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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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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神态正常,连模样也……也变成了人,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只是头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叫祝林看得不切实,却也明白他过得不如意,眼下发青犹像活不了几天的样子,小而圆钝的鼻头,唇峰明显,薄薄的嘴唇意外地挂着欣喜的情绪。为什么这么开心?难道把自己卖掉就让他这么开心吗?
今天在祝林眼前发生的一切离奇的事情全都和时幸有关,这人变猪,猪变人,再回想菜市场里的一片黑雾,可不就是聊斋志异里的故事?知恩图报的妖怪为了报恩化作人形,甚至不惜舍命相报,最后感动上天。他可曾救过什么动物,祝林思来想去,家里的猪都被养得一塌糊涂,哪还救过什么动物,这也是说不通的。
而时幸对于自己第一次变成猪的时候都接受得坦然,后来每一次转变对他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他早已经抛弃了他的警惕心,被规训得毫无人性,这一次也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高兴过后,他才反应过来,“你能看见我变成猪的样子?”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如果祝林能看见,那他就是第一个,第一个看见他的瘦猪模样。
“别人看不见吗?”祝林换了只手提菜,想起祝彪,他的确不曾有看见一头猪会说话的惊讶感。
时幸摇头,刘海离开眼睛一瞬又耷了回来,想到学校还有父母,“只有你。”
“只有我?那还,真是奇怪。”祝林眯了眯眼,凭借七年的教育经验,也从没有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他试图找到其中相关联的原因。
时幸绞着手指,“我来到这里也很奇怪,原本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就在菜市场前面那个三岔口,然后我就以为是黑白无常想让我不留遗憾再带走我,所以我就去问了祝彪要不要买猪,却把他惹急了,但是现在你同意了,我就没什么遗憾了。只是如果没有黑白无常的话,这里又是哪里呢?”
当他意识到这并不是黑白无常带他来的地方,他陷入了无限的深渊中,他的情绪是不受控制的,像凭空生长的荆棘,一点一点地啃食他的心脏,黑雾就是猪头的帮凶,继续裹挟着他到达地府世界。
可祝林的出现不仅驱散了黑雾,也满足了他的愿望。
惊悚离奇,悬疑魔幻……祝林脑中无数条前因后果的线索来回交织,可他暂时也没有办法将它们一一理清,他又问:“这里叫大朱祥镇,以前是这个名字,现在也是这个名字,并没有你说的黑白无常,但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假如我们暂时先不讨论这个问题,你可以告诉我你变成猪和又变回人的原因是什么吗?”
温柔细腻的语气也盖不住其中的疑惑,祝林是标准的窄脸,这和时幸的消瘦又不同,长相遗传了妈妈祝慧,骨骼撑着皮肉,下半张脸收窄,生得标致又好看,从小在大朱祥镇里,一群婆婆奶奶总喜欢逗他,抱他,哄他。结果,他不止是长相随了祝慧,连性格都和妈妈一样,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怪不得学生也非常喜欢他。
时幸听着这么温柔的嗓音一时晃了神,是大门里的猪叫声让他收回了意识,“因为我病了。”他垂下眸子,打算模棱两可地说明情况,可是一想到他的暴食情况,这又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只要发病,他将暴露得一览无余,浅浅地胸膛起伏着,“当我心情不好还有暴食的时候就会变成猪,没事的时候就会恢复。”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祝林,他想知道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蕴含着什么情绪,对于他说的这些又是什么反应,却不曾想会与祝林对视上,时幸眨了眨眼也就不再垂眸,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但是我并不好奇,并且欣然接受。”
有时候,变成猪的时间长了,再变回人他却突然觉得陌生,也许他就该一辈子都是一头猪的样子,至少他没有被关在猪圈里苟且偷生。
祝林眸光微闪,极克制地阻止了情绪的外放,哪怕与时幸对视也没让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心思翻涌,在听到时幸说他病了的那一刹那,这让祝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呼吸急促,他的眼睛与视线的双眼宛如正负极的磁铁,排除万难也要吸在一起,他彻底看清了时幸的痛苦。
是的,时幸病了,其实他也有病,这个病还必须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祝林就像寄生虫,要是没有痛苦作为他生长的养料,他的生命就是一块贫瘠之地。如果问共情是奖励还是惩罚,祝林会甘之如饴地选择“奖励”,他需要痛苦,需要共情,然后再去拯救,这就是他的病。
怪不得他能看到时幸变成猪的模样,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原来命运早已安排,是刻意让时幸来到这里的吧,让他能够救时幸于痛苦之中。
“既然只有我能看到那个样子的你,说明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而且我也对你充满了好奇,也许我能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祝林缓缓开口,微微低头笑着,尽量温柔地诱惑着这个需要被他拯救的时幸。
还能回家吗?时幸不解,“可是,这里……”他不安的眼神四处乱瞟,“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祝林不赞同道:“不要白日做梦了,这里不是阴曹地府,也没有阎罗,我说我能帮你就一定能带你回家,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大学生,那你要相信老师说的话,虽然我只是小学老师。”
时幸还真被唬住了,不过准确来说是因为祝林的那双眼睛,太具迷惑性了,也太温柔了。
“好,好。”他连连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的小养猪场大门,伸出手指,“那我住这里就行了。”
时幸的自我价值认同感低,从那一天开始,从他的世界观彻底崩塌的那一天,再重塑时就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极端,本质认为自己就是一头猪,理应和其他猪一起待在养猪场里。
他暗自思忖,虽然从来没有住过,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哪知一只手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拽着他的手腕往回走,时幸茫然抬头,看到的是祝林的背影,同时他的声音传来,“生病的时候会变猪你就以为自己真的是猪了吗?你怎么会这么看不起自己呢?”
当看到时幸的踌躇,祝林仿佛真正设身处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他的心脏也在这一瞬间揪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抓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
祝林继续说道:“一楼是我妈妈住的,你和我一起住二楼吧。”
时幸该怎么回答呢?他想说,他就是看不起自己,也已经过了看得起自己的年龄了,也许在十九岁之前或者更早的时候问他这句话,他还会有所感悟。
但现在,更多的是麻木而已。
“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
“时幸,时常的时,幸福的幸,爸爸妈妈喜欢叫我小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这么叫。”
“不是我不介意,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小时。”
跟着祝林走进了房子,家里被打扫得很干净,不知道是他妈妈还是祝林打扫的,但两个人应该都是爱干净的人,也可以从家具上看出,他们家是不缺钱的,想来祝华在世的时候靠着卖猪真的赚了不少钱,怪不得会让祝彪忮忌了那么久,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时幸见到了祝慧,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祝林,两个人长得太像了,连丹凤眼都是一模一样,只是祝慧要更加温柔,眉眼之间也尽显忧愁,时间让她长出了细细皱纹,阅历却丰富了她的气质,她站在那就像是任凭秋叶簌簌落下的大树,树皮深邃。
祝慧,今年五十岁,她十八岁就和祝华在一起了,二十岁生下了祝林,婆婆和公公死得早,她便也没有受过婆家人的气,只是祝华却也渐渐暴露了他的性格,强硬得不得了,说一不二,不论是生活中还是床上那档子事,一开始疼爱她的温柔,到后面这温柔也多了些软弱在里面,她处处忍让忍到了两年前他去世,结果她的心却开始空落落的,真是自讨苦吃,深夜里,她这样骂自己。
如今,她一直觉得对不起的儿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祝慧看到陌生面孔,问道:“祝林,这是你的朋友吗?”
祝慧心想,年龄看着挺小的,看着倒不像是朋友的关系。
没有提前对口供,时幸有些不知所措,几欲张嘴却哑然,他和祝林的手早已分开,这导致他做不了小动作来提醒祝林,不过祝林既然是老师,那编个借口混过去对他来说应该易如反掌。
也的确如此,当祝林的余光注意到时幸慌张的模样时,他不禁笑了笑,连忙对祝慧说:“妈,他是时幸,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做过家教的一个小孩,最近想来这边玩一段时间,也顺便——看看我,所以我就直接让他来和我们一起住了,楼上不是还有房间嘛,让他和我一起住二楼,免得吵到你。”
当年铆足了一股劲考上师范专业的祝林可让祝慧高兴了好一阵,原来是祝林大学时候教过的孩子,想到这祝慧连连点头,“好,好,时幸你在这边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就找祝林或者我啊。那祝林你先带他去楼上,我去喂猪了。”
“我等会儿就下来帮忙,早上没课。”
祝林招呼着时幸往楼上走,扭头对祝慧说道。
“哎,别管我,你先照顾好时幸吧,我自己忙得过来。”祝慧挥挥手,不等祝林再说什么就出了门。
她对祝林的愧疚只多不少,尤其是他现在又要上课还要帮她喂猪,所以她常常都是能阻止就阻止,可惜她的祝林又善良又有孝心,总要帮忙。
每每这个时候,祝慧就会觉得她压根就配不上祝林对她的一片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