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图南歌

18、丹心蚀月，碧血埋尘（3） “苏怀觞，

　　苏识琼伤势极重，高烧不退，始终昏迷不醒。

　　宋语琴彻夜守在榻前，守在儿子身边。一双素来含笑的眸子如今红肿充血，布满血丝；那头曾如瀑般柔顺的青丝，也散乱垂落肩头，失却了往日光华。

　　整个漱玉听雨谷的重心都放在了重伤的少主身上，最精锐的医修全部被派去的苏识琼院中待命。

　　反观苏怀觞，虽然刚回来时看着血淋淋的，但基本都是皮外伤，还有不少血其实来自苏识琼。

　　医修只在一开始草草搭了下他的脉，见无甚大碍，匆匆给他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便急吼吼地赶去了苏识琼那边。

　　这反而让苏怀觞松了一口气，妖丹已与他的丹田融为一体，若是医修肯细细探查，定是隐瞒不住。

　　还好，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这边，妖丹之事暂时是瞒过去了。

　　三日后，苏识琼在熹微晨光中睁开了双眼。

　　少主苏醒的消息如风过谷，顷刻传遍漱玉听雨谷。

　　彼时苏怀觞正靠在自己房中窗边，一夜未眠。他垂首盯着地面发呆，右手轻轻按在腹部。

　　丹田深处，一缕鲜红的血气在其中不断翻滚，那是狼妖丹中析出的妖气。如活物般啃噬着他的经脉，又在他灵力的压制下不甘地蛰伏。

　　“二师兄！二师兄！少主醒了！”

　　门外一声欣喜若狂的呼喊，像一道惊雷劈进苏怀觞耳中。

　　他猛地抬头，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行动起来。他几乎是撞开了房门，赤着脚便冲了出去，连外袍都忘了披上。

　　他一路狂奔，穿过回廊，踏过青石小径，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里衣的下摆。

　　他不在乎旁人惊异的目光，不在乎自己此刻的狼狈，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亲眼确认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真的醒了过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苏识琼的房门外时，正听见屋内传出宋语琴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他胸膛剧烈起伏，步履不停地绕过屏风，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庞上，随即掉进了琥珀色的湖中。

　　苏识琼看见他，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我这个样子，你还担心我能丢了不成？”

　　那一瞬间，苏怀觞心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他不顾苏鸣珂和医修惊异的目光，冲到床前，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颤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生怕碰疼了床上之人。

　　“你……你终于醒了。”他用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哽咽了，眼眶通红，“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六天六夜，宋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苏鸣珂见状，抬手抚上宋语琴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在妻子那双含泪的眼睛望过来时，用眼神示意她同自己一道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劫后余生的年轻人。

　　宋语琴会意，抹了抹眼泪，轻声道：“怀觞，识琼昏睡了这么久，你与他定是有许多话要说。”又转头对苏识琼说：“这几日，怀觞每日都来看你，显然是担心得紧。我们去看看新煎的药，你们多说说话吧。”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苏识琼静静地看着半跪在他床边的少年，目光从他憔悴的脸，移到他缠着渗血绷带的手臂，最后落在他因奔跑而凌乱敞开的衣襟上。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恰好勾勒出苏怀觞的轮廓。

　　他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眼窝微微凹陷，眼神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惶与后怕。那身素白里衣原本合身妥帖，此刻却略显宽松，肩线处微微塌下，显出几分清减。

　　苏识琼心头一软，又泛起一阵酸涩。他记得这人向来是个爱俏的，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转三圈。可如今，这人一头蓬乱的头发，眉宇间那股独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也黯淡了，只余下眼底沉甸甸的担忧。

　　“你这几日……是不是都没睡好？”苏识琼轻声问。

　　苏怀觞一怔，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可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所有强装的镇定都溃不成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饭呢？可有按时吃？”

　　“……吃了。”他答得很快，却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苏识琼看着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哪里信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怀觞冰凉的手背——那手比记忆中凉了许多，也薄了一圈。

　　“我醒了，你便别再这般熬着了。”他放缓了语气，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你若倒下了，谁陪我练剑？”

　　苏怀觞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却用力抿住唇，点了点头，那一点微弱的笑意终于重新浮现在他脸上。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苏识琼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

　　“那枚妖丹……还在吗？”

　　苏怀觞浑身一僵，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知道这一问无法避免，可当它真的来临时，恐惧还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敢看苏识琼的眼睛，只得垂下眼，避开苏识琼的目光，嗓音滞涩：“丢了。兴许是我同那巨蟒死斗的过程中，不慎掉了出来……”

　　他说谎时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那场崩塌真如他所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深处那股阴寒的妖力正在蠢蠢欲动，伴着主人剧烈的心跳一同搏动。

　　苏识琼静静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

　　“你傻不傻，那妖丹丢了便丢了，命没丢了就行。”他轻声说，“没想到我再睁开眼，还能看见你……”

　　苏怀觞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重重点头，却不敢抬头，怕眼底的秘密被看穿。

　　他多想说实话。

　　可他更怕——

　　怕一旦说出真相，眼前这双含笑的眼睛，也会像世人一样，充满恐惧与嫌恶地看着他。

　　所以他只能继续骗下去，

　　哪怕每说一个字，心就沉入深渊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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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春意已浓。

　　苏识琼的伤势在灵药与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快，不过月余，便已能下床行走，甚至开始尝试运转灵力。

　　他天资卓绝，底子又厚，加之意志坚韧，竟比医修预估的还要早许多日康复。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演武场上已有两道身影交错腾挪。剑光如电，破开晨霭，发出清越的铮鸣。

　　“识琼，你慢些呀！”苏怀觞侧身躲过一道剑影，朗声笑道，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堪堪格开对方一记凌厉的突刺，“你这伤才好，便这么拼命？”

　　苏识琼收剑后撤，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气息却稳：“你少小看人！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在故意放水！”

　　苏怀觞心头一跳。他确实一直在放水，不敢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生怕丹田里那头蛰伏的凶兽被惊醒。

　　他只能凭借精妙的剑招与苏识琼周旋，试图用技巧弥补力量上的保留，没想到还是被识破了伎俩。

　　“胡说，”他强笑道，再次提剑迎上，“是你进步太快，我快招架不住了。”

　　“你？招架不住？你猜我信不信？”

　　两人再度交手，剑影翻飞。苏识琼的剑法凌厉迅捷，透着劫后余生的锐气与锋芒；苏怀觞的剑法则大开大合，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化解对面的攻势，却又始终留有余地。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苏识琼出剑如电，剑光如漫天星雨倾泻而下，封死了苏怀觞所有退路。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击，苏怀觞本能地想要调动全身灵力，准备硬接下来。

　　可就在灵力奔涌至丹田的瞬间，却感觉灵力猛地一滞。

　　一股狂暴、阴冷、充满原始杀戮欲望的妖力，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洪荒猛兽，轰然冲出！

　　它蛮横地冲撞着苏怀觞的经脉，与他温润的灵力激烈地撕扯、对抗。苏怀觞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木，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视野边缘甚至泛起了一丝不祥的猩红。

　　“呃……”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剧烈地颤抖起来，剑势顿时散乱。

　　“苏怀觞！”苏识琼立刻察觉到不对，强行收招，剑尖在距离苏怀觞咽喉寸许处堪堪停住。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说罢，他伸出手去拽苏怀觞的手腕，意图探一探对方的脉。

　　苏怀觞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如雨般滚落。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想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冲动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一秒，秘密就会暴露。

　　“我……我没事。”他躲开了苏识琼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挤出来的，“可能是……昨夜练功岔了气，有些不适。”

　　他说完，不敢去看苏识琼探究的目光，慌忙将剑插回鞘中，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苏识琼一步上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而且脉搏跳动得又急又乱，完全不像那人说的那样，“只是岔了气”。

　　“你看着我。”苏识琼的声音沉了下来，难得在他面前端起了少主的架子，“你到底怎么了？从我醒来那天起，你就奇奇怪怪的。刚才你的灵力……有一瞬间变得很不对劲，那不是我们漱玉听雨谷的功法！”

　　苏怀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用力甩开苏识琼的手，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师兄，你别多想！”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演武场，背影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苏识琼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眸子里疑云密布。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对方手腕上那股冰冷而混乱的气息。

　　自那日起，苏怀觞便有意无意地躲着苏识琼。

　　从前他最是痴迷剑术，如今却频频借故缺席修习，不是称病便是推说有事；有时甚至与人对练到一半，也匆匆寻个由头抽身离去。

　　苏识琼几次想寻他问个明白，却连他的人影都捉不住。

　　他又不比苏怀觞那般自在，身为少主，每日须随苏鸣珂研习宗门事务，哪有闲暇满谷追人？

　　只得将一腔疑虑与闷气，硬生生咽回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