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27、每天爱你多一些 爱你再多些

　　董絮湾回房间找出药膏，像上次那样拿出棉棒挤好，在上手之前问了陈江也一句：“你这个肿的地方还疼吗？”
　　“不会。”看董絮湾坐的和自己还有些距离，陈江也主动向前挪动了一些。腰腹的伤还没好，他这下移动得过于快速，不小心拉扯到几处伤口。
　　“呃……”喘息从他齿间挤出来，被一旁的董絮湾尽收入耳中。瞬间，她浑身打颤，一把将陈江也推倒，两人的距离被拉远。
　　陈江也倒下得莫名其妙，伤口更加疼了，他不禁埋怨起来：“你要谋杀我吗……”
　　董絮湾捂住他的嘴，自有一套说辞：“嘘，我要开始涂药了，别打扰我。”陈江也识趣地闭上嘴，看着董絮湾慢慢靠近自己。
　　她的手，她的脸，她的气息，她的味道……
　　怕这样继续下去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陈江也闭上眼。
　　黑暗中，他发现自己的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灵敏。耳边充斥着董絮湾的呼吸声，鼻下萦绕着董絮湾的香气。若是此时睁开眼，双眼也会被董絮湾的整张脸霸占吧……
　　哦不对，是单眼。
　　只有唇边空落落的，陈江也微微张开嘴巴，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董絮湾的存在太过强大，他完全感受不到药物涂抹在肿胀处的任何感觉，只有董絮湾的手臂在自己胸前来回的摩擦让他有些痒意。
　　他多么想直接握住董絮湾近在咫尺的手，拥她入怀，迫使她浑身上下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四目相对之下，或许还能在她的唇边留下一个湿润的，带有侵略性的吻。
　　一秒也好，哪怕只有一秒钟……

　　“涂好了，睁眼吧。”董絮湾的声音似无情的剑，刺破陈江也脑中的洪流漩涡。他睁开眼，一动也不动，侧过脸看着正在收拾药包的董絮湾：“谢了。”
　　“没事，一会儿我让萍姨把饭给你送上来，你休息吧。”董絮湾说完，提好药包，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董絮湾关上门，陈江也的目光落到旁边玻璃杯上。
　　他努力抻长手，将杯子用力向前一推。“啪！”伴着一声清脆的啪嗒声，杯子碎成几片，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陈江也抬头，观察门口的情况。见几分钟后也没人进来，他拉过周围的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随后安心地将手慢慢伸进被子里。

　　本以为陈江也的伤很快就会好，谁想两个周马上就要过去，他脸上的颜色还是没消下去。董絮湾一手托着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指下的钢琴，无心弹凑。
　　她在准备明天生日要弹的曲子。
　　九月二十日是董絮湾的生日。前些年大家都不在深圳，也不在广东，很难热闹起来，董絮湾干脆就不过了。这次趁着梅林她们回来，几人准备给她好好过一次补偿一下。
　　董絮湾作为主角，则是被梁玉衣要求弹琴一首来怀念她们逝去的青春。隋北更是直接把他老爸的游艇搬来，称这是熟人局，不喝醉不给上岸。
　　“游艇上有钢琴？”董絮湾专门在群里点隋北大名。
　　隋北感觉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你开玩笑呢董絮湾？别操心这些了，练你的琴吧。弹不好的话蛋糕你可就别吃了。”
　　说到弹什么，众人首选大学在社团里曾经一起演凑过的经典曲目——《每天爱你再多一些》。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可是董絮湾却有些提不起兴致。她简单地弹了一小段，嘴里哼着：“而每过一天，每一天，这醉者……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

　　房间的门没关，琴声很快吸引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你姐唱什么呢。”董哲书站在陈江也身后，歪着头看董絮湾忧郁的背影。陈江也小声回他：“每天多爱你一些。”
　　听完，董哲书差点吐出来：“食懵你啊，乱讲！”
　　“……”陈江也食指放在嘴边，提醒他小声一点，随后用更小声的音量解释：“我说的是歌名……”
　　董哲书呆立住，嘴巴张张合合，一时语塞。他那张厚得可以筑墙的老脸上竟然也会有如此窘迫的表情，董絮湾知道了肯定会后悔没回头。
　　“哎呀，她以前就喜欢唱歌，大学还加入了什么乐团。”董哲书怕陈江也在前面偷偷笑话自己，赶紧换了一个话题讲：“平时里白话都讲不好还唱歌，你听她那是什么调调。”他小声嘁了一句，脑子中忽然闪过什么。
　　“唉，你不是也会唱歌，你去纠正纠正你姐姐的发音，听得我难受。”董哲书不理会陈江也如何想，一下子把他推进董絮湾房间里，自己倒是马上溜走了。
　　琴声戛然而止，董絮湾转过头，望着一脸窘迫的陈江也。
　　陈江也脚跟是站稳了，可是心早就和过山车似的，上蹿下跳个不停。他大拇指朝外，苍白地说道：“那个，你爸让我来纠正你的发音……”
　　董絮湾比他想象得要淡定许多。
　　许多许多许多！她没有赶陈江也出去，也没有怪董哲书打扰自己练习，像是早就做梦梦到过这一幕，就差它发生。
　　“随便坐。”她说。
　　陈江也避开床，坐到了董絮湾旁边的椅子上。
　　期间，董絮湾反应过来什么，不服气地扭过身子，质问他：“等一下，我发音哪不对了？”大学唱了四年的歌，几乎都快变成自己的口碑作品了，也从没人说过发音不对啊。
　　董絮湾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弹奏，冲陈江也大喊：“你来唱，我听听。”
　　开始得突然，陈江也只好随着节拍器的拍子，才能精准地进入旋律中：“无求什么，无寻什么，突破天地，但求夜深……”
　　唱歌时，陈江也应该是特意改变了声线。
　　董絮湾觉得他的声音会比平日说话时更加柔和一些，或者用温厚来形容也不为过，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守在电视前看TVB金曲颁奖典礼时能听到的声音。她必须得承认，陈江也在这方面确实比自己专业。
　　不对，什么话，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嘛。
　　“而每过一天，每一天，这醉者。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来到副歌部分，陈江也处理地也是恰到好处，除了真假声转换自然的技巧之外，感情的部分也丝毫不缺失。
　　每次弹起这首曲子，董絮湾永远都能陶醉其中，而现在陈江也的加入则使她的弹奏变得更加游刃有余。
　　可惜她只温习了一小段，很快，黑白键的起伏在陈江也的歌声中缓缓停止。
　　“怎么样？”陈江也许久不在他人面前开嗓，想不到这位老表演艺术家还有些羞涩。
　　董絮湾看着手下的琴键，随后抬起手，一下接一下鼓起掌。她完全没有吝啬自己的掌声，她认为陈江也值得如此响亮的夸赞。
　　陈江也笑了，他谦虚低下头，如释重负：“董小姐金手玉指，还是留着弹琴吧，别一会儿拍坏了。”以为陈江也是在暗讽自己，董絮湾佩服地说：“我可是真心实意为你鼓掌的啊，你别冤枉好人。”
　　“信你一次咯。”陈江也比刚进来时放松许多，他右手环住椅背，前后来回晃悠，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所以，我的发音算是比你标准吧？”
　　董絮湾不屑：“谁知道？而且我也没有很差好吧，你少听董哲书瞎说。”
　　“原来你听到了。”
　　“是啊，那么大声，我想听不到都难好吧。”
　　陈江也停下晃动的身体，站起来拍拍董絮湾的肩膀：“咱俩换一下，我弹你唱。”
　　不等董絮湾离开，陈江也就一屁股坐到了她身边。
　　董絮湾被挤到，心情变得不美丽：“我干嘛要听你的？”她倔强地看着面前的乐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既然如此，陈江也干脆借此机会，多和董絮湾靠一会儿。
　　他微微侧低下头，在安静中注视着董絮湾的眼睛。她的睫毛从侧面看卷翘的弧度更大，显得更加浓密，配上她此时这坚定不移的眼神，像极了一只生闷气等着别人来哄好的小猫。
　　他想，上次如果自己睁开眼睛，应该就是如此近的距离吧……
　　好幸福。
　　陈江也忍不住弯下腰，脸和董絮湾离得再近一些：“你想和我四手联弹？也可以，咱俩刚才配合的还挺有默契的。”
　　看到陈江也的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此近的距离，彻底拉响了董絮湾的警报。刚才沉浸在他歌声的美妙中已经很松懈了，这个距离，当然是万万不可以！
　　董絮湾咻一下，时空传送似的坐到了椅子上。她跷起二郎腿，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接受挑战：“你弹吧，我自己找拍子进。”
　　陈江也摆好姿势，满足地一抬手，钢琴重新响起了磅礴有力的乐声。
　　董絮湾选择直接从副歌部分开始唱，毕竟这可是她最拿手的killing part。陈江也没有打断董絮湾的演唱，等她通唱下来一遍之后，他才开口提意见：“这句，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你说一遍我听听。”
　　以为是自己发音有问题，董絮湾抱着学习的心态，乖乖地重复：“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
　　陈江也脸上没有笑容，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着眉看董絮湾。董絮湾自觉也没有说得那么差，她小心问陈江也：“干嘛，哪里说得不对？”
　　像是很难以开口，陈江也几次张嘴又消声，反复几次才终于说：“嗯……你再多说几遍吧。这个满泄确实不太好说，我多听几遍。”
　　董絮湾被他的气势唬住，她向陈江也那边靠近了几厘米，手不知不觉放到了大腿上，像幼儿园学拼音的小孩子。
　　清了清嗓子，董絮湾看着陈江也，一字一顿地说：“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
　　“嗯，再说一遍？”
　　“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满泄，对不对？”
　　“我再听听。”
　　“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
　　“再来。”
　　董絮湾有些烦了：“……便爱你多些，再多些，至满泄。”
　　“等一下。”陈江也终于喊停，“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你滚蛋！”意识到自己是被陈江也耍了，董絮湾气愤地吼他，把他赶出了房间：“不要打扰我练习！”

　　回房后，陈江也拿出口袋中的手机，按下结束录音，将刚才董絮湾说的话全部储存下来。他坐到床上，找出耳机，将音量尽可能放到最大。
　　董絮湾那认真又蹩脚的声音在耳中回荡，陈江也闭上眼，仔细听着她说。
　　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得以全部抒发，他第一次如此希望时间真的可以冻结在这一刻——董絮湾说爱的这一刻。
　　对不起，董絮湾。
　　原谅我只能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得到你口中的喜欢，可我真的没有失去你的勇气。我宁愿你说的只是几句歌词，我宁愿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一晚，董絮湾每说一次，陈江也就在心里跟着重复一遍。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今晚的陈江也，到底说了几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