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38、最初的模样 秘密

　　“病人家属在吗？”

　　一位戴着方框眼镜的医生走出手术室，他边摘下手套，边四处张望，没有看到蹲在地上的董絮湾。
　　众人听到后，纷纷小跑着围过来。
　　只有董絮湾，她仍蹲在地上没有动。
　　“医生！他怎么样？他……还活着吗？”胡昱揪着医生的医用外套，她眼角处的皱纹被挤压成一道道凸起，好死条条山脊。
　　医生摘下口罩，安慰她道：“手术比较成功，大家先不要担心。”
　　董絮湾：“……”
　　“只是呢，病人年纪比较大，现在还处于昏迷阶段。后续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才行。”
　　董絮湾：“……”
　　“你们谁是病人的直系家属？”
　　董絮湾：“……我。”
　　医生低头，这才发现最底下还蹲着个人。他一眼就看出董絮湾没有在撒谎，她的表情和在场其他人都不一样。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他指了指前面，说：“行，家属可以去前台办理住院了。”
　　他刚说完，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董哲书躺在一张印着医院图标的白色被子下面。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如医生所说，还在昏迷状态中。
　　一时间，大家都担心地伸长了脖子去察看董哲书的情况。
　　董絮湾被挡在所有人后面，她没有选择上前去。虽然视线中看不到太多，但她能看到董哲书的头上并没有盖白布。
　　没有盖白布就好，没有盖白布就好。
　　“呼……”董絮湾闭上眼深呼吸，她要把自己心中的恐惧和那些荒谬的胡乱猜忌全都狠狠叹出去。
　　“我来帮您。”陈江也在担架后面帮护士们向前推进。见状，李清赫也赶着上前，却被陈江也一把拦住：“你和她一起去办住院吧，这里交给我。”
　　董絮湾现在需要有人陪着，他不放心她自己单独行动做任何事。
　　任何事。

　　李清赫返回门口时，董絮湾还站在原地，仿佛她没看到董哲书已经被推出手术室。梅林和梁玉衣陪在她两边，谁都没有说话。
　　“董絮湾。”他直呼其名，“走，和我一起去办住院手续。”他的语气生硬，一点也不像是在对一个差点失去父亲的人说话。
　　“办就办，你语气这么凶干吗？”梅林不想和他在这吵架，她收敛着脾气说道。李清赫没有回复，他再次对着董絮湾重复：“董絮湾，去办住院。”
　　连隋北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扒拉李清赫的外衣，正义凛然道：“你怎么了李清赫？她现在还难受着呢，你怎么能这么说。”
　　“难受？”李清赫甩开隋北，语速越来越快：“你爸刚经历了好几个小时的手术他不难受吗？陈江也，他眼睁睁看着你爸因为他的感情变成现在这样他不难受吗？你后妈，还有你妹，看到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她们不难受吗？我，我们，大半夜得知这个消息着急赶过来却看到你变成这个鬼样子我们不难受吗？！”
　　“先生这里是医院，麻烦您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前台的一位护士走上前来提醒李清赫。
　　不等她走近，李清赫就抬起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撂下最后一句：“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想难受，可是发生的事情不能能改变，你一直站在这里无动于衷，只会让所有人都更难受。”
　　这好像是李清赫第一次冲董絮湾如此大吼大叫。
　　“……”董絮湾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李清赫那张对自己失望的脸，挑动一下嘴角证明自己还活着：“知道了，大哲学家，我现在去。”
　　“我和你去吧。”梁玉衣不安地跟在董絮湾身后，她轻抚她的背以示安慰。
　　剩下的几人都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清赫，不过见他脸上的红气还没消下去，便也没人敢再说什么。

　　手续都办好后，大家来到病房。
　　天马上就要蒙蒙亮，些许橘色浸染了窗帘，屋内女孩们衣服上的点缀反光在上面，像一粒粒的钻石散开五彩的影。
　　董絮湾让胡昱和其他所有人都回去，只留自己在这里便好。这种压抑的情况下，没人会反对董絮湾的决定。
　　除了陈江也。
　　待其他人都走出病房后，陈江也仍然站在董絮湾身后。望着地上陈江也的影子，董絮湾忽然想起那天。
　　那天自己很早就被妹妹吵醒了，那天早上董哲书去钓鱼了，那天自己丢失了港尚科技的项目，那天陈江也变成了陈总。
　　一旁的仪器时不时发出的滴滴声敲打进董絮湾的心中，她觉得和如今比起，若是能回到那天似乎也不错。
　　那天，至少大家都还平安活着。
　　她有气无力对陈江也说：“你怎么不走？”
　　“就是怕你变成这样我才没走。”
　　陈江也知道，董哲书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虽然董哲书平日里看起来对董絮湾态度恶劣，甚至表现得冷漠自私，但他终归是她的父亲。就连当时陈法博去世时，自己的心中都会惶恐地一颤，陈江也不相信面对此时的董哲书，董絮湾能够调节好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份痛苦。
　　是的，哪怕她是董絮湾。
　　哪怕是那个看起来从不为难自己的董絮湾，哪怕是那个看起来什么事情都能想开的董絮湾。
　　再次面对亲人远去的生命时，她仍然无法逃脱情绪的掌控。现在看似冷静的董絮湾只不过是在痛心地忍耐自己，只是在自己长久以来伪装的懂事的面具下偷偷哭泣罢了。
　　听完，董絮湾抬头看他。
　　她最讨厌别人这么说了，说什么“你突然变成这样我怕你出事”，说什么“你这么反常我担心你”，说什么“请节哀”。
　　她有些情绪失控：“我变成什么样！？”
　　陈江也走上前，在董絮湾的捶打中抱住她。
　　“你滚开！滚开！你也要这么说吗！你也觉得我不应该这么颓废是不是！”她的声音被闷在陈江也的衣服中，模模糊糊传出来：“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啊！我妈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你们管我呢！关你们什么事啊！”
　　随后，董絮湾用尽全部力气推开陈江也，她的脸沾上了大片的红色，但不影响她尖着嗓子继续喊：“狗屁让所有人更难受！我爸也要死了我不能难受吗！为什么非要让我振作！我偏……偏不……偏不……”
　　说着，董絮湾的眼泪又憋不住，大颗大颗掉下来：“我干嘛要听你们的！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听话懂事的乖乖女！那都是装的！我现在就是要哭！你能把我怎样！！！”
　　董絮湾的情绪如火山喷发般瞬间吞噬了她的身体，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又袭上来。她捂住脸蹲下，放声大哭。
　　陈江也随她一起蹲下，他将她搂到自己胸前：“发泄出来有没有好一些？”他用手拂去她的泪，温柔同她讲道：“大家只是想让你把情绪都表达出来，董絮湾，不是一定要在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大哭出来，没人逼你一定要怎样做的。”
　　董絮湾听着陈江也细腻的声音，心中泛起些许涟漪。她吸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你以为自己很懂是不是，自己就是个小屁孩还教育我。”
　　陈江也轻轻摇晃身体，像在哄小孩似的哄她：“你还记得有次咱们在阿姨的墓碑前，你突然就开始笑，呲牙咧嘴的，叫你你都不停。”
　　“咳咳、怎么了，你管我。”董絮湾自己抹了一把泪，咳嗽着站起来坐回椅子上。陈江也仍然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他仰望董絮湾，微笑道：“我当时说，阿姨一定喜欢看你笑，意思就是，阿姨一定很爱你。”
　　“嗯。”
　　“但你回家后就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霸道女总裁。”
　　“哪有那么夸张！”
　　“咱们在一起后，你好像又比以往要活泼一点。”
　　“因为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妈妈也是，所以我……”
　　我……
　　董絮湾话还没说完，却感觉脑中有一丝电流划过，直通到心口处的某个乌云密布之地。滋啦滋啦的触感麻痹了她的心脏，仿佛是要给进行整颗心进行二次重震。
　　她明白陈江也是什么意思了。
　　她觉得董哲书不爱自己。
　　从小到大，董絮湾都觉得董哲书不爱自己，所以她才不愿意在董哲书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她喋喋不休，董哲书就让她闭嘴。
　　她哭，董哲书就让她到没人的地方哭。
　　她不爱上学，董哲书就不让她再出门玩。
　　她粗心大意，董哲书就罚她写更多。
　　她以为只要自己变成董哲书嘴里的样子，董哲书就会慢慢改变对她的态度。于是，每当出现在他面前时，董絮湾就会变成那个成熟稳重，让人省心的好女儿。
　　原来她一直在渴望董哲书的爱会到来。
　　“妈妈，爸爸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爱湾湾？”
　　“爸爸不爱以前的湾湾了……没关系！那我就变成爸爸喜欢的那个湾湾的样子就好了嘛！”

　　“陈江也……”董絮湾不可思议地喊他的名字。
　　自己这么多年的心思，居然就这么被陈江也看穿了，她不免在心中幻想，董哲书是否也早就看出来了呢？
　　刚开始董絮湾猜测董哲书去找胡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冷漠又讨厌他的女儿，他怕出事之后自己会对他不管不顾。
　　但是现在看来董哲书或许早就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冷眼看他死去、弃他于不顾的，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见董絮湾面露难色，眉头紧蹙，陈江也抓起她的手腕，给她定心：“董絮湾，我知道你一定在想很多事情。但其实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够了。”
　　董絮湾面色不改，抬头看他。
　　她听到陈江也说：“在叔叔面前做回自己的模样吧，董絮湾。”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爱你的，所以你根本就无需去伪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