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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卖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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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到妈妈这儿来……
小时,你看得到妈妈吗?
小时,往前走,妈妈在这里……
小时——小时——
妈妈在这啊!你看不见吗?
跑起来!跑起来!
小时——
时幸,当他终于想把自己卖掉的那一刻,天空中那一团凛冽的雾气腾腾散去,只剩几缕窜进鼻腔里,硬得他打了个冷战,这里不是熟悉的学校,而是一个混乱的,使时幸感到困惑的新地方。
一个人来人往的三岔路口,时幸站在最中间,他的表情最呆愣,脚还在原地,只敢回头,落入视线的是一条通向后山的宽阔水泥路,两边规规矩矩种满了树,一种并不知道姓名的树,像守卫僵在这里,盘问着每一个进出不轨的人。
微微侧头看去,左边是一排整齐有秩序的小商品店,卖烟的,卖酒的,还有小零食玩具,店是店,之间并不相关联,斧子连劈带整,硬生生在两座房子间劈出一条小路。
用五颜六色的皮筋扎着如糖葫芦般辫子的小女孩,牵着一个女人的手从店里走出来,她的视线怕是只留给了手里的小玩具,一个劣质的小号迷你泡泡棒,摇来摇去,只待最上面晃出小泡泡,洋洋得意地说道:“妈妈,我要带回去和妹妹玩。”
妈妈……
妈妈……
时幸蓦地想起来了,赵瑗也喊了他,在哪里?在雾里。
他注视着那对母女洒脱的背影,他想起来的记忆,是在学校里,他要去取快递,可走到半路,原谅他实在没忍住,最终折返回厕所呕吐起来,低落崩溃的情绪如鬼魅的魔爪,僵僵抓住他的心脏,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好没用,连食物都对抗不过,浅薄苍凉的泪水顺势而下,一脸死样。
他想,把自己卖掉吧,一头猪而已,卖掉了还有些用,那些被他吐掉流进下水道的食物,一批一批逆流而上,会感谢他的,感谢他把自己给卖掉了。
时幸孱弱的身子被双手支起,走到洗水池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双差点被刘海完全盖住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万念俱灰,他眨一下眼,就变成了猪的模样,再眨一下,他还是他,隐隐约约朦胧的两张脸交替,最终定型,他的痛苦悲哀迫使他再一次变成了猪。
然后走出厕所,走着走着……
是那一片雾遮住了双眼,他踌躇着不肯再走,只怕是黑白无常来接他了,又有庆幸,来接就好,来接就好,他早该走的,只是……
还没拿妈妈寄给他的包裹。
“卖猪肉,新鲜哦——刚杀的——”
嘈杂的叫卖声,右边是一个菜市场的入口,散落的烂菜叶子堆在角落,一只白毛打着绺子的猫儿在菜里找着食物,他记得妈妈说过,白猫是最受欺负最可怜的,可他觉得这只猫儿坚毅的眼神比他要勇敢。再看见的是挺着大肚子的一个卖肉男人,肚子上的皮绷得光溜溜,仿佛要把这几十年吃过的东西全都炸开,灰色背心被汗渍打湿,一大片不规则的深灰色被他撩起擦拭额头的热汗,嘴里叫喊着:“卖肉,卖肉,卖猪肉——”
时幸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男人——其实是木板台上被分解的猪肉,纯瘦的,纯肥的,肥瘦相间的,看着鲜嫩多汁,油汪汪的,粉白交织的,忽而瞧见那摆在最外面的那颗猪头,如男人的战利品一样,在最显眼的地方给来来往往的人展示。
本身面无表情,怎会咧开嘴笑?
准确无误地说,那猪头是在和时幸视线相交时笑的,微笑极淡,蕴含无穷无尽的悲悯与满足,仿佛是体验过人间极致乐趣后的张扬,那双圆瞪瞪的小眼睛透彻洞悉着时幸的一切。
时幸低头看着自己,一抹释然的微笑,黑白无常还挺好的,带他走之前还要满足一下他的愿望。
为了不浪费他们的一片好心,时幸走向那个挤满顾客的摊位,男人抽空一抬眼,见有客人又直奔他而来,连忙得意地吆喝着,“新鲜现杀的猪肉——”
大朱祥镇,如其名,镇里的居民们以吃猪肉祈祷吉祥如意,祝彪是那家养猪场的代销人之一,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帮着父亲卖猪肉,现在他四十七岁,卖了三十年猪肉,靠卖猪肉娶到了媳妇儿,生了个娃儿,就是父亲走的那天,他那肮脏卑劣的心思还在庆幸,以后的猪肉他一个人卖,一个人赚钱,一个人享受,他怕是被猪肉吸了魂,彻底沦为养猪场的鬼。
却不想如今还能遇到这样的一个神经病,那个年轻小伙站在一旁实在太显眼,他又不说话又不动,只平静地等待这一批客人都散开,才用他那一双郁郁寡寡的眼睛看向祝彪。
他说:“老板,你买猪吗?”
可笑至极,他祝彪卖了三十年猪肉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毛遂自荐,当下他便横眉冷对,那只左手黏着油脂,挥舞时一两粒猪肉渣落在时幸衣领上,“小伙子你是第一天来大朱祥镇吗?你不知道我祝彪的猪肉是从哪来的?我们都有固定的货源,哪里还用得着买别的猪?再说了你的猪还能好过养猪场的吗?”
祝彪不再睁眼瞧时幸,原以为是个客人,没想到是来和养猪场抢生意的,扫兴,扫兴,他要是换了货源,往后的日子喝西北风去啊。
时幸抿直了嘴,他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感觉脑袋有些醉醺醺的,怎么黑白无常给他安排的人还拒绝他呢?
回头一看,只有大路和巍峨的山,哪里有什么黑白无常?
这下时幸拿捏不准了,两只蹄子抬起来定睛一看,这分明就是猪蹄,肚子也是,脚也是,头也如此,于是他依旧执拗地说:“我就是猪啊,你没看见吗?”
祝彪手一抖,那把分割了无数猪肉的刀差点歪到他的手指上,那一刀下去,怕是几个手指头都不见活路,唯有死路一条,劫后余生地大喘气,刀一拍,表情更加凛冽,“神经病吧你,别打扰我做生意,走开走开,一边去。”
祝彪脸上厌恶的神情一览无余,时幸看得懂眼色,但更加茫然了,他置身于陌生之地,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要害人的触手,冷不丁地给他一鞭,抽得他皮开肉绽,心脏崩裂,莫名其妙的情绪再次奔涌而出,时幸感到难受极了,小圆眼睛里簌簌流下泪水,一圈圈扫视,可来接他的黑白无常却不见人影,骤然,他隔着眼泪只朦胧地看见那颗猪头努力抬起,冲着天空发出短暂而又响亮刺耳的“吱——”
时幸用蹄子捂住耳朵,惊恐地看到整个菜市场沦陷在一片黑雾之中,他眼睁睁看着猪头越受惊害怕,雾气就越浓,而祝彪刹那间目含凶光,举起那把年老而锋利的刀,刀起刀落,机械地剁着桌上的肉,死肉是不见血的,只能看见黑雾争先恐后地从肉的肌理之间跑出来,然后窜向天空。
“吱——吱——”
黑雾混沌,突然瞧见了目标,全部向时幸席卷而来,试图将他裹挟带去天际,又或是活活憋死,不论是哪一种,时幸都害怕极了,这一刻,竟盼着真正的黑白无常来救他,思及此,他的眼眶里冒出两团黑雾,张牙舞爪,好不嚣张,时幸张大了嘴,竟与那颗猪头一样,受惊受怕了,也妄图驱赶恐惧,想要“吱,吱——”叫着。
“彪老板,怎么这么生气?”
耳边响起声音,竟生生撕裂了黑雾的笼罩,这些雾气宛如作乱的妖魔鬼怪看到神仙阎罗,瞬间四散奔逃,天空即刻泛着光柱,一寸寸照亮了大朱祥镇,时幸怔愣,清醒一刻匆匆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身高与他差不多的人,年龄大概三十岁,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引人注目的是不同于他的那双眼睛,平行小扇状的丹凤眼,眼神清正,神采逼人,蕴含着最深邃的内涵与吸引力。
祝彪乐呵道:“祝林啊,下课了来买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