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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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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远东战场,那群身穿白色铠甲的骑士被称为白衣骑士,他们拥有自我奉献、自我牺牲以及善良公正的崇高精神。当白衣骑士对你实施无私的援助时,这是他们正直的勇气在提供能量,他们是不求回报的,如今,白骑士通过帮助拯救他人以此达到证明自身价值和获得高度情感满足感的目的,是一种心理病。
祝林,出生在大朱祥镇最冷的那一年,但阳光依旧明媚照耀,把包裹他的毛绒毯子晒得暖烘烘,他在太阳光下伸着爪子抓来抓去,那双和祝慧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细缝,试探了一会并不敢全部睁开,他知道,此时抱着他的人是他的爸爸——祝华。
但他不知道的是,祝华对他的疼爱不足两个月,并逐渐消失殆尽。
祝华看着襁褓中的婴儿,他那白嫩的皮肤,眉毛,眼睛,高鼻梁,樱红的小嘴,越看越漂亮,简直和祝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妻子尚还在房间的床上躺着,他看了眼房门的方向,哄着孩子往旁边走去,在祝慧看不见的阴影里,这里没有太阳的直射,祝林睁开了他的眼睛,透亮,把祝华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忮忌,他的面目全非。
祝华在忮忌自己的儿子,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现实问题,祝林太好看了,生得这么漂亮,与他的外貌形成了反差,这又与祝慧是不同的,祝慧是他的妻子是他的附属品,无论何时他都拥有绝对主导权,连在夜晚,她都是他的床上之物,可祝林却总能让他感觉渐失掌控力。
这么小的婴儿,仅仅是依靠天生自带的外貌,就能给父亲带来这么大的危机感。
由于带出门总是受到夸奖和疼爱,渐渐地,祝华不再用疼爱怜惜与关怀对待祝林,贬低打压的话说得越来越顺口,祝慧有心维护,但她性格温柔软弱不够强硬,在家里常常说不上话。
祝林人生的前二十三年是这样度过的,直到他当了大朱祥镇小学的语文老师,祝华才渐渐歇息,不知道他是说不动了,还是认命了,看着祝林在他打压下却还是越飞越高,他只能在心里安慰,“飞那么高还不是吃我的卖猪钱长大的。”以维护他那浅薄得可怜的自尊心。
大朱祥镇小学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祝林一教就得带两个班级,人是视觉动物,小孩子们也不例外,他们都很喜欢温柔体贴的祝林老师,不仅仅是因为他讲课温柔,连教训他们犯错时都轻声细语,不易生气,最主要的还是他总帮助家里情况不好的学生。
当老师的第二年,祝林注意到了这个同学,起初,她在课堂上抱着肚子一脸难受的样子瞬间就让祝林注意到了,当他得知是这名学生的父亲不想让她继续读书了,喝醉酒后用力踹了一脚她的肚子,祝林皱紧了眉头,立刻送她去诊所看了看,陪着她回家和她父亲争论,却不料这是个实打实的老酒鬼,在酒精的催促下,他举起菜刀胡乱劈着,为了保护学生,一条长达八厘米的伤口出现在了祝林右手手臂上,直到现在都还有明显微微凸起的伤疤。这是他初次意识到生病的证明。
后来,他联系学校,还有村委会的人,忙前忙后,才解决了这件事。当尘埃落定后,祝林内心获得了一种极大的满足感与自身价值存在的意义。那种感觉,就像是内心被填满到酸酸胀胀,而名为多巴胺的神经递质持续刺激着他的愉悦,甚至愉悦到一定程度,太阳穴还会突突直跳,带来一阵朦胧的眩晕感。
当第二次,第三次依旧如此时,祝林就确定自己病了,只是不论他查阅了多少资料,都没有找到这种病名,他也苦恼,自己得了一种没有病名的怪病,于是他日日犯病,总是过度帮助班里有困难和烦恼的学生,好以此让内心得到一刻满足。
尽管,祝林知道这是不健康的,可窗外的风雨交加也撼动不了内心的庞然大物,指尖轻轻触碰上浅浅凸起的疤痕,一遍又一遍,从头到尾,从尾至头,那么细致地感受当年第一次的快感,直到时幸的到来,他明显能感受到,这一次不同于往常的任何一次。
时幸在二楼祝林房间的隔壁,站在窗户边看着大门敞开的小养猪场,里面忙碌的两个身影,祝林手脚干净,动作娴熟,但令他费解的是,那里面的猪不怎么吃饲料,这边一口那边一口,却从嘴巴外面掉下来一大半,和挑食阶段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眼底都没有想吃的欲望,只见祝慧直起身子叉着腰,摇着头叹了口气,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然后祝林转身回家,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边走边抬头,视线里多了一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时幸看见祝林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吃饭?”
这两个字让他猛地一抠窗户框,右脚往后都退了半步,他不敢答应,也不好意思说不,祝林只知道他有暴食,可却不曾亲眼见过,他害怕那个画面会把他吓到,一时之间,进退两难,一脸愁容。
犹豫中祝林推开了他的房门,长腿迈至他身侧,耐心地又询问道:“你饿了吗?要不要吃饭?”
“我……我还不是很饿。”时幸收回抓紧窗户框的手,试图掩盖他的虚心,“我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在学校吃过午饭了。”
是的,吃了又吐,吐了再吃的那顿午饭,不是那么美好,他就不便详细描述了,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大朱祥镇,菜市场,祝林下早课——明明来之前他刚经历了中午,为什么这里会是早上?思及此,时幸怔愣的视线松动,正要张嘴,祝林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问:“你那边是中午?”
“对,是中午,我记得我在食堂兼职,吃完饭后我要去拿我妈寄给我的包裹,但是暴食让我忍不住想吐,从厕所出来后我就迷迷糊糊地来到了这里,而这里,居然是早上?”时幸大概说了一遍经历,仰头向窗外望去,那颗还没有悬至头顶的太阳,正安然地挂在空中,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多么高傲炽热的金乌。
祝林同样看了眼太阳,但很快收回了目光,“那就说明,这里的时间和你那边的时间不是平行的,或者流速不一样,说不定等你回家的时候,那边依然还是中午。”
“所以,让我合理地猜测一下。”他的声音温柔中充满了好奇,上半身小幅度地向时幸这边探了过来,“你不吃饭是不是因为吃得太多,怕有负担?”
距离更近了一些,时幸嗓子紧了两分,“不是,我没有,真的不饿。”煞有介事地往窗外看去,正巧祝慧从养猪场里出来,他们又离窗户离得近,时幸怕有什么误会,连忙避嫌地退到从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祝林眼波轻扫,不甚在意,“那么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大朱祥镇的菜,还挺便宜的,我相信比你原先在的地方至少是要便宜的,你可别怕把我吃穷了,再不济啊——”语气中带着似有若无的调侃,“我可以带你去学校吃不要钱的。”
时幸感受到他的关心,想着还是说清楚些,他现在住在他家,现在不说迟早也会知道的,踌躇着开口,视线挪到整洁的床面,“可是我还会催吐,控制不住地吐,然后,吐了再继续吃,那个画面一点也不美观,过程中情绪不舒服了就会变成猪的样子,挺吓人的。”
说完,时幸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丑样将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一览无余地展现,包括他那颗最脆弱不堪的心灵,他连爸爸妈妈都没告诉过,假期在家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他就说不饿然后去外面的馆子里吃饭,两年了,愣是一次也没被他们发现,可现在,能看见他变成猪的是祝林,将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直面他那肮脏的内心。
房间内,弥漫着飘来的淡淡猪饲料气味,旋在鼻下,祝林帮他把窗户关上,“怕我被吓到吗?不会的,你相信我,我不会被你吓到,我看到你变成猪再变成人的时候都没有被吓到,所以我也不会被你吃饭的样子给吓到的,再说了,给我多观察你的机会,我才能更了解你,不是说好我要帮你回家的吗?”
“小时,你相信我,你能变好,能顺利回家,我会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时幸不知道他的病,时幸也不会知道祝林到底会有多么多么的幸福。当久旱泥裂的土地迎来第一滴雨水的时候,那预示着将会有一场甘霖降临,轻盈灵活的心脏贪婪地吸收着。
祝林多么温柔地抚摸着时幸的心灵,他感到,祝林那般真切的态度,在他的荒凉上,是每个滚烫颤动的字,所带来的触动,时幸有点感动,除了爸爸妈妈,再无人这样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