身,何至于与我们两个晚辈?若为果腹,山下野鹿獐兔无数……”
“鹿兔?”巨蟒嗤笑一声,尾尖轻轻敲击地面,整条通道随之嗡鸣,“凡兽血肉,对我而言如嚼泥沙。唯有修士之魂、妖王之丹,方能解我饥渴。”它金瞳一转,死死盯住苏怀觞怀中那包裹在布料中的妖丹。
苏识琼脸色惨白,低声喃喃道:“这家伙已经饿疯了,讲不通道理的……”
“讲理?”巨蟒忽然大笑,“我被天道弃、被妖族逐,困守此山三百载,谁曾与我讲过理?今日既醒,便要饱食一顿——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巨口猛然张开,獠牙如断刃交错,腥风如潮席卷而来!
苏怀觞见势不妙,一把背起苏识琼,足尖点地,疾冲入左侧的一条岔道。
轰隆!
巨蟒头颅撞入狭窄的通道,青色鳞片刮擦岩壁,火星四溅。虽未能全躯进入,但巨大的蛇头已探至三人之距,涎水沿着蛇信子滴落在地,激起阵阵白烟。
“很好!这条路太窄,它进不来!”苏怀觞咬牙低吼,没命似的沿着道路狂奔。
可身后震动不断,巨蟒为了捉住二人果腹,竟以身躯挤入通道,硬生生将其拓宽!
“右边!有一条塌方的路!”苏识琼咳着血,手指颤抖指向一处低矮裂缝。
苏怀觞毫不犹豫钻入,不出片刻,巨蟒的鳞甲便撕开洞口探入,穷追不舍。
苏怀觞背着苏识琼在迷宫般的洞穴中左突右冲,每一次转弯,都能听见巨蟒撞击岩壁的轰鸣,如催命鼓点。苏识琼伏在他背上,伤口被颠簸撕裂,血浸透两人衣衫,却始终咬牙不吭一声。
“苏识琼,你给我撑住!不许死!我拼了命也会把你带出去的!”感受着背后之人越来越微弱的气息,苏怀觞出声喊道,声音发颤。
“苏怀觞……放我下来吧……”
苏识琼忽然开口,声音微弱。
苏怀觞脚步未停,只咬牙低吼:“闭嘴!”
“听我说……”苏识琼喘息着,血沫从唇角溢出,“你带着我……咱俩谁都活不了。我已重伤,正好留下来任它果腹……它吃饱了,便不会再追杀你……”
“我不!”苏怀觞猛地打断他,眼眶通红,“从小到大,哪次出了事闯了祸不是咱俩一起挨罚?如今生死关头,你让我丢下你,自己逃命?!”
苏怀觞狠狠咬牙,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我告诉你,今天咱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苏识琼怔住,眼中闪过痛楚与无奈。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因剧烈颠簸咳出一大口血,溅在苏怀觞颈后,滚烫如泪。
就在此时,苏怀觞猛地停住脚步。
前方,再无去路。
二人眼前,三面皆是光滑如镜的岩壁,唯有中央一潭幽黑死水,水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也无。
“糟了……”苏怀觞心头一沉,迅速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暗道或攀爬之处,可岩壁湿滑,毫无借力点。
身后,巨蟒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整座山都在震颤。
碎石簌簌落下,水面终于泛起波纹。一圈,又一圈。
“没时间了……”苏识琼忽然挣扎着要下来,“你把我留在这里,趁着它……进食之时……你找机会绕过去,或许还能找到出口……”
“闭嘴闭嘴闭嘴!”苏怀觞被他这幅舍己为人的模样气得双目赤红,双指并拢,反手在苏识琼颈侧一按,苏识琼便昏了过去,再不能说些让他生气的话了。
“苏识琼,就算这里是地狱,我也背你闯出去!”
话音未落,巨蟒庞大的身躯已挤入石厅入口。青铜鳞片刮擦岩壁,发出刺耳尖啸。
它金瞳锁定走投无路的二人,蛇信吞吐,嗤笑道:“跑累了?那就……安心上路吧。”
苏怀觞轻轻将昏迷的苏识琼放在身后角落,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场梦。随即,他咬破指尖,在苏识琼周身飞速画出几道血符,将苏识琼护在中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裹赤红如血的妖丹。
他脑中忽地响起苏鸣珂的声音:
——妖丹沾血成劫,不可轻碰。人一旦触之,轻则心魔丛生,夜夜梦魇,见血如狂;重则神魂被噬,沦为行尸走肉,如傀如伥。
苏怀觞定定地看着手中之物,半晌后裂开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随后,他仰头,将妖丹一口吞下!
刹那间,一股狂暴阴寒之力自丹田炸开,如万针穿髓!
苏怀觞的双目霎时赤红如血,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红色纹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争先恐后地自他口中溢出。
疼,太疼了!
他感觉像躺在药臼中的杂草,被一杵一杵地砸碎了浑身的血肉骨头。他的意识仿佛在血海中沉浮,周围什么都没有,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蜉蝣。
就在意识不断被蚕食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苏怀觞,不要睡!”
苏怀觞猛地睁开眼,本能般就地一滚,险险避开滴着毒液的獠牙。
只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些许不对。
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洞中每一粒尘埃的飘落,甚至巨蟒鳞片下血液奔涌的节奏,都能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与妖丹融合的痛苦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中,他却已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骨骼和经脉,都被重塑了。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撑地而起,赤红双瞳锁住巨蟒的身影。
巨蟒金瞳微缩:“你竟没疯?”
“疯?”苏怀觞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我现在可是不能更清醒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
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出残影!
巨蟒怒吼,蛇尾横扫,带起狂风如刃。
可苏怀觞不退反进,足尖点在蛇尾鳞片上借力腾空,手中长剑裹挟黑焰,直刺其右眼。
“铛——!”
巨蟒偏头躲过攻击,剑尖撞上青铜鳞甲,火星四溅。寻常修士连划痕都留不下的鳞片上,竟被他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痕。
“吼!”巨蟒吃痛,猛然甩头,将苏怀觞砸向岩壁。
苏怀觞的身形在半空中灵巧地一拧,在脊背撞上石壁的刹那,竟如壁虎般贴附其上,四肢发力,再度扑下,剑锋直取巨蟒七寸。
巨蟒终于维持不住那般逗弄猎物般的姿态。
它慌了神,巨口张开,冲着苏怀觞喷出一口寒气。
巨蟒依阴气而生,这一口气能将精铁冻成齑粉。
寒雾扑面,苏怀觞却笑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同时引动体内妖丹残力。
刹那间,血焰自他周身爆燃,顺着手臂燃至剑锋。黑红相缠,不死不休。
炽烟与寒雾相撞!
整座山体剧烈震颤,洞顶钟乳如雨坠落,在死水潭面炸起数尺高浪。
巨蟒被斩中七寸,鳞片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
它发出凄厉嘶鸣,疯狂扭动身躯,试图钻出山洞。
“想逃?”苏怀觞双目赤红,声音如从地狱深处传来,“你不是要吃我们吗?来啊!”
他纵身跃上巨蟒头顶,双手握剑,高举过顶,全身灵力与妖力尽数灌入剑锋!
“这一剑——为苏识琼!”
剑光如陨星坠地,携万钧之势,自巨蟒天灵盖直贯而下!
“噗嗤——!”
剑刃穿透颅骨,贯穿血肉。
巨蟒庞大的蛇头无力坠落地面,身躯剧烈抽搐几下,金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苏怀觞拄剑跪地,大口喘息,赤红双瞳渐渐褪色,皮肤下的纹路缓缓褪色。先前那种蔓延至五脏六腑的疼痛卷土重来,他感觉经脉如被烈火焚烧,意识再度模糊。
但他强撑着挪回苏识琼身边,颤抖着指尖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但尚存。
“我们……一起活下来了。”他喃喃道,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眼前却骤然一黑。
再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死寂。
苏怀觞撑起身子,浑身经脉如被碾过,每一寸肌肉都在抽痛,喉间仍残留着妖丹化开的腥甜。
他第一反应是回头。
苏识琼仍静静躺在他身旁,面色惨白如纸,但胸口仍微微起伏。
苏怀觞松了口气,踉跄起身,走向那具庞大的蛇尸。
盘山巨蟒横卧在洞窟中央,早已冷透。
他蹲下身,在蛇腹处摸索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妖丹。
看来是他昏睡了太久,巨蟒的内丹已自行溃散。
可惜了这么个宝贝。
苏怀觞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遗憾,苏识琼还在等着他救命。
他走回去,俯身背起苏识琼。少年比记忆中轻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识琼,再撑一会儿……我们回家。”
他催动佩剑,带着二人直向西南,那是漱玉听雨谷的方向。
后面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都像隔着一层浸水的薄纱般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守门弟子惊恐的呼叫、苏鸣珂痛楚的神情、宋语琴垂泪的双眼……
这一次,他昏睡了三天才醒。
醒来后,看着苏鸣珂和宋语琴欣喜又担忧的面容,他强压下心中的愧疚不安,将他与苏识琼的经历娓娓道来。
出于私心,他隐去了狼妖丹的事。他怕,如果这种邪魔外道为世间所不容,他是否会被逐出师门,再次成为那个无名无姓的小四,成为无人在意的尘埃。
若苏识琼知道了他吞下了妖丹,变成半人半妖之物,还会再同从前一般和他插科打诨吗?
还是会像当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样,面露嫌憎,指着他的鼻子让他去死?
他太害怕了。
他不敢赌。
所以,他低头垂目,声音平稳地撒谎:“那妖丹……我醒来后遍寻不着,或许是在同巨蟒战斗时掉出来,被碾碎了吧。”
他说得那样自然,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口就震颤一下。
在那跳动的血肉里面,藏着一个永远害怕被抛弃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