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36、亮起的红灯 这一天的到

　　董哲书与胡昱的电话打乱了两人原本的计划，陈江也下船后就接听了胡昱的来电，董絮湾则是决定在他说完之后再回电给董哲书。
　　胡昱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听筒中传出，董絮湾预感不好。她平日里说话的声音那么小，若是自己能从未开免提的状态下听到，那就证明此刻她并不是在说什么日常琐事。
　　挂断电话，陈江也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妈说让我立刻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已结束的来电界面。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董絮湾话音未落，自己的手机也震动起来，她接听：“喂？”
　　董哲书的嘶吼声在她耳边爆炸：“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看来他和胡昱应该是在说同一件事，董絮湾多半也猜到了，她平静地回复：“晚上回去。”
　　陈江也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心中慢慢明了。
　　这天早晚会来到，这段感情早晚会被掀开翻烂，甚至会被别人唾弃、诟病。
　　但他永远都不可能放弃。
　　“看来只能下次找机会带你见我那些朋友了。”陈江也语气中稍有遗憾。
　　远处的天已经有了赤色，属于两人的今天马上就要落幕。董絮湾也同他一样，望着远处即将暗下来的天，缓缓开口：“嗯，反正一定会见到，早晚的问题而已。”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她回握住他：“走吧。”

　　由于是临时改变行程，两人回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家中灯火通明，萍姨给两人拿出拖鞋，她紧紧抿住的嘴巴并不算是个好兆头。
　　客厅里，董哲书和胡昱就坐在沙发上。不似从前，二人的坐姿非常端正，董絮湾一走近就发现董哲书手边还放着一根戒尺。
　　见两人一起进门，董哲书的怒火再也收不住，他抄起手边的戒尺，指着两人高声呵斥：“你们两个！全都给我跪下！”
　　只听齐刷刷的两声“咚”，两人膝盖着地，但身板不弯，全都直挺挺地撑在那里。
　　这幅拒不认错的模样让董哲书更加恼火，他一戒尺打在大理石桌面上，一小块碎石跌落下来，崩到董絮湾脚边。
　　“董絮湾我问你，你同你细佬拍拖系唔系真嘅！”（董絮湾我问你，你和你弟弟谈恋爱是不是真的！）
　　“是。”
　　“你！”董哲书丝毫不手软，一戒尺抽在董絮湾的胳膊上。
　　董絮湾虽然吃痛，却没任何表情，她甚至一厘米都没移动。无意间，她看到胡昱在对面掩面而泣，她心中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觉得打一下消不了董哲书的怒气，不如全都怪罪于她，少去找陈江也的麻烦。
　　可陈江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董絮湾受伤，在董哲书第二下即将落下时，他的膝盖在地上摩擦向前，为董絮湾挡下一击。
　　“叔叔是我死缠烂打追求她的，是我非要和她在一起，和她没有关系……”
　　“你给我闭嘴！你们两个还要脸吗？！干的那些破事，以为能瞒住我们是不是？”董哲书的声音越喊越大，之前那个最爱面子的他，早已不管现在是什么凌晨还是深夜，他的脸早就在知道两人交往的那一刻就被丢尽。
　　两人的脸上竟看不出一点羞愧和自责，更是给董哲书的怒气添了一把火：“董絮湾，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和你妈妈说？我！我董哲书！怎么去和你妈妈说！！！”
　　“你少在这里提我妈！”一提到萧悦荷，董絮湾又不争气地酸了眼眶。
　　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早就习惯，她强忍着泪，拖着嘶哑的声音大喊：“我们和你不一样！我们不是小孩子，我们是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在一起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贪慕虚荣，都是为了对方的钱才说爱她的吗！”
　　“啪！”
　　董絮湾还挂在眼角的泪直接被董哲书的一记巴掌拍落，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砸到地上。
　　董絮湾能感受到右脸肿胀后火辣辣的刺痛感，她撩开眼前的头发，咬紧牙慢慢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董哲书说：“打我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们两个就是在一起了，并且以后也不打算分开。如果你觉得给你董先生丢人现眼了，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反正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把你当爸爸。”
　　“絮湾！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胡昱对董絮湾厉声喝道。她抽泣着，站起来扶住董哲书有些不稳、要向后倾倒的身体。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和资格去对董絮湾的事情指手画脚，可董絮湾刚才的话实在是太过尖锐，令她发指。
　　她抽出董哲书手中的戒尺，猛地挥向陈江也，手下的力气不比董哲书弱。
　　“陈江也！我警告过你多少次要和姐姐保持分寸！你不听话是吧！”说话间，她不停地打他，打一下，她鼻子就抽动一下。
　　陈江也全都承受下，他皱起眉，用最清晰的声音说：“阿妈对不起，我喜欢她，我是真心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叔叔，我绝不是为了钱才和她在一起的，她……”
　　“你同我收声！”（你给我闭嘴！）
　　董哲书坐在沙发上冲他怒吼，他右手紧紧攥着左边心脏处的衣服，嘴唇已经泛起白色，可他还是要说：“她她她！她的以后呢？我问你！你们两个在一起，以后怎么看她？你们两个要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讨论声中吗？”
　　“别人怎么看又如何！”董絮湾擦干泪水，无奈地笑着对董哲书说：“这么多年，别人议论你还少吗？你自己做的亏心事还少吗？你自己伤害过的人还少吗？你不也照样活得没心没肺的！”
　　“你说什么……”
　　董哲书嘴边的白色不知何时已经逐渐变成浅紫色，他的双眼突然间一下子瞪大，直勾勾凝视着前方许久没眨眼。紧接着，他头一歪，那只握紧住衣服的手骤然松开，咚一声垂落在沙发上。
　　“啊！！”胡昱被嚇得大声尖叫，她拼命摇晃董哲书的身子，试图唤醒他。
　　董絮湾和陈江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在胡昱的哭声中，董絮湾冲陈江也大喊：“叫救护车！”随后，她匆忙上前，探了探董哲书的鼻息，冲他喊道：“董哲书！董哲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你醒醒啊！你要是不起来我就…我就马上把你老婆还有你儿子全都赶出去！我就立刻和你儿子结婚！我…我就把你的公司卖了，我要把你的面子都丢尽！”
　　“……”
　　“你醒醒啊！别这样啊……”董絮湾无力地趴在董哲书手边痛哭。
　　当年萧悦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她死死握住董哲书有些凉的手，她不愿相信那恐怖的一幕会重演。她想不明白，不明白命运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这里！！”陈江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救护车来了。鸣笛声响彻在整条街的上空，一片红光闪烁中，众人一起将董哲书抬上车，匆忙赶往医院。

　　手术室门上的灯一直没熄灭，所有人都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没过多久，萍姨抱着年年赶来，胡昱接过还没睡醒的年年，红着眼哄她。
　　董絮湾蹲在离手术室最近的位置，她双臂环住腿，头埋在空隙里面。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她就这么静静地蜷缩在那里。
　　陈江也坐在她身边陪着她，时不时宽慰她几句不要担心，但是都没有换来回应，气氛十分压抑。
　　直到李清赫的脚步声响起，一片死寂中才有了些生气。见董絮湾面色难看，他直接给陈江也使了个眼色，陈江也站起来，两人走远交谈：“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她怎么样？”李清赫压下声音。
　　陈江也摇头：“她一直不讲话。”
　　说完，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李清赫重重叹气，如果可以，他真的不希望董絮湾再失去任何亲人。
　　“哎这边这边。”梁玉衣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中，其他人跟在她身后，悄声走来。
　　见李清赫和陈江也站在不远处，几人立刻放慢脚步靠近。隋北一眼就注意到了门前颓废不安的董絮湾，他捏着嗓子问道：“怎么回事啊李清赫，叔叔怎么突然……”
　　李清赫冲他比了嘘的手势，他招呼众人一起到楼梯间听陈江也解释缘由。

　　手术室外，年年挣扎着从胡昱怀里跳下来，她走到董絮湾面前，嘴角向下，颤抖着声音说：“姐姐对不起……”
　　董絮湾失神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巴，却又什么话都没说。
　　“姐姐，其实那天我看到哥哥在床上打你了。我去卫生间，经过你的房间……哥哥打你的声音好大……我好害怕……”年年颤抖的声音变成哽咽声，她反手抹去憋不住的泪，磕磕绊绊地说：“所以我……我就告诉叔叔……和妈妈了。”
　　听她说完，董絮湾并没有那种恍然大悟的释怀感，反倒是有种终于知道真相后的绝望与压抑。
　　她沉默不语。
　　她深知年年还小，并且长期生活在那种说错话做错事就要挨打的环境中，她肯定不希望她的哥哥也变成她爸那样……
　　可是……
　　可是那又如何！
　　为什么偏偏就被她看到了呢？为什么她非要说出来！为什么自己当时没再检查一下门呢？明明能做好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再三小心一点！为什么自己刚才非要说那些难听的话……
　　手术室门上亮起红灯转移到董絮湾的心里，无数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在脑中响个不停。

　　“啪！”
　　头顶的灯，灭了。
　　医生沉稳冷静的声音传来：“病人家属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