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9、清风拂山岗

　　你不也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经营小吃摊赚钱，一个人承受挨打的伤痛，一个人在酒吧驻唱赚钱，一个人感受被背叛却又无人能说的无奈。
　　其实你很像她，各个方面。
　　董絮湾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想到陈江也。难道是这几天一起吃饭吃久了，把从前的那些厌恶都咽进肚子里了吗……
　　“我知道了，我会尊重阿姨的想法和做法。”董絮湾承诺，伸出手在陈江也的左臂上重重一拍，重整旗鼓道：“所以啊，你好好在公司里干，赚了大钱，多孝敬你妈。”
　　陈江也试着这不痛不痒的击打，浅笑道：“用你说。”接着顺手也给了董絮湾一拳。
　　董絮湾这小身板，哪扛得住陈江也的拳头，哪怕是轻轻一拳，被痛击的一瞬间，董絮湾都感觉自己腿都要站不直了。
　　“哇这么大力，你是不是经常健身啊，哈哈…我先回房了…”不能让陈江也笑话，董絮湾挤出一个难看又扭曲的笑，忍着痛移动回了房间。
　　房间外，陈江也在确认董絮湾一时半会不会再出门后，转身又回到了董哲书的书房。

　　周末这短短两天，董絮湾觉得自己和家里的联系甚至比之前还要多。
　　在这之后也同样是。一开始只是董絮湾答应董哲书开车带着陈江也上下班，到后来又发展成下了班去公园接年年和胡昱。
　　年年来了新家之后性格变得活泼不少，渐渐地，她在家里越来越闲不住，每次放学回来就抓紧写作业，写完就拉着胡昱到公园里玩。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改变，董絮湾索性就每次下班都顺道去接着两人一起回家吃晚餐。
　　虽然有时候陈江也和董絮湾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争吵，但是彼此心中也都清楚那只是互相不愿意认输的赌气而已。要说像港尚那样真正让某一方愤怒的事情，还真没有。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唯独在工作上，董絮湾觉得越来越吃力。

　　2013年4月4日，清明节，董絮湾又来到了龙山墓园。
　　清晨，董哲书带着董絮湾来了一次。除了那几句老生常谈的话，董哲书没有提有关胡昱的事情。大概傍晚时分，董絮湾忍不住再次来到墓园，她选择和妈妈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今天空中一直无风，董絮湾也没感觉到往常那种潮湿的空气，甚至周围连一点杂声都没有。
　　董絮湾觉得此刻真的很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她和妈妈。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还是平静地接受了呢？”董絮湾依旧选择靠在墓碑上，闭着眼睛。只有闭着眼睛，董絮湾才敢继续说下去：“最近工作上不太顺利，很久都没有接到大单子了。虽然我没有钱上的问题，可是跟我一起努力的那些小朋友们估计都在暗暗叫苦吧。”

　　一些残留的落日余晖照到董絮湾的脸上，眼皮的厚度无法遮挡住全部的光线，董絮湾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空中吹来一阵非常轻柔的风，随着这阵风的到来，董絮湾脸上感受到的光热忽然变小了许多。
　　“谢谢你哦，还帮我把刺眼的阳光吹走。”董絮湾笑着对妈妈说。
　　“不客气哦。”
　　“诶！！！”突然飘来的一句回复吓得董絮湾马上睁开眼。眼前，陈江也高大的身影差不多挡住了天空所有的光线。

　　原来刚才那阵微风是他带来的……董絮湾坐在地上，视线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区域。在短暂地看了一眼之后，董絮湾马上站起来，看着陈江也问：“你来这里干嘛？”
　　陈江也把手插在兜里，耸肩说道：“我妈看到你出门，她不放心你，让我跟着。”而后，陈江也有意无意地看向了萧悦荷的墓碑，破天荒地低下了头，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要来这里，所以……我没买花。”
　　没想到这小子还会自我反省呢，算你正常，董絮湾不禁感慨。
　　既然他都到您面前了，那我就介绍一下吧。
　　董絮湾把陈江也拉到和自己同一水平线的位置，郑重地向萧悦荷介绍：“妈妈，这个就是陈江也。嗯……”
　　怎么感觉陈江也似乎没什么能介绍的？他又不是自己亲弟弟，若说是继母的儿子，好像又没必要和萧悦荷多说吧。

　　正值董絮湾犯难之际，陈江也低沉的声音在旁边慢慢响起：“阿姨，您好。初次见面，我叫陈江也。以后就要和您女儿在一个家里生活了，我们会互相照顾好对方的。抱歉这次我没给您带花来，下次一定会补上。”
　　说话时，陈江也的语气平稳，表情坚定，和董絮湾第一次见他时那副蹬鼻子上脸的样子完全不同。董絮湾有些惊讶地瞧着陈江也这副太过端庄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听到董絮湾的笑声，陈江也心里变得安定一些，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问：“你又笑什么。”
　　听完，董絮湾仍然在笑。话说，这也是陈江也第一次见到董絮湾放肆大笑的样子。平日在家里，她总是微笑，或者干脆没有笑容。

　　就在刚才，他们似乎都见到了彼此陌生的一面。

　　悄然间，那阵风又来了。它轻轻拂过两人的身体，将两人连接起来。在萧悦荷面前，年长者变成了嘻嘻哈哈的那个，年轻人反倒是沉稳起来，像个小大人一样说起场面话。
　　大笑完后，又经历了一连串的短笑，董絮湾才终于停下来。旁边的陈江也都不知道她怎么能笑那么长时间。“你是刚学会笑吗？竟然能笑这么久。”他调侃。董絮湾看着妈妈的墓碑，安静下来，说：“我妈离开之后，确实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谢谢你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小菜鸟，真的很傻很有意思。
　　“那你以后就多笑笑。”讲完，陈江也差点被自己恶心到。但是看着萧悦荷的名字，他又有了些勇气，补充道：“阿姨一定喜欢看你笑。”

　　橙红色的天空在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黑暗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织交汇。
　　对于陈江也今晚的表现，董絮湾非常满意。不过也可能是碍于萧悦荷在旁边，他不好意思说些难听的话而已。
　　“走吧，回家吃饭了。”董絮湾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离开。陈江也向萧悦荷的墓碑鞠了一躬，跟在董絮湾后面出了墓园。
　　车里，董絮湾扣好安全带，看到旁边的陈江也，不由得好奇：“诶，你怎么来的啊。”
　　“打车啊，要不然呢。”陈江也也扣好安全带，像回答白痴一样回答董絮湾。听到陈江也打车来的，董絮湾情不自禁化身正义执法官，嘟嘟囔囔道：“早知道我带你来了。打车又贵又塞车的，不过你们要是走的高速路那就还好……”
　　陈江也感觉听董絮湾说话，就像听小区老太太唠嗑一样——又长又无聊。他不知道她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大小姐，怎么还会在乎打车费这种东西。不过他能感受出董絮湾此时应该是处于一个很放松的状态里。
　　陈江也觉得，萧女士一定很爱她。
　　当然，她一定很爱萧女士。
　　看在董絮湾好不容易说话稍微比平时多一点的份上，陈江也收回了吐槽的话，安静地听董絮湾说了一路。

　　没想到这一听，就是从龙华区一直听回南山区。下车的时候，陈江也压根不顾胡昱嘱咐他要和董絮湾一起回家，脚一着地就拼命向前走，看起来下一秒董絮湾就要来索他的命。
　　当董絮湾还在四处找陈江也的踪影时，陈江也早就坐到餐桌前了。门口，胡昱的呼喊吸引了董絮湾：“絮湾，你在看什么呀，快进来吧。”
　　胡昱穿得少，董絮湾怕胡昱在门口冻感冒，便冲她挥挥手，朝门口小跑去。进屋时，董哲书并不在场。董絮湾不记得以往的清明节董哲书有什么安排，便问：“阿姨，我爸不在家吗？”
　　胡昱坐下的动作顿了顿。幸好，在董絮湾发现之前，胡昱又马上调整好了表情，不慌不忙地说：“他刚才发消息说，让咱们先吃就好了，他有事情要外出。”
　　“哦。”董絮湾倒是不在意董哲书去了哪，只是平时都是五个人一起吃饭，现在董哲书不在，自己就要单独与陈江也和胡昱吃饭了。虽然已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但要说一个人，董絮湾还是会有些微微的不自在。

　　在董絮湾的视线之外，胡昱悄悄地趴到年年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年年勇敢地跑到客厅，从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数学作业本，扭捏地走到董絮湾身旁。
　　她小声说：“湾湾姐姐……”
　　董絮湾低头，发现了年年。“怎么了妹妹？”董絮湾放下手中的筷子，弯下腰仔细听年年说话。
　　“嗯……我想请湾湾姐姐帮我……”年年看向胡昱。胡昱将胳膊放到胸前，做了一个加油的姿势。
　　“姐姐帮我……写作业……”
　　“哎，你讲咩呀！（你说什么呢！）”胡昱着急打断年年，给董絮湾解释道：“湾湾呀，妹妹在学校数学学得不好，上次作业都错好多，老师批评她了。所以她想让你帮忙检查一下这次清明节的作业，不是直接帮她写好哦！”
　　跟随着胡昱的解释，年年的嘴巴慢慢撅起来。董絮湾心想不好，这一定是要大哭的征兆。
　　“怎么不让哥哥帮你看？”好在，陈江也的话如混凝土般及时涌来，将年年的眼泪堵在了坝前。年年看着陈江也，两眼瞪得圆圆的，无奈但又真诚地说：“哥哥，就是你给我的检查的被批评了……”
　　“……”
　　“……”
　　一时间，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董絮湾坐在陈江也旁边，更是想笑不能笑，憋在心里痒得不行。全场只有年年还在小声地和董絮湾进行一对一的交流：“姐姐，这次我不要哥哥给我检查了，你能不能帮我写。”
　　看这个陈江也把人家吓得，说话都不结巴了……董絮湾开始有点好奇陈江也到底对她小学五年级的数学作业本干了什么。
　　“咳咳，行啊，那姐姐现在帮你看看好不好？”
　　“嗯嗯！”年年摇头晃脑答应着，怎么看都是一副可爱孩童的模样。面对这么可爱的脸，董絮湾还真有些不忍心让年年再次因为作业挨骂。两人小手拉着大手拉着作业，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客厅。

　　餐桌上，陈江也还在装作没事人似的大口吃饭。董絮湾一离开，胡昱忍不住轻咳一声，笑了出来。“阿也，你以后不要给你阿妹检查啦。”胡昱尽量控制话中的笑意。陈江也放下筷子，咽下一口饭，说：“说不定她检查的错更多……”
　　他回头，看向客厅里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