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25、第二十一秒 耳边絮语

　　自从上次董絮湾接过年年放学之后，年年就非要坚持以后都让姐姐去接。她给出的理由很充分：“我喜欢姐姐。”

　　“比喜欢哥哥还喜欢？”陈江也站在门口，不服气地蹲下给年年背好小书包。年年倒是机灵，说道：“这不一样。”
　　董絮湾迟迟没下楼，没办法，陈江也只好拜托萍姨和董絮湾说一声，让她下午去学校接年年放学，自己就先去公司了。
　　董絮湾知道后也是乐意至极，甚至怕学校门口会堵车，特意提前和李清赫请了假。她四点多一些就到了，可是一直等到四点半都没看到年年。
　　指针的转动牵线木偶似的拽着董絮湾的心，她不停地看着手表，在门口来回踱步。
　　终于在四十五分左右，年年从门口飞奔出来，她一下子抱住董絮湾的腿：“姐姐！”
　　董絮湾注意到她身后跟着几对三两成群，结伴而行的小孩子。看到年年，她可算是放下心来，笑着牵起年年的手，迎着后面几个小孩子好奇的目光走到车里。
　　上车后，董絮湾给年年系好安全带，随口问道：“刚刚和你一起出来的是你的同学吗？”
　　年年的反应没有董絮湾意想之中的兴奋，语气也远没有刚才那么激动，听起来有些不想提及此事：“他们是课后数学班的同学，我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呀？”
　　“我觉得他们对我有偏见。”
　　“偏见？”董絮湾一听，油门也不踩了，方向盘也不转了，立刻在路边找了一处空地停下车。别看年年小小年纪，居然还知道不让姐姐担心：“没事姐姐，他们说我我都说回去了。”
　　董絮湾皱起眉，平日里温柔的语气都挂上了几分严肃：“他们说你什么了？”
　　董絮湾长得好看不假，但她真正生气或者专注的时候，那些端正的五官会将愤怒描摹得更加深刻。年年看着董絮湾的脸，小声说：“他们都不和我一个小组学习，还说妈妈是……”
　　“是什么？”
　　“棒大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年年眨眨眼，甩着腿说：“我和他们说妈妈不是棒大宽，再说我就告老师了。”
　　董絮湾紧握着方向盘深呼吸，年年最好下一句话告诉她老师已经教训过那些小屁孩了，要不然她真的会气晕在这里。
　　“但是老师只是让我不要理他们，所以我就不理他们了。”
　　“什么？老师没有去教训那几个小屁孩？”说这句话时，董絮湾已经忍不住反打方向盘掉头折返，她要亲自去找老师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骗门口的保安说老师找家长，董絮湾顺利地走进了校门。撒谎这种事，董絮湾算是国家一级演员，她小学就经常装病回家找萧悦荷，并且心理上还毫无顾虑，离开时病怏怏的，一踏出校门就精神了，也不怕老师看到。
　　进门后，年年带着董絮湾来到教室。
　　里面，一个长发过肩的女老师正在收拾同学们用过的用具。董絮湾指了指女生，用眼神和年年传讯，年年接收到信号，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好。”董絮湾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到老师面前。女老师转过来，被董絮湾的气势震慑住：“呃……你好，请问你是？”
　　董絮湾拉过年年，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每个字都散发出质问：“我是陈韵年的姐姐。我刚刚听她说，课外数学小组的人都不和她一起组队，还说她妈妈……”这里，董絮湾心里掠过一丝犹豫，不过她很快就坚定道：“……或者说我们的妈妈是傍大款，请问这些事情您作为老师都知道吗？”
　　董絮湾的态度并不算太好，对方显然是被这突发的质疑嚇住了，她手足无措摆出了一副防御姿态，后撤一步小心开口道：“韵年姐姐，是这样的，韵年之前和我说过这件事。他们小孩子嘛，总是喜欢开玩笑，我已经和那些同学说过了，你不要担心。”
　　“开玩笑？可是我妹妹加入不了讨论小组这件事是事实吧？还有，您说过了之后事情好像也并没有被解决，作为老师您不应该去确认这些事情吗？”董絮湾态度比刚才更加糟糕，笑里藏刀的模样让女老师发怵。
　　“不好意思韵年姐姐，我会再和其他同学确定的……”

　　“哥哥！”年年肩膀一抖，突然看向门口高喊了一声。
　　一听，女老师比董絮湾回头的速度还快，她真的有些没办法独自面对董絮湾了……幸好这位男士看起来没那么生气！
　　避免错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三步并两步走到陈江也面前，语气比刚才有力量了不少：“您好，韵年的哥哥，请问您也有事情吗？”
　　年年跟着老师一起走过去，董絮湾收回手，也慢慢回过头。
　　陈江也像当时倚在办公室的门上那样，倚在教室的门框处。他压根就没看清女老师的脸，他的眼睛被董絮湾那不可言说的眼神填满。
　　陈江也来了以后，三个人接着刚才的话题谈论了几分钟。确认老师一定会重视这件事情，两人才带着年年一起离开学校。
　　回去的路上，年年坐在董絮湾的车里，陈江也开着自己的车，三人两车分开回了家。

　　稍晚一些，年年敲响了董絮湾的房门。
　　“姐姐，哥哥给你的。”她熟练地坐到董絮湾床上，放下一个盒子。盒子有些份量，床面陷下去一个小坑。
　　董絮湾的心中有惊，也有喜。她搓搓手坐到床上，在年年的注视下小心拆开盒子的包装。盒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清香味随之而来——里面是一瓶香水。
　　董絮湾拿起这个方方正正的小瓶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很香，也不算呛鼻子，看来陈江也应该是研究过之后才买的。她拔下瓶盖，给自己和年年喷了一些：“香不香？”
　　年年被香水呛得直咳嗽：“咳咳咳！姐姐……好呛啊……”
　　“是吗？我觉得还好呢。”董絮湾说完，跑到卫生间又摁了一泵，她在喷出的水汽中转了个圈，还差点撞到门上。陶醉中，她听到年年在床上喊她什么：“姐姐！姐姐你来看。”
　　“怎么了？”董絮湾像个小花仙一样飘过来。年年指着盒子里的一张卡片说：“这里写着姐姐的名字。”
　　董絮湾上前去看，笑着纠正她：“这个不是姐姐的名字啦，这是这款香水的名字，叫耳边絮语。”
　　“对呀，这个絮不就是姐姐名字的那个絮吗？”
　　“这……”董絮湾忍不住盯着那个字看。她拿起卡片，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嘴里小声念着：“絮……”
　　耳边絮语……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还是陈江也故意这么做的。
　　自己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差点被年年的一句话击垮。卡片像章鱼的触手，狠狠吸住了董絮湾的眼睛，她看着，想着，欲罢不能。
　　“年年。”董絮湾头转向年年，但是视线还停留在卡片上，“你可不可以去帮姐姐谢谢哥哥？”
　　年年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和姐姐明明没有吵架，但每次都让自己去和对方说话。这样下去可不行，姐姐今天还帮自己找老师，要好好感谢姐姐，不如就……

　　“没问题！那我走了姐姐！”坏点子总是让人格外有动力，年年话还没说完，人早就一溜烟跑没影。董絮湾的心思都在礼物上面，全然没听出来什么不对劲。
　　没一会儿，房间门又被敲响。
　　以为还是年年，董絮湾将卡片随手放在一边，打开了门：“怎么了吗妹……”
　　陈江也的脸堵住了董絮湾的话。女人屋内的香水味一下子冲出来差点把他打晕，他抬起头，昏昏沉沉得像刚学会说话一样：“嗯……妹妹说，你谢谢我……然后，找我有事情……什么事？”
　　董絮湾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她纠结要不要告诉陈江也自己根本没说过这话。心里的万千考虑最终还是敌不过陈江也的几声呼吸，他存在，事情就全部变成了单箭头。
　　“我想问，那个……”董絮湾绞尽脑汁，搜刮出一个天衣无缝的问题：“今天下午你怎么也去学校了？不是说好我去接妹妹吗？”
　　陈江也向右侧瞟了一眼，扶着脖子说：“哦，我忘记今天是你去接妹妹了，不太习惯。”
　　“这样啊。”
　　“嗯。”
　　“……”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十三秒后，陈江也看到了屋内床上躺着的香水，他灵机一动，又为两人的沉默找了话题：“那个香水你喜欢吗？”
　　“嗯。”
　　“这个香水是，为之前吴润打你的事情，向你道歉。”
　　“没事，伤也快好了。”
　　“那就好。”
　　“……”
　　“那我关门了？”
　　“行。”
　　董絮湾小声关上门，站在原地侧耳仔细听陈江也离开的脚步声，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数。
　　在第二十一秒时，陈江也离开了。
　　他走后，董絮湾捂着脸，转身靠着门，一点一点坐到地上。
　　她猜陈江也在这二十秒内在和自己想一样的事情。可能是在找理由，可能是在找借口，也可能是在空幻想……
　　睁开眼是他，闭上眼还是他，就连周围的空气的味道，也全是他。
　　“受不了了……”董絮湾仰起头，头一下一下磕在身后的门上。

　　低迷之余，董絮湾接听了一通电话。
　　“董絮湾！20号你生日还记得吧！想怎么过？说来听听。”是梅林的声音。董絮湾看着重影的卧室，随口说：“都行，你们选个你们喜欢的地方吃吧。”
　　隔着电话，梅林没听出董絮湾的失落，她继续畅聊着自己的想法。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突然神秘地说：“提前剧透，我们准备一起送你一个惊喜大礼，你就敬请期待吧！”

　　两人结束通话，董絮湾从地上站起来收拾床铺。她把香水放在常用的柜子里，但并不打算用它。

　　有的东西，仅仅是存在，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