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39、身边只有我

　　董絮湾一直在病房待到第二天早上，陈江也陪在她身边。
　　胡昱叩动门扉的声音将两人唤醒，她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眼下的乌黑明显，看样子并没有睡好。她拿出萍姨做的早餐，招呼两人：“湾湾，阿仔，来吃点饭吧。今天我在这里看着就好了。”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大包洗漱用品递给他们：“你们先去洗漱一下，好了来吃饭。吃完是不是还有工作要忙？”
　　陈江也接过包放到一旁，他揉着眼对胡昱说：“这些卫生间里有的。”
　　胡昱愣了一下，急忙改口：“啊，好，好，那你们缺什么和我说，我去买。”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孩子们什么忙，只能想着尽全力把他们生活上的事情打理好。
　　“妹妹呢？”董絮湾走过来，顺手扎起头发，低下头看胡昱带来的各种生活物品。
　　“小萍和她在一起呢，她没事，你们不要担心。”
　　董絮湾的确有点担心自己昨天的样子会吓到妹妹，她想一会儿还是回家和她道个歉解释一下比较好。
　　陈江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与董絮湾一同洗漱好后，他提出随她一起回家。
　　路上，李清赫和其他人给董絮湾发了消息，除了问候，大家都提出来轮流照顾董哲书。不出所料，董絮湾一一拒绝了。
　　可她的拒绝也遭到了拒绝。
　　不日，董絮湾就在病房中见到了李清赫的身影，他带了些水果来。
　　不日的次日，梁玉衣和黎军泰在病房里拌起了嘴，好不容易才被陈江也拉开。
　　次日的后日，梅林和隋北两人坐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地在董絮湾耳边吵个不停。

　　董絮湾在的每天，他们也都在。
　　他们一直在董絮湾身边。

　　“我们走了，你也快上楼吧！”梅林坐在隋北车的副驾驶，忽闪忽闪地朝董絮湾挥手。董絮湾目送他们走远，裹了裹外衣返回病房。
　　她走到门口，刚好与出门的护士相撞。里面，陈江也给她削了个苹果，正巧她进来，他顺手放到她手上。
　　董絮湾咬下一口，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她闭上眼，刚咬第一口充斥在口腔中的苹果香味渐渐消散，只剩下被咬碎的果肉留在嘴中。
　　陈江也唤她：“喂，要不要来和你爸说说话？”
　　董絮湾摇头，将嘴中的果肉吞下去。
　　“护士刚才说，多和叔叔说话有利于他醒过来。”陈江也鬼扯着来到她身边，揪住她的胳膊奋力向上拽，逼迫她站起来。董絮湾哼哼两句，拐着陈江也来到董哲书身旁。
　　看着董哲书那张脸，董絮湾真的是难以启齿，她只好矜持道：“你……你没事吧？”
　　“……”陈江也在一边憋笑，顺便给她提了点建设性的意见：“要不你把他当成阿姨说几句吧？”
　　董絮湾想都没想就否认了：“怎么可能？”
　　“那你喊他一声也行。”
　　“喊什么？”
　　“老豆，爸爸，老爸，阿爸……”他半开玩笑：“实在不行死老嘢也可以啊。”
　　董絮湾拼命摇头，她转身要离开，却被陈江也截住去路。他不由分说就上手挠她，董絮湾一下子没忍住，咯咯笑起来。
　　看她“心情好”，陈江也趁热打铁，引导她说：“那你喊一个，喊一个我就停下来。”
　　“不……不要……”
　　“那我就不停了。”他加大手上的力度，像摆弄娃娃一样，轻易地就让董絮湾束手无策。董絮湾在一片哈哈声中打了白棋，她软着声音喊道：“哈哈哈我叫……我叫哈哈哈啊！哈哈你别搞了！”
　　看在她还算诚实的份上，陈江也放开她。董絮湾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病号服上的图标，扭捏地小声喊了一句：“老爸……”
　　陈江也不满意：“你凑近点喊。”
　　得寸进尺……董絮湾白眼他，朝床边走进了一些。她俯下身子，趴在董哲书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陈江也离得远，没听清她说的。不过他并没有问她的打算，这句话，就当这是他们父女两人的小秘密吧。

　　二零一四年一月的某个周二，董哲书醒了。
　　他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大家也不再每天都去照看，所以是护士最先发现的。董絮湾和陈江也从公司赶过来要些时间，胡昱比他们早到几分钟。
　　董哲书早就想到胡昱的表情了，他自己没法下床动弹，就让护士抽了点纸放在桌子上。倒还真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场，胡昱抽抽嗒嗒，没一会儿就用得差不多了。
　　“哗——”
　　病房门被拉开，董絮湾和陈江也一齐走进来。董哲书眼睛里的那股嫌弃让董絮湾酸了眼眶——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叔叔，您感觉还好吗？”不似还站在原地的董絮湾，陈江也一个箭步上前来到胡昱身后。董哲书的声音没之前有力气，但依旧能听出他的风格：“巴闭呢，本来就冇事。”（大惊小怪，本来就没事。）
　　说完，他有意无意地往董絮湾那边瞟几眼，瘪着嘴说：“喂，门口嗰位一直企住都唔过嚟嘅人系边个呀？你新女朋友？”（喂，门口那位一直站着也不过来的人是谁啊？你新女朋友？）
　　董絮湾微微笑了一下，循着陈江也的步子，来到他身后。
　　她开口：“你冇事吧，死老嘢。”（你没事吧，死老头。）
　　陈江也：“？”
　　胡昱：“？”
　　董哲书：“？？？”
　　刚醒来的董哲书差点又晕过去，他指着董絮湾的鼻子大骂：“你喺俾我听！”（你在给我说一遍！）
　　董絮湾仗着自己站在队伍最后，随心所欲道：“那我直接叫你老爸，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触动到了董哲书那颗刚被抢救过来的心。他记得董絮湾很小的时候还常常喊自己爸爸，如今回想起来，真的是快要记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感慨自己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竟还能产生害羞这种情感。
　　不过现在毕竟还在董絮湾面前，于是所有感慨又被他压缩成了一句：“你躝开啲，我真系唔想见到你。”（你滚开点，我真是不想看见你。）
　　陈江也自觉有责任，他悄悄对董絮湾说：“死老嘢那句是开玩笑的。”
　　董絮湾也低声：“我又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从这句开始刚刚好。”
　　“喂喂，你俩又在说我什么？”董哲书接过胡昱洗好的苹果，冲俩人恼。
　　说话时，几颗苹果粒随着他的唾液一同飞向二人。董絮湾下意识往陈江也身后躲，陈江也同样习惯性地将她护在身后。
　　这对小情侣早已接受你挡我躲的模式，可对董哲书来说，这几个动作未免太过亲密。他想起他俩偷偷谈恋爱的事情，心情跌了大半。手中的苹果变得酸起来，他丢给胡昱，不再说话。
　　陈江也注意到董哲书的变化，他知道这件事是躲不过的。
　　“叔叔。”他双手交叉，自然垂落放在腿前，极其正式对董哲书说到：“对不起叔叔，瞒着您和董絮湾谈恋爱。我绝对不是像您想的那样，为了钱或者家产才接近她的。”
　　“那是因为什么？”董哲书不拖拖拉拉，直接问重点。
　　陈江也从容答：“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被她的外貌所吸引，我才产生了那种念头。但是在后面的相处中，不管是她一个人去为自己争取什么，还是她竟然可以为了一件事不顾一切，或是突然间变成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子，对你撒谎，和你拌嘴等等，种种事情，好的、坏的，都令我忘不掉她。”
　　“每天，不管是吵架还是生气，只要能和她说话就会非常开心。就算一句话都不说，只要能和她见一面就会非常开心。只要得知她一点点的消息，就会非常开心。只要能帮到她，哪怕是一点小忙也会非常开心。”
　　“只要她还在我的生命中，就会非常开心。”
　　“我突然想赚很多钱，想给她买很多她喜欢的东西。我想变得更加优秀，让自己配站在她身边。我想让她遇到问题只想到我，我想让她只对我笑，我想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我想让她只牵我的手，只对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喜欢你。”
　　“我……我没法想象她的身边站着别的男人”
　　“所以，我站过去了。”
　　后面的几句话，陈江也几乎是紧咬着后槽牙说完的。只有这样，才会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
　　他的哽咽声被董哲书全部收入耳中，他听完，低下头开始思考。

　　胡昱找出刚刚没用完的纸巾，自己留下一张，其余的全给了董絮湾。
　　陈江也顺着胡昱的手回头才发现，董絮湾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她的脸仿佛一个调色盘，平日里她最在意的妆容此刻悉数变成一滩滩的彩色颜料，湿乎乎地附在上面。
　　她接过纸，都不知道该从何处擦起。一滴不容察觉的泪珠从陈江也的眼眶夺出，啪嗒一声打在董絮湾的手背上。董絮湾抬起那只手，用大拇指略过他的卧蚕，为他挡住了紧随其后的泪水。
　　这好像是董絮湾第一次见陈江也落泪。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不说，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什么事情都等着自己去发现。她讨厌自己的愚钝，如此强烈的江水在她的周围拍打，她竟然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感受到。
　　“我早说，当时就应该等你来表白！”她鼻音很重，说话含含糊糊的。
　　陈江也刚要开口，不远处一直保持沉思者姿势的董哲书却是一声尖叫：“还是你和人家表的白！”
　　这声差点把董絮湾魂吓没，她想要开口却被陈江也堵住：“不是的叔叔！我……我早就想和她在一起了，但是我怕您发现之后把我赶出去，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
　　“所以我就表白了，我不怕被赶出去。”董絮湾熟练地接上他的话，她自豪地冲董哲书一抬头，说：“看吧，我们两个就是这么默契，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我……我的心脏……”董哲书被两人恶心得不行。他面目狰狞，用力揪住自己胸前左侧靠近心脏那边的一小撮衣服，狠狠地捶起来。
　　他那捶打的架势，真可谓“一捶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胡昱在董哲书一旁看他看得紧张，可转头瞧瞧儿子那边，又是一副花好月圆之景。她夹在中间，属实为难。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先顾及董哲书这边：“哎呀，你轻力打，唔好再敲出咩事嚟”（哎呀，你轻点打呀，别再敲出什么事来。）
　　董哲书愤愤道：“仲有咩事，比佢两个更畀人嬲？”（还有什么事，比他俩还让人生气？）他话音刚落，门口处忽然锵锵传来比安塞腰鼓还有气势的声响。
　　“哎，让我先进去啊，我还拿着花呢！”
　　“那我还提着果篮呢！”
　　“啊！叔叔好！”
　　“叔叔！”
　　“嗨！叔叔！”
　　“叔叔您好。”
　　“叔叔，您醒了。”
　　“你…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