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24、不是童话

　　“呃……”董絮湾捂着发胀的脑袋，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眼睛涩得根本睁不开，嘴巴好像也干裂开一道血痕，太阳穴的酸麻逼迫她不得不醒来。
　　屋内光线稀少，董絮湾难以分辨现在是几点。昨晚的记忆停留在自己想要借酒消愁，暂时忘记陈江也这件事情上。董絮湾努力回忆自己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片段——是自己面前的一堆的骨头烂壳，还有嘴下的玻璃酒瓶。
　　之后就……想不起来了。
　　董絮湾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房间，她摸摸脸，又低头瞧了瞧，光滑的皮肤和柔软的睡衣让她安心。
　　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董絮湾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些清醒。
　　脚上的创可贴不知被谁换了新的，她撕开一半，检查了一下脚上的伤口。可能是昨晚逞强得太过用力，伤口不仅没好多少，反倒还有些恶化。
　　董絮湾抿着嘴贴了回去。
　　手机上都是群消息，大部分来自梅林和梁玉衣，隋北倒是反常地没那么活跃，估计是还没起床。董絮湾笑着一一回复了消息，以后有这么一群朋友在身边，她的生活总算没那么单调了。

　　楼下，董哲书和陈江也正坐在餐桌前准备吃午饭。董絮湾下楼的时候，胡昱和萍姨刚好将最后几个盘子端上来。
　　和往常一样，胡昱一眼就看到了董絮湾。“湾湾醒啦？”她快步走到董絮湾身边，递给她一个黑色发圈，“给，等会吃饭了，把头发扎起来吧。”
　　董絮湾笑着接过，在胡昱的搀扶下，边走边绑好头发。陈江也站起来，主动给董絮湾拉开椅子，方便她坐下。
　　董哲书看董絮湾那蜡黄的脸，乌青色的黑眼圈都快赶上自己的了。他最先动筷子，也最先动嘴：“不能喝酒还喝那么多，生病了就长记性了。”
　　董絮湾也拿起筷子：“很久没和她们聚了嘛。”
　　“狐朋狗友。”董哲书撂下一句，不再说什么。
　　下午，董絮湾看到梁玉衣发来的消息，陈江也提出陪她一起去警局补笔录。
　　这期间，一直都没见到吴润的身影。
　　说完自己的事情，董絮湾仍坐在凳子上。她在想，如何帮助陈江也拿回那笔被偷走的钱。不过得知这件事的途径并不是很正规，她的确不好开口。
　　“董小姐，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啊，没……没了。”董絮湾站起来，决定之后再想办法。她给陈江也一个眼神，两人一起出了警局。
　　车上，面对沉默不语的董絮湾，陈江也简短地问：“还在担心吗？”
　　他得到了一句更加简短的回复：“没有。”
　　自从昨天早上吴润大闹过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待在一起。
　　要说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一定是骗人的。
　　董絮湾能感受到陈江也憋在嘴边的问候，他一定很想知道昨晚自己去和谁吃饭，都说了什么，为什么喝得那么多。
　　但是不能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少地让陈江也对自己产生更多的探索欲。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隐晦的意图，让他知道他所做的事情都是有希望的，那后果将真的不堪设想。她知道董哲书会怎么做，她不想让陈江也离开这个家。

　　哪怕两人只做朋友，只做姐弟。

　　董絮湾猜得没错，陈江也恨不得昨晚也坐在那酒楼里，一字不落地听董絮湾和她朋友说的每一句话。他想知道，任何他认知之外的董絮湾是什么样子的，无论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还是讨厌吃什么都可以。
　　但是不能问，他不能保证董絮湾完全不在意吴润说的那些话，他不可以让董絮湾觉得自己真的对她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怕她会刻意疏远自己，连最基本的朋友都做不成。更重要的是，如果董哲书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恐怕自己就再也没法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他不想离开这个家。

　　哪怕两人只做朋友，只做姐弟。

　　姐弟俩身子一左一右，看着不同的风景，怀着不同的心事。
　　快要到家时，陈江也的车速慢了下来，就像他那颗一直在向前横冲直撞的心，慢慢地收敛了起来。
　　“董絮湾，你要不要考虑回禾润上班？咱们离得近一点，相互有个照应。”他问。
　　董絮湾手玩弄着包上的配饰，漫不经心说：“不用了，太麻烦。”
　　放下配饰，她又盯着自己的指甲看，最下面已经有一些本甲露出来，看得她难受。
　　“好吧，那你上下班注意安全。”陈江也加快车速，似乎不是很想听到董絮湾的回复。
　　“没事，我以后尽量和李清赫一起上下班。”
　　“嗯。”
　　车停好后，陈江也还是照旧扶着董絮湾回了家。
　　此后的一个多月，陈江也和董絮湾的交谈甚少。一方面是公司里的事情比较多，另一方面，就是两人都非常默契地刻意对彼此视而不见。
　　这份互表情谊的假面关系，被两人仔细呵护得非常好。

　　漫长的夏季即将过去，时间转眼来到九月份。
　　九月份，董絮湾的生活也一如既往的繁忙，家和公司几乎是连轴转。只是今天，她要去一个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

　　实验学校小学部的门前，董絮湾踮起脚尖，像乌龟似的伸出头，努力地寻找着年年的身影。终于，她在众多的蓝白里找到了扎着马尾辫的年年。
　　“妹妹！这里！”董絮湾朝年年挥手，速度和小时候插在自行车前的彩色小风车一样快。
　　年年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她刚开始没有听到董絮湾的呼喊，直到走出门口，被董絮湾弹了下脑瓜，年年才看到她姐姐。
　　虽然上一秒还是游离状态，但是见到董絮湾的瞬间，年年立刻恢复了以往的笑容：“姐姐！”两人拉着手，走向车边。
　　董絮湾晃着年年的手说：“🧍‍妹妹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的生日！妈妈今早和我说了，萍萍阿姨要忙着做晚饭，姐姐会来接我！”年年一蹦一跳地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董絮湾一把给她薅到后面：“坐这里，有任务交给你。”
　　后座上，一个透明的蛋糕盒子早已经乖乖地躺好，等待年年的守护。“蛋糕！”年年抱住坚硬的外壳，垂涎蛋糕上面的奶油。
　　“妹妹不要让蛋糕掉下来哦，要不然晚上没得吃咯。”董絮湾给年年系好安全带，伸出手掌：“能不能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年年拍着肉肉的小手和董絮湾击掌。
　　一路上，年年真的有在非常认真地保护怀里的蛋糕。从小到大，自己吃蛋糕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说这么大的蛋糕了，自然是要如视珍宝一般对待。
　　两人顺利将蛋糕带回家。
　　一换好鞋子，年年就冲向餐厅，董絮湾慢慢跟在后面，把蛋糕交给萍姨。桌子上已经大大小小摆上了不少菜，董絮湾舔舔嘴巴，为大家分好筷子和叉子。
　　等收拾得差不多，萍姨让大家都先入座，自己去关灯。

　　兴许是看到外面的灯被关掉，陈江也适时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的蛋糕已经插好了蜡烛。
　　“祝你生日快乐～”他稳稳地将蛋糕放好，透过烛光为年年唱起了生日歌。而后，所有人都被陈江也带动起来，纷纷拍起手，打着拍子唱起来。
　　一片昏黄飘摇中，董絮湾第一次主动打破界限，她偷偷看向陈江也，歌声越来越小。陈江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年年脸上，这给足了她放肆的时间，极大地满足了她心中的那片空洞。
　　歌声戛然而止，年年闭起眼睛开始许愿。
　　看到年年双手握紧，董絮湾也忍不住做出许愿的姿态。她看着蛋糕，悄悄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陈江也看向董絮湾的时候，她正在盯着蛋糕发呆。
　　这么久的忍耐早就让他如饥似渴，有昏暗的光线打掩护，他躲在所有人之后，安静地享受着这个机不可失的片刻。
　　“好咯，吹蜡烛吧！”胡昱打开灯，屋子里瞬间明亮得令人发慌。
　　属于两人的蜡烛已经熄灭，白炽灯下，烛芯燃烧带来的些许光亮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要怪，只能怪这蜡烛太短。

　　待年年吹好蜡烛后，大家都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董哲书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水晶球，上面不停转动的旋转木马模型让董絮湾严重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胡昱则是为年年准备了一套紫色的公主裙，裙摆处是薄纱材质的，上面还挂着她最喜欢的圆形小亮片。
　　陈江也的礼物倒是让大家都没想到，他给年年买了一整套的芭比娃娃，里面含着好几套可换装的衣服，还有各种小配件，看来年年可以继续给芭比娃娃打针了。
　　董絮湾的礼物被排到了最后一个，但她一点也不紧张，反而非常自信，主角总是要压轴出场嘛。
　　“咳咳。”董絮湾拿过自己的包，故意慢动作将一个礼物盒从包中抽出来，年年眼睛随着礼盒移动，差点变成斗鸡眼。快要到头时，她突然间快速抽出来，平放在年年眼前：“噔噔噔！生日快乐！”
　　“哇！！！”和她预想的一样，年年尖叫着捧起那个礼物盒，兴奋得跳起来：“好多童话书！”
　　“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年年念一本书的名字，董絮湾就满意地点一下头，脸上得意的表情根本刹不住。
　　“谢谢姐姐！”隔着礼物盒，年年悬空给了董絮湾一个飞吻。
　　这顿饭年年吃得格外快，她忍不住想要拆开留在冰冷礼物盒里的童话书，用滚烫的手掌，轻轻翻开书的第一页，闻着那油墨的气味进入阅读。
　　胡昱看出来年年的小心思，也不多留她，只是让她拿一块蛋糕去客厅，边看书边吃。安顿好年年，胡昱转过头，对董絮湾说：“湾湾，妹妹真的很喜欢你送的礼物，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胡昱的泪又要落下，董哲书赶忙抽了两张纸递给她：“你看你，高兴日子还哭。喏，擦擦。”
　　董絮湾没有吝啬胡昱的夸奖和感谢，她接受表扬：“妹妹喜欢就好了，一家人不要客气。”
　　一家人，这就是一家人该做的事情。
　　爸爸，阿姨，妹妹，还有……弟弟，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家人。
　　其实她非常想知道，刚刚自己提起家人时，陈江也是怎样的表情。
　　不过此时此刻嘛……还是算了吧。她可以随便盯着自己的弟弟看，但她却没办法在众人面前肆意地看向陈江也。

　　我们之间，并不是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