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豕呻吟》冬鸢墨尾

6、噩梦

　　时幸庆幸自己在感动之余还存在理智，最后他还是拒绝了在大朱祥镇的第一顿午饭，也许是刚到这里来，精神疲乏，胃口不好，洗完澡临时换上祝林的衣服，在身高没有很大差别的情况下，因为他太瘦了，倒也显得上衣大了一圈。

　　等到祝林推开一条门缝，只看到了床上闭眼熟睡的时幸，一下子经历这么多真的让他疲惫极了，祝林在他的背影留下深邃的一眼就关上了房门，原本是想来跟他说他下午有课的，现在想想也只能让祝慧提醒他了。

　　大朱祥镇小学离家近，祝林步行过去只要二十来分钟，权当饭后消食，这一年他带的是四年级一班和二班，学生不难带，尤其上他的课也听话懂事，关键是他们自己都为了读书铆足了一股劲，毕竟在这里，读书是一条实现梦想的最优途径。

　　下午第一节课，小学生们正襟危坐，祝林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白居易的暮江吟，并把重点字标出来，配合着温和的语速，底下的学生听得一个比一个认真。

　　他捏着粉笔的手撑在讲台桌上，洁白的袖子挽得更高至手肘，露出比周围皮肤白一点的疤痕，他看了一圈班级，随后提问：“祝星可以朗读一遍暮江吟吗？”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一个头发短短的小男孩，脸收拾得干干净净，袖子却已经脏得搓不干净了，想必平时是个调皮贪玩的。

　　他大声答道：“那祝林老师，要是我念完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似有预谋，周围几个学生脸上瞬间偷笑着，像小老鼠偷腥一样窸窸窣窣，只怕早就有商有量，上课不问下课也会抓着机会问他。

　　祝林点头，“可以，不过你要读得有感情，我认为过关了才可以问。”

　　“好。”祝星答应得爽快，立刻调整状态，清理了嗓子，“咳咳咳——”

　　捧着书本，铿锵有力，“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看来为了这个问题，祝星费了好大的劲，之前读课文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感情丰富过。

　　祝林妥协地笑着，“同学们说，祝星读得好不好？”

　　全班激动地齐齐答复，“好——”

　　“既然同学们都觉得你读得好，那么我也同意了，你问吧，让我听听是什么问题让你们所有人都这么期待。”祝林把粉笔放回盒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祝星咧着个大嘴，迫不及待地说：“丽婶家的傻儿子真的要娶媳妇了吗？老师，新娘子是不是自愿的啊？”

　　“对啊，祝强一点都不聪明，新娘子肯定不喜欢他。”

　　“老师，祝强一顿要吃那么多饭，以后是不是得要新娘子喂他啊？”

　　“祝欣姐姐可漂亮了，我不想她结婚。”

　　“老师我偷偷告诉你，其实祝欣姐姐一点都不喜欢祝强，是她爸爸妈妈逼她结婚的。”

　　他这一问出口，其他学生也接二连三地张嘴，有和同桌讨论的，有向祝林告状的，教室里瞬间一片叽里咕噜。

　　祝强和祝欣要结婚的事祝林是知道的，毕竟他们一家有收到吃席的邀请，而明天正是吃席的时间，祝林手指放在嘴前，轻轻却不容拒绝地嘘了一声，学生们安静了下来，炯炯有神的眼睛全都注视着他。

　　“祝星，不能骂人哦，扣你一颗五角星。”他招呼祝星坐下，真实情况他是了解的，其实与学生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在课堂上，他没有办法如实地告诉大家，然而这么现实的成人世界也并不适合向他们开放，于是祝林说：“看到大家对生活中的事有疑惑，有思考，老师很开心。不过这件事老师确实不太了解，所以没有办法给大家答案。我只想告诉大家，不能以貌取人，这是不对的；还有，当我们并不完全了解某件事的时候，要谨言慎行，肆意传播也会对当事人造成另一方面的困扰哦；而且，每个人的选择和感受也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又或许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总之大家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走回讲台桌，他又点了个学生起来朗诵，不论学生现在明不明白他说的话，但老师的职责是负责播种浇灌的，总有人会记住他的这些话那就行了。

　　时幸是被噩梦惊醒的，虽然这个时间点的温度是一天中最高的，但是抬手一摸额头沁出的薄汗，是冰凉的，他仿佛要透不过气来，那危险的混乱的梦中记忆，骤然在脑海中上映，一幕幕浮现。

　　阴冷潮湿的山林里，被雾笼罩，不仅仅每一片树叶每一棵树，还有迷失在其中的时幸，越找越急，眼前的每一棵树是重复交叠的，它们的枝条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阴暗，夜晚里，这儿是黑的，那儿也抓瞎，时幸慌张地喊着爸爸妈妈，不得一声回应，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要是还逃不出去的话，会有更大的危险降临，一个令人恐惧的，难以逃脱的人正在等待着他。

　　这个人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时幸猛地转头只能看到右手高高举起如青面獠牙般的剔骨刀，泛着冷光的刀刃抓准时机刺进了时幸的眼眸之中，他被吓得腿一软，却凭借逃跑的意志力不肯跪下，踉跄两步扶着树干立刻稳住，再不肯回头，只一个劲地莽冲，他要掉入陷阱了，他要陷入危险了，可是无论如何他都逃不掉。

　　那人口中振振有词，“杀猪，杀猪，我要杀猪。”这分明是一个丢了心魂的杀猪人，当他的眼里有了一头猪，那就是他接下来的目标，坚定不移。

　　时幸目之所及，尽是高树，他只能左绕右跑，从两条腿变成了四只蹄子，视线从高到低，他变成了杀猪人口中真真切切的猪，于是一切不合理都变得合理，杀猪人杀猪而已。

　　他完全累了跑不动了，而身后的那一团模糊黑影像没有知觉的机器，被设定了程序，嘴里只念叨着“杀猪”，终于，时幸跌倒在地，连翻了两三个滚，被杀猪人追上，那把剔骨刀划破黑雾与梦境，直直向他劈来——

　　梦的内容结束，时幸坐在床上缓了好几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尽量让大脑清醒几分，好邪门的梦，以往他做的梦尽管不够鲜活，却也从来不像今天这个这么恐怖的，越想越难受，委内胃内早就空无一物却也生出一股反胃想吐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总把梦里的山林联想到早上站在三岔路口回头看到的那座山，或许是因为在他眼里，山都长一个样，可内心却总忍不住把它们放在一起做对比，也死心地认为就是同一座山。

　　下楼发现祝林不在家，他看到祝慧坐在门口织毛衣的身影，上前有礼貌地问了问，祝慧告诉他祝林去了学校，于是他问了路线，并决定沿着大路一路走去学校，沿途顺便逛逛看看，好抵消一些噩梦带来的阴霾情绪。

　　为了不弄脏祝林的衣服，出门前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路过许多小商品店，他想买瓶水喝却发现原本身上的钱都不见了，每个口袋都摸索了一遍，另一个让他更意外的是——手机也不见了，是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被带到大朱祥镇来？

　　时幸压下心里的疑惑，毕竟来这里已经有太多不能用科学去解释的问题，他再思考只会更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如此劝着自己，但这个疑惑却还是忍不住突然冒出来一下，他控制不了想要细思。感受过这一路的风景后，时幸准确无误地到达了大朱祥镇小学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