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37、董哲书 ……

　　1952年的夏天，在惠州一个小镇子中，那家董姓人家的院子里有了男孩子蹦蹦跳跳的身影。
　　奶奶、母亲还有三个姐姐都围在他周围，看他将一本好好的小人书撕成许多碎片。
　　父亲踱着步子走来，他捡起其中一页，破口大笑道：“我畀你起哲书嘅名，可唔畀你折书呀！”（我给你起哲书的名字，可不是让你折书啊！）

　　董哲书学习太差，课堂上还总是骚扰女同学，所以上完初中后他就停学和父亲一起外出打工了。同行们都说，广州是个好地方，于是两人日夜不休，赚了不少钱。
　　爷俩欢天喜地回家盖了新楼，大姐也顺利出嫁了。
　　后面几年，父亲的狂傲日增不减，他拿出全部积蓄，创建了一家制盐厂。
　　最成功那年，董哲书二十岁。
　　悠闲日子里，他还在厂里交往到了他的“此生挚爱”——胡昱。两人互相爱慕，感情稳定，很快就见了家长。
　　这年，二姐也嫁了人。
　　可是好景不长，当地传统的制盐业逐渐适应不了国家经济体制的变革，董家父子在好几摞厚厚的账本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抑。最终，长久处在高风险，低回报的生产模式中的董家盐场，破产了。
　　曾经的私人车库又变成了那辆老旧的面包车，曾经不屑一顾的追捧又变成了失势之后的冷眼，父亲受不了如此大的落差，在一个普通的雨天，他选择了自杀。
　　同年，大姐羊水栓塞，也去世了。奶奶经不住这连连的打击，住进医院。
　　短短一年的时间，董哲书失去三个亲人。
　　家里的重任如一座永远也越不过的高山，忽然间全都落到了他的肩头。可他年轻气盛，正处于不服于命运的二十四岁。
　　他不甘心，也不相信他会止步于此。

　　1976年，董哲书放弃了和胡昱结婚的想法来到杭州。他毅然决定从工厂小子重新干起，却在命运的偶然间遇到了萧悦荷。
　　那天的董哲书实在是倒霉，他刚踏出电子厂的大门，就被一个头盔机车男孩抢去了兜里仅剩的几百元。
　　“我丢！你畀我企喺度！”（你给我站住！）
　　两条腿的人和两个轮的车如何相提并论呢？就算他拼命追赶，也不可能跑得过那辆极速行驶的摩托车。但他一直在追，像是背后有人在推他向前。
　　跑过好长一段下坡后，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的十字路口打乱了董哲书的步伐，他脚下根本来不及刹车，在红灯的注视中一下子冲进斑马线。
　　左侧“哔——”一声汽车鸣笛在他耳边响起，伴随“啊！”一声，董哲书被那车撞……其实根本就没撞到，可他心中却出现一个极其邪恶的想法。
　　趁车主还没来得及下车，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腿，高声嚎着：“哎呦、哎呦！我的腿啊！好痛啊！”
　　他闭着眼，表情扭曲地躺在地上蠕动。
　　几秒后，董哲书先是听到了一阵高跟鞋的踢踏声，随后鼻中传来香水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抱歉！请问您没事吧？啊！怎么办……”
　　董哲书眯起一只眼去看女人，一头飘逸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她细细的柳叶眉紧蹙着，眼神里甚是担忧：“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她尴尬的笑容倒映在董哲书的眼中。
　　他忽然好想为她拂去脸上的阴霾，他想看她开怀大笑的样子。
　　坏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陷入爱情了……

　　借此去医院的机会，董哲书使出浑身解数散发魅力，两人渐渐熟悉并且坠入爱河。
　　当时的萧肃，正在筹备一项大胆的计划。他想将自己的公司和香港企业合资，引进国外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开发新产品并且尝试出口贸易。
　　这事董哲书听萧悦荷提起过一嘴，他对此非常感兴趣，想要她帮自己加入公司。
　　趁此，萧悦荷向萧肃坦白了两人的关系。
　　可是萧肃怎么可能看得起这个穷小子，他断定董哲书一定是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任凭萧悦荷怎么说都不行。
　　董哲书便厚着脸皮，每天都跑到萧家楼下呐喊：“萧悦荷我爱你！”惹得邻居们议论纷纷。董哲书不曾想过萧肃真的会在乎这些所谓的坊间传言，他居然同意见他一面。
　　凭借自己嘴皮子上扎实的功夫，董哲书获得了进入公司工作的机会。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做的还不赖。时间一长，萧肃也就算默认了他俩的这段关系。
　　两人结婚当天，只有母亲和三姐来了。母亲跪在地上，哭着对董哲书说二姐婚后和他那个单身的表哥好上了，原来他们早就互相喜欢彼此。可周围人对此事极度尖酸刻薄的议论频繁传入二姐耳中，让她患上了抑郁症。
　　一年前，她抱着女儿跳楼身亡。
　　为了不影响董哲书在这边的生活，母亲选择沉默，直到儿子顺利结婚她才敢说。
　　事后，萧肃一针见血提醒萧悦荷道：“这家人不简单，你要小心。”

　　1983年，董哲书和萧悦荷的女儿出生了，萧肃给她起名絮湾。
　　青青柳絮，飘落清湾。
　　外人看来，董哲书简直就是完美的超级奶爸，又对妻女好，又有能力养家，一家人的生活很幸福。
　　可是在董絮湾四岁那年的某一天晚上，董哲书却毫无理由地突然跑回惠州。
　　萧悦荷到处找不到他，只好打给萧肃。抓他回来非常容易，途中还从他口袋里找到一封信，是一位名叫胡昱的女人写给他的，上面写她马上要结婚了。
　　萧悦荷心软，但萧肃并没有原谅他，他强硬地要求两人分开。
　　形势险峻，董哲书决定再次拿出邻里间的那一套，谁知萧肃这次却绝不买账。要不是萧悦荷说出那句：“那我就带着囡囡和他一起去广东去好了！”估计这门婚事就算结束了。
　　萧肃恨自己把女儿惯坏了，可他何尝不心疼女儿。他咬牙承诺董哲书：“你要是能在广东闯出什么名堂，我会考虑。”

　　董哲书的工作能力并不差，或许他只是在爱情里差点运气。
　　他再次听到胡昱的消息是在两年后，此时她已经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这么算的话，就是在他来到深圳的第一年，她就怀孕了。
　　那天，董哲书一整天都不在办公室。公司楼梯口地上的烟灰积成许多个小山包，随着吹来的一阵风，它们散了。
　　而他们，也彻底散了。

　　同年，六岁的董絮湾搬来深圳。
　　这几年的时间里，董哲书从来没有回过杭州，一次也没有。他总说要多忙工作，要赶紧把她们母女接来一起住，所以与萧悦荷的来往也少。
　　当天，董哲书看到董絮湾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笑哈哈地走进家门，她一张嘴门牙还缺了一颗。
　　但董哲书脸上却露不出一丝欣喜。
　　萧悦荷在门口忙着将行李箱搬进门，她头上竟生出了几根白发。
　　同她拥抱时，董哲书却在想胡昱此刻在干嘛。

　　来到深圳的这些年，萧悦荷在家中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她看得出董哲书对她的变化，她知道他心里有事。她极少考虑自己，她只觉得对不起董絮湾，对不起萧肃。
　　2005年，董絮湾大学毕业之际，她去世了。
　　董哲书自己都没想到，葬礼上的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盯着灵堂上萧悦荷微笑的照片，他仍觉得她很美，无与伦比的美。他从不曾想，在这之后的每一天，他竟然都能在深夜想起她的笑，想起她那为自己而皱起的眉头，尴尬地对自己说：“我带您去医院吧！”
　　那个时候，她还用“您”来称呼自己。
　　董絮湾说得没错，自己就是一个混蛋。

　　董哲书查出心脏病是在2011年。
　　那天早晨，他的胸部突然一阵胀痛，呼吸也变得磕磕绊绊。原本的他全然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但那天却反常地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后的没几天，他就去惠州找了胡昱。
　　有道是命运使然，胡昱那个好赌的丈夫前几日出车祸去世了。董哲书说，让自己来照顾她，还有儿子和女儿。当然，他坦诚地和胡昱说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以及心脏病的情况。
　　他的原话是：“我嘛，就是想自己在家晕倒的时候，身边能有个人。”

　　董哲书可以帮自己还清巨额的债务，两人又是旧相识，胡昱虽有所犹豫，但也没有持续太久。
　　她不希望儿子要为他父亲犯下的错误去承担责任。
　　只是董哲书说，要给自己那个蛮不讲理的女儿一些时间去接纳这件事，所以众人整整迟了两年才搬进去。
　　其实董哲书一开始是打算和董絮湾说的，但是每当他靠近董絮湾的时候，她总是对他避之不及，或是匆匆说上几个字就了事。
　　董哲书看她厌恶自己的表情，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
　　他说不出口。
　　他常常感叹，自己和女儿的关系，居然到了这么难以启齿的地步。

　　2013年，胡昱一家搬进来了。
　　三月的某天晚上，董哲书心慌得睡不着觉。手边的水杯早就喝空，他拿起杯子，准备去楼下倒些水。他的脚步很轻，走到楼梯口时，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摔下去。
　　胡昱的儿子，那个名叫陈江也的男人，此时居然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熟睡的女儿的脸看！那眼神，显然不是纯粹的欣赏，而是赤裸裸地淫视！
　　他作为男人，一眼就能看穿陈江也的心思。
　　“你二家姐，一年前，揽住仔跳楼自杀……”（你二姐，一年前，抱着孩子跳楼自杀了……）
　　母亲拉着自己的手，跪下痛哭的样子在董哲书眼前晃。他扶住楼梯把手，才没让自己跌在地上。
　　他绝不能让这小子得逞，他绝不能让董絮湾也变成别人茶后饭余的消遣。
　　回房后，他凝视天花板想了很久。
　　自己不知道何时就会离开，必须要快点在这之前给董絮湾找个归宿。
　　李朔家是完全值得信赖与托付的，李清赫有家教有能力，平日里对董絮湾也非常不错，怎么看都比陈江也那个毛头小子好太多。若是她能和李清赫在一起，两人必定会成就一段佳话，必不会像自己当年那样，被所有人质疑和不接纳。
　　决定后，董哲书在四月四日清明节那天，到李家找李朔和李清赫聊了聊。不过在此之前，大约八点左右，他选择先到龙山墓园一趟。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要来问问萧悦荷的想法。
　　“我觉得她和赫仔很搭的嘛。”董哲书拍着碑身，摸了摸上面萧悦荷三个字，叹气道：“陈江也哪都比不过人家赫仔，我可不信任他。我们这种穷小子，都是些只认钱混蛋，你说是吧。”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
　　“不过你肯定又要怪我了。”他讨人嫌地说道：“你女儿的性格你比我清楚，这件事我必须要想个办法强迫她去做，她到时候找你哭，你可别生我气，我都是为了她好。”
　　“……”
　　“你也知道，当年的我们各方面都相差甚远，结果受到了多少恶意。我不想让她也经历这些，你一定也这么想吧？”
　　“……”
　　“我发现你好像从来不同我吵架。其实我也知道咱俩最后已经没什么情在了，全靠你迁就我。”
　　“……”
　　“我这个臭脾气啊，就是你把我惯坏的。”董哲书说完，低下了头。
　　安静中，他喊她：“荷妹……”

　　在杭州时，他发现大家都爱叫自己身边的亲近的女孩子阿妹。
　　他第一次叫萧悦荷阿妹的时候，还被人家批评了。两人坐在湖边，她枕在董哲书肩头，故意恼他说道：“我老爸也这么叫我，难道你还想取代我老爸的位置！”
　　董哲书吓得脸都白了，不过他脑瓜子转得快，萧悦荷说完，他紧接着就说：“我可不敢！那……我就叫你荷妹吧！我发誓，绝对是世界上独一份的！”
　　他到底有多少年没这么喊过萧悦荷了？
　　董哲书自己都早已记不清楚，实在是太久了。

　　他只记得，他的荷妹，已经离开他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