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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织 ...

  •   你以为祝彪为什么能这么慈眉善目地对待祝林?还不是因为祝林他爸两年前死了,本来抢着做卖肉的生意,另外两个也是养猪场的代销人,他不好说什么,也犯不着忮忌,祝林他爸祝华那一手养猪本事可是跟他们三个代销人抢了许多生意,哪怕邻里邻居,他也忍不住暗生恶意,要是死了该多好,念头日渐膨胀,似乎变成了有意识的鬼魅,竟让祝华死在猪肉之下,被自己养的猪,炒的肉,活生生给噎死了。

      那晚,祝林家里在送葬,祝彪在家里喝了四两白酒,痛快咀嚼着从白天特意留下来的养猪场的猪肉,多么身心愉悦。

      这两年里祝慧那婆娘也是个不中用的,在老公身边看了、学了那么多年,竟没学会一点,猪出栏的时间间隔得越来越久,味道也大不如前,祝彪想到这又庆幸又欣慰,看向祝林的眼神里诡异地流露出对亲生孩子般的慈爱。

      祝林走上前来,那一身白色衬衫的领子扣得规规整整,袖子倒是留了活口只微微挽起两圈,把老师的身份展现得淋漓尽致,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嗯,刚下早课,还是老样子,来两斤肉,排骨也拿两根。”

      祝彪拿毛巾抹了抹两下刀刃,边切肉边点头,“好货都给你留着呢。”

      祝林自顾自取下一边木头桩子上挂着的塑料袋,抻开一抖,这才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时幸,瞳孔微微颤抖,要把时幸看得仔细再仔细,举着塑料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心思逐渐活络,这么瘦的猪竟比他们家养的还差。

      直到塑料袋一沉,才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掏兜付了钱。

      祝彪一边找钱一边故意提及,“祝林你们家养的猪怎么还没出栏啊?”

      小人做派昭然若揭,似是关心,却喊得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那笑瘪了的三条鱼尾纹夹缝中藏着无意、得意与恶意,幻想中,祝华那样清高的人也跪在了他的摊子前磕头,对着他,对着那颗猪头,五体投地。

      祝林接过零钱,笑得勉强,“今年不知道还养不养得肥哦,不好说。”

      好一个无意之举,祝林听得明明白白,那叠零钱纸币上被他的短指甲刻下了月牙印,两年来,已经数不清祝彪仗着代销人的身份对他说了多少这样的话,那般明晃晃的模样,实在令祝林感到恶心,可他像是故意要让祝彪骄傲过头,只等能寻到一个机会,再让祝彪后悔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字一句。

      祝林转身就走了,哪怕是时幸那双小圆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他,其中的好奇与疑惑,他都选择视而不见,他只是想看看这只猪一直跟着他到底要做什么?又有什么目的?

      起初,祝林远远站在菜市场的另一个入口,目标坚定不移,他直奔祝彪的摊子而来,路过的居民们亲切地喊着“祝林老师”,他都一一有所回应,礼貌而知书达理的微笑是他的招牌,更是他待人友善的面具,祝林啊,你心里的藏污纳垢,恐怕只有自己清楚。

      只是走近了一看,那画面让他深感诡谲,祝彪说话,他对面的那头猪也说话,再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瞧,祝彪怒了,举起菜刀一拍桌子,猪就哆嗦了两下,那么小的一双眼睛,祝林居然能看清逐渐翻滚的情绪,带来了漫天的黑雾,这是一头难过的,悲伤的猪,似乎也彷徨极了。

      黑雾是有形的,擦过祝林肌肤时,锋利无情的刀刃在脸上划出了口子,手指抽动一下,蜷曲着蹭了下疼痛,不见血也不见伤口,可雾气愈发浓厚,就像是迫不及待要淹没整个大祥朱镇一样,菜市场的居民们也行为怪异,这是祝林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而源头就是那头会说人话的猪。

      他是否在梦中,梦是没有理由,是毫无规则可言的,但也不是为所欲为的,人会被无形的手推动着前行,会做喜欢的事,会做不愿意做的事,即使为马为牛,耗尽半生心血,失了心魂,然后猛地一睁眼,闹钟的招魂仪式将会带着人走向另一条路。

      于是祝林走到祝彪面前,打断了这一切,黑雾不见了,猪也恢复正常,只是他倒是对自己充满了好奇。

      时幸内心有一股很奇妙的感觉,他觉得祝林这种人大概跟自己永远不是一路人,可祝林随口的一句话却拥有带他逃出桎梏的力量,犹如荒山中的一灯光明,所以他毫不犹豫就被祝林吸引,目光赤裸裸,他得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恰巧听祝彪说祝林家里也在养猪,既然祝彪不买他的话,那么他就要为自己做另一个打算,祝林的脚步不疾不徐,似乎给足了他这虚弱身体跟上的时间,路上没有任何阻拦,也没有人怀疑这个跟在祝林老师身后的陌生面孔,可在祝林和时幸看来,分明是一头瘦猪在跟着。

      不过十分钟,他们一起走过了左边的那条开满了小商品店的街,往里走再走远些,他们停在了一栋两层的花岗岩房子面前,与一路走来看见的房子并无二异,在大朱祥镇里,它很普通,这就是祝林和他母亲祝慧的家。

      后边就是他家那个已经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养猪场,里边的猪因为少了祝华的饲养,整日丢魂失魄,在隔间里盲目打转,郁郁寡欢不吃饲料,连□□欲望都随祝华一起离去,猪崽数量稀少,只怕在它们心中这养猪场就像囚牢,阴郁又密不透风,可却没有一头撞死的勇气。

      时幸看着祝林开门的动作一顿,那只纤细的布满薄茧子的右手重新揣回兜里,隐约能看到他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又以极快的速度收回了视线,祝林的天性仿佛就能够让人信服,无条件跟随,也许是这种能量催动他成为一名需要拥有责任心的教师,好在他也享受着做老师能给他带来的隐秘的满足感,做了七年的小学语文老师。

      时幸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穿过了两栋房子之间的小巷,来到了这间连恶臭气体都极淡的养猪场前面,时幸懵懵懂懂但也清楚自己早被祝林发现,并刻意带到了这里。

      一人一猪停住脚步,随即祝林转过身来与时幸面对面,又重新扫视了一遍,从头到脚,确确实实是猪的样子,想来他是没有眼花的,可也确定自己并非精神混乱,一头猪怎么会说人话?

      于是祝林单刀直入,“你跟着我想做什么?”

      时幸好相信他,如实回答道:“你买猪吗?我想,把自己卖给你,免费的不要钱。”

      养猪场里的猪也顺势哼哼叫着,只是任何人都能听懂这叫声中的凄凉,它们在思念主人,悼念祝华,有情有义的一群猪。

      “卖你自己?”祝林这双丹凤眼里闪过荒谬的光芒,上挑的眼尾又挂着好奇的欲望,“难道你没听到我和祝彪的对话吗?我家的猪养不久的,但——也比你的情况好不少。”

      时幸低头瞅着自己消瘦的身体,这实在是不好看,哪有人会买这样的猪呢?赵瑗也说他这样不好看,也不健康,可造成这样的局面并非是他想要的,他生病了,迫不得已又自甘沉沦,尤其是心情低落时,他就食欲大增,暴食后又陷入自责的情绪里,吐了又心情不好,周而复始,长此以往,再想胖起来也难了,无数个日夜,厕所成了他的居所,而下水道盛满了他的私欲。

      见时幸不说话,祝林眼睛一眯,暂且决定先答应他的要求,问出了这个最关键也最让他急切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是人,还是猪?”

      祝林答应了。

      时幸终于把自己卖掉了。

      好字在时幸脑海中环绕,起初还有商有量本本分分,可逐渐拆分成一个女字和一个子字,接着趋于混乱,前头不搭后尾,组成了女女、子子,顷刻间,时幸觉得头脑浑浑噩噩,看着人好不清晰,四只蹄子险些站不稳,现在,他是深刻体会到课本上说的什么叫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心湖泛起涟漪,似乎那一丝一缕的阴霾都沉在了湖底,叫人看不见摸不着,他的眼底涌上喜悦,从生到死不过一念之间,可从死到生,他竟然还能在这里深刻体会到,于是时幸在祝林震惊的目光里变回了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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