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35、必须要做的事情 西湖事

　　“嗯……”董絮湾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
　　阳光照在她脸上，给她凉凉的鼻尖带去一些温暖。她捶捶酸疼的腿，一个翻身叠到身旁的陈江也身上。陈江也没有睁眼，只是又一个翻滚，将她压在身下。
　　董絮湾亲亲他额头，看在他昨晚表现不错的份上，她决定奖励他再睡十分钟。
　　没想到过程中她自己竟然也不小心睡了过去，就这样，一直等到日上三更了两人才从床上爬起来。

　　出门时，董絮湾比陈江也兴奋一百倍。她背好包包，在门口冲陈江也喊：“陈江也！我们今天去哪？”
　　陈江也转动手指上挂着的钥匙，环顾四周最后确定没落下东西后，锁上门对她说：“带你到处转转。嗯……先吃饭吧？”
　　此时还开着的早餐铺寥寥无几，陈江也带着董絮湾走了两条街，来到一家云吞店。店内的位置不够，许多人坐在门口吃。陈江也拽来两个红凳子，两人面对面坐在门外的小桌子上点餐。
　　点好后，陈江也让她等自己一会儿，说完就匆匆跑走了。
　　董絮湾无聊，眼睛到处看。
　　她发现几乎每家店的门前都会贴上对联，横批大都是出入平安之类的。当看到小店对面停着的那一排摩的时，董絮湾还是忍不住收紧了腿。
　　“看什么呢？”陈江也跑着坐回她对面，从怀里拿出一包董絮湾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看她好奇，陈江也打开，拿起一个给她：“阿嬷叫，吃过没有？”
　　“没有。”她手放在兜里还热乎，为了不冷了手，她没有接过来，而是直接在上面咬了一口。里面的一根白萝卜丝挂在她嘴边，陈江也勾起来放到自己嘴里，他吧唧两下，认可道：“嗯，没变味道，和小时候差不多。”
　　“就一根萝卜丝你也能尝出来？”董絮湾也觉得好吃，她咽下这一口，马上又朝陈江也张大嘴：“啊。”
　　“你婴儿吗，还要人喂。”陈江也嘴上虽说着嫌弃的话，可手却早就伸了过去，“有点烫，你慢点吃。”他将剩下的一大块全都喂给她吃。
　　董絮湾一边吃一边“哈哈”地向外吐气，那模样逗得陈江也发笑。

　　吃完后，两人围着淡水北侧，也就是陈江也生活过的地方参观了起来。
　　“我就在这里读高中，崇雅中学。”他驻足在校门口，指着上面的牌子。
　　董絮湾新奇地歪着头打量起牌子上的字，在心里默念。
　　“我没有和你说过吧？我高中的时候还出来摆摊卖过吃的。”说话时，陈江也不由得挺了挺胸，董絮湾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抓着他的胳膊大喊：“这么厉害呢，小小年纪就创业哦！”
　　她的反应异常激烈，惹得陈江也更有成就感，他娓娓道来：“我就在这个路边，放学了就推着那辆二手的餐车过来。那时候来买吃的的人特别多，很多时候我都忙不过来。”
　　他说完，两人走到了一处十字路口停下。
　　“那你都卖什么？”
　　“很多东西，像肠粉啊，叉烧包啊……”陈江也掰开手指头，仔细回想着。趁他思考之余，董絮湾用白话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肠粉啊，插秀包啊。”
　　听到董絮湾把“叉烧”读成“插秀”，陈江也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他纠正道：“唔系查秀啊，系叉烧。”（不是插秀，是叉烧）
　　“我说的哪里不对，插秀啊。”董絮湾认真的凑到他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你……”陈江也觉得她实在是可爱，弯下腰就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恰巧此时绿灯亮起，董絮湾气愤地拖着笑得不能自已的陈江也踉踉跄跄走上马路。“你别笑了！在马路中间很危险的，哎！我撑不住你了！”陈江也笑得腿都软了，整个人往董絮湾身上倒，董絮湾只好两只手一起挽住他的胳膊向前走。
　　一走上人行道，董絮湾马上甩开他，背过身去不说话。
　　陈江也自知笑得有些过分，他马上上前去和她道歉：“对不起嘛，我只是……噗……”说着，他又想起插秀包，笑声又不听话地溜到嘴边。
　　董絮湾嗖一下转回来，为自己讨公道：“你再笑？我又不是和你一样从小讲白话长大，说得差一点点怎么了？”
　　陈江也看着她气鼓鼓的脸，主动承认错误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笑的。”
　　“……”
　　见董絮湾圆圆的脸还是没有瘪下去，陈江也拉起她的手小幅度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错了，我去给你买插秀包吃好不好？”
　　“噗……”董絮湾没想到陈江也一本正经地读“插秀包”三个字竟比自己还好笑。她紧绷的表情立刻松下来不少，但也仍是撅着嘴，装作没原谅他的样子：“我认真考虑一下。”
　　陈江也知道董絮湾这就算是消气了，便一鼓作气道：“那……还可以继续牵董小姐的手吗？”他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掌，低下头趴在她耳边问。
　　董絮湾轻哼一声，小声回应他：“勉为其难吧。”

　　小插曲过后，两人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陈江也继续和她讲述：“这里啊，之前有一个环形立交桥，我经常站在上面，看下面流动的车，想象有一天自己也会像里面的人一样，在工作一天之后回到家，然后见到自己今天思念了整整一天的人。”
　　风迎面吹来，将陈江也额前的头发全都吹散到后面。他看向身旁的董絮湾，现在的她在自己眼中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曾经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幻想中的虚影，此刻就在眼前。
　　听完他说的，董絮湾低下头，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就像昨天我在家里等你那样？”
　　陈江也轻声：“一模一样。”
　　“那……”她突然站定在原地，转过身，和陈江也面对面。头发全都被风吹向一边，董絮湾按住飘逸的头发，迎着陈江也温柔的目光，认真地向他许下承诺：“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把幻想变成现实，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嗯。”陈江也俯身亲了董絮湾的脸颊，他诚恳道：“这一直都是我的动力。”

　　董絮湾，你一直都是我的动力。

　　“嘿嘿……那我们接下来去哪玩！”
　　“嗯……哦，你知道这里也有西湖吗？”
　　“西湖？？？”

　　“居然真的是西湖……”
　　董絮湾站在“惠州西湖”四个字下面，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又读了一遍。陈江也拍她的脑袋，笑她：“走了，你还要读几遍啊。”
　　或许是因为现在不是节假日，西湖里的人相对少一些。在穿越树下的条条小路后，波光粼粼的西湖水出现在两人眼前。湖上漂着一些观光船，船上还挂着几串红灯笼。
　　董絮湾指着那船，饶有兴趣地拉陈江也上前说：“咱们坐这个吧！”
　　陈江也摇头叫苦：“湖上会很冷的大小姐。”
　　“没事啊，冷你就到我怀里，我温暖你。”董絮湾不以为然，屁颠屁颠地跑去买票。随着船声渐渐变大，两人开启了包场式的游湖之旅。

　　刚开始时，董絮湾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问东问西，乐此不疲：“那个是什么塔？”
　　“泗洲塔嘛。”
　　“那个是什么桥？”
　　“九曲桥。”
　　“那个是……啊、啊嚏！”随着董絮湾的一个喷嚏，她与陈导游的问答环节骤然结束。
　　隔着救生衣，陈江也没法把她完全搂在怀里，只好单手护住她。董絮湾吸着鼻涕，头靠在他身上，惺惺地说：“陈江也，确实有点冷。”
　　“你好，返去吧。”（你好，回去吧。）陈江也和行船的师傅说了一声，随后将手贴上董絮湾的额头。确认她没发烧后，他紧接着又狠狠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啊！”董絮湾捂住额头，她无理道：“干嘛弹我！你…惩罚你给我讲个故事！”
　　陈江也知道她是想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他开始在脑海中回忆自己上一次来时所发生的趣事。
　　可他却只能想起一件事……

　　犹豫片刻，他讲道：“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庆祝我考上高中。当时妹妹已经九个月了，我爸特别反常地说要带着我和我妈来玩。”
　　看到怀中的董絮湾没有开口打断，陈江也继续讲下去：“一开始都好好的，直到走进那个亭子之后，我爸突然当着许多人的面给我妈跪下。”
　　董絮湾将头向陈江也怀中的更深处靠了靠，陈江也摸摸她冻红的脸，继续说：“他在外面赌博又欠了钱，他说我妈要是不给他，他就从这里跳下去淹死。”
　　“幸好周围人多，他没有动手。我妈心软，最后还是告诉了他钱在哪。”
　　“事后我妈哭得很伤心，她说她对不起我，那都是我上高中要用的钱。”
　　陈江也的声音平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在此之后，许多邻居都会对我们家敬而远之，他们怕我爸也会以死相逼找他们借钱。”
　　“之后我开始自己赚学费，不过我爸的那些讨债人却总是……”
　　“别说了。”董絮湾突然坐直，陈江也看她眼中马上要掉下来的泪，又立刻把她拥入怀里。在陈江也看不见的地方，董絮湾擦掉了眼上的几滴水珠，她忍得嗓子难受，只好轻咳几声来缓解。
　　隔了几秒钟，陈江也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爸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出车祸死了，他就这样，理所应当地把那笔巨额的债务留给了我妈。”
　　“你爸的出现对我妈来说，不亚于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那般重要。所以请你不要怪我们自作主张就搬进家中，我妈绝对不是为了所谓的钱，她想要的是一个踏实的依靠，一处世界上可以容纳我们的地方。”
　　“她和我说，你爸是天赐的恩人。同样，于我而言，你就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恩赐。”
　　“是你和你爸救了胡昱、陈江也还有陈韵年。”

　　“谢谢你，董絮湾，真的谢谢你。”

　　你从来不是我权衡利弊的产物，你是我自始至终的爱人。

　　仅凭这么一池湖水，一艘小船，竟载住了陈江也二十六年的痛苦。
　　“哼……”董絮湾闷闷的鼻音传入陈江也耳中，他知道她一定哭了很久。
　　其实董絮湾早就了解过他这些苦不堪言的过往，可她还是在陈江也刚开口的时候就忍不住酸了鼻子。
　　陈江也从未提及过搬入家中的原因，就算两人在一起后，董絮湾也没有过分探究。因为这些都不重要，自己最后会喜欢上他，和他在一起，这就够了。
　　“咳咳。”努力调整好声音后，董絮湾伸手去摸陈江也的下巴，尽可能缓解两人心中的苦涩：“早知道你小子这么会说，当时就让你和我表白了！”
　　说完，迎着陈江也的笑脸，董絮湾又喋喋不休道：“你还说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钱，抢我大客户，不是为了钱，抢我公司经理的位置。”
　　听她细数自己的恶行，陈江也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也跟着湿了眼眶。
　　这些事情，竟然已经是这么远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自己，真的比之前幸福太多。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已经很知足了。
　　不，唯有一件事，就还差这最后一件事。
　　或许有神明在偷听自己的心声吗？请原谅我的贪婪，但是这件事我必须要做到，必须要。

　　“嗡——”
　　“嗯？”“诶？”
　　两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起。
　　董絮湾那边是董哲书打来的，而陈江也的手机上则显示是胡昱。这不约而同的两通电话瞬间拉高了两人的警惕。
　　也就在此时，船头边上传来那行船之人轻飘飘的声音：“靓仔，靓女，要准备下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