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古珍

11、针尖对麦芒 意义不明的

　　由于昨晚睡得实在是太早，导致董絮湾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走进卫生间进行了简单的洗漱，随后走下楼，打算去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猜到大家应该还都没醒，董絮湾脚步非常轻，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让她惊讶的是，一下楼竟然看到陈江也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董絮湾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再三确认是不是陈江也的脸。
　　确实是陈江也，他怀里躺着一本五线谱，还有一支马上要用完的2b铅笔掉落在手边。董絮湾歪脑袋，眼睛盯着那张已经被音符填满的五线谱。
　　对于音乐，董絮湾还是有些基础的。
　　小学的时候，因为董絮湾喜欢，萧悦荷就把她安排进了校合唱团。后来董絮湾又自学了钢琴，“勉勉强强”当上了合唱团的钢琴手。
　　她抬起手，跟随着那些音符，在空中弹奏起来。一个个音符组成的旋律马上在她脑海中回荡。
　　正当董絮湾弹得尽兴时，陈江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也不知道他已经盯着董絮湾看了多久。“啪！”他手掌一收，合上了乐谱。
　　董絮湾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移，却倒霉地撞在大理石桌面的拐角处。
　　陈江也反应比董絮湾快一些，不管乐谱的死活，他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接着向前一拽，两人瞬间紧贴在一起。
　　就算隔着乐谱，董絮湾也能感受到陈江也身上的炙热。她被迫近距离地观察着男人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可能是陈江也刚睡醒，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浅浅的内双褶皱被埋藏在眼皮下，那乌黑发亮的眼珠也只露出了三分之二。
　　然而就是这三分之二的视线，足足和董絮湾对视了一分钟都没有移开。
　　盯着陈江也的脸，难免会让董絮湾想起昨晚……如果陈江也一直不动，那她也不敢乱动……
　　终于，还是董絮湾先受不了，她一把推开陈江也，将身上的外套向里紧了紧，颇有不满地说：“你睡在这干嘛，吓死人了。”
　　陈江也按了按董絮湾压过的大腿，哑声说：“不小心睡着了。”他揉揉眼睛，给两人都倒了一杯水，递给董絮湾：“你怎么起这么早？”
　　董絮湾不想说是因为没人需要自己才赌气睡觉的，于是随口编了一个答案：“工作上的事太忙了，要早起处理。”
　　陈江也“嗯”了一声，低头喝水。
　　既然说到工作，董絮湾顺势向陈江也打听起来：“陈总，最近工作感觉怎么样？”
　　身处同一屋檐下，董絮湾当然知道他没有去谈什么大单子，也没有再签别的合同。她就是想看看陈江也会不会因此感到压力或者气馁，想要离开公司。
　　陈江也没想到董絮湾会提起这个，再加上早晨刚醒，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便实事求是地说：“还行吧，明天就有个合同要签。”
　　董絮湾脑中一震：“合同？和谁签？等等，你什么时候去谈合作的？”她的严辞追问让陈江也暗感不妙。虽然是昨晚才接到董哲书的通知，但他觉得董哲书应该会提前把董絮湾这边安排好才对。
　　“……深科。”陈江也放下杯子，看向董絮湾，有些谨慎地问：“是你手下的客户……吗？”
　　听到“你手下”三个字，董絮湾忍不住心中的情绪，直接站起来冲陈江也喊道：“是！你到底要干吗？你就不能自己认真干吗！干嘛总是抢别人的客户，你好意思吗！”
　　陈江也一醒来就被董絮湾大声喊，心里也不痛快起来，反驳道：“关我什么事！你觉得我能自己搞定吗！我说了合同都是你爸安排的，你少一大清早就在这冲我喊！你那么厉害怎么也没留住你的那些客户们？！”
　　陈江也话里的内容让董絮湾直接忽略了他的怒气。她降低分贝，但也算是中气十足地问：“我爸什么时候说交给你的？”
　　见董絮湾冷静了一些，陈江也也收敛了不少，但他仍是带着些怒气说：“昨晚。”

　　碰巧，在楼上听到呼喊的董哲书和胡昱此时走下楼来。
　　看到两人大眼瞪小眼，胡昱又忍不住担心起来，小碎步走上前，拽着陈江也就问：“你吵什么呢！有话好好说，那么大声干什么！”
　　陈江也不想解释，索性也就没说话。
　　董絮湾看到董哲书，刚熄灭的怒火又燃起来：“阿姨，你和他先上楼，我有话和他讲。”
　　字里行间没有一个人名，但仅凭语气，足以听出来谁是谁。
　　董絮湾此刻冷静得有些吓人，陈江也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拉着胡昱向楼上走。
　　董哲书倒是觉得董絮湾是在大惊小怪，他先是责怪胡昱：“她让你走你就走！她是你母？”随后又不耐烦地看向董絮湾：“你又怎么了？大早上发什么疯！”
　　董絮湾觉得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了一般，很痛，但她必须要向董哲书问个清楚：“为什么把深科交给他。”她指向陈江也。
　　董哲书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轻飘飘地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多给弟弟一些资源，让弟弟在公司里……”
　　等不到他说完，董絮湾撕心裂肺喊道：“那我呢！”
　　鱼刺彻底将喉咙划开，董絮湾也彻底将自己交了出去。
　　董哲书确实没想到董絮湾的情绪会这样激动，但他没有改变态度，依旧是那个神态，那个语气：“你要想立你那鸿鹄之志，你就听我的，到你李叔叔那里去！那里有大把的资源给你！”他看了眼陈江也，继续说：“既然我让阿也来了家里，那我就会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对待他。该有的，一点也不会少。”
　　董哲书说完，旁边的胡昱和陈江也的表情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胡昱在董哲书旁边使劲地拉扯他，想要把他拉回楼上，不想让他再说这种伤感情的话。
　　陈江也则是更不知道董哲书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要不是胡昱在旁边，他真想捂上自己的耳朵，或者，捂上董絮湾的耳朵。

　　*

　　2013年3月24日早上，董哲书把陈江也叫到书房，他说过段时间会有很多事务交给陈江也，让他做好准备。
　　陈江也少见地愿意主动和董哲书交流：“什么事务？”
　　董哲书说：“湾湾手下还有些客户，到时候都给你了。”
　　陈江也回忆起董絮湾独自一人到港尚楼下来挽留的样子，她白皙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嘴巴上的口红也都淡掉了。明知是一场死局，但她眼睛里却仍然闪烁着一股永不言弃的执着劲儿。
　　反常地，他拒绝了董哲书：“我不想签和董絮湾有关的合同。”
　　此话一出，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董哲书抬头看陈江也，点上一支粗烟，开口笑道：“阿也啊，你要记得，虽然湾湾姓董，你姓陈，但你们两个现在是姐弟，是家人。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多想什么，也不要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听我的安排就好了。”
　　陈江也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原以为董絮湾是这个家里最难对付的那个人，可现在他意识到原来董哲书才是那个一切事物的掌控者，他远比董絮湾更能震慑人心。
　　董哲书吐出一口厚重的烟雾，补充了几句：“至于钱嘛，肯定不会少了你的，会按照陈总的年薪来给你，你想给妈妈妹妹买什么都得，你唔使担心啦。（你不要担心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烟，陈江也觉得胃里难受，非常想吐。沉默片刻，陈江也忍着厌恶，答应了下来：“知道了。”

　　好巧不巧，一出门，陈江也就碰到董絮湾。
　　乱糟糟的头发，干净无妆的脸，她看样子应该是刚睡醒。董哲书的话还在陈江也耳边回响，促使他鬼使神差地对董絮湾说了一句：“早。”
　　董絮湾明显是被陈江也的这声“早”吓到了，她磕磕绊绊地组织自己的语言，缓慢地汇聚成了：“早……”
　　陈江也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虽然他能看出董哲书对胡昱确实是真心的，但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还是会隐约让自己感到不安。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变成了董哲书限制董絮湾的一个工具，至于为什么，以及如何做到，就不是他应该多考虑的了。
　　对不起，董絮湾。我需要得到你父亲尽可能多的信任，在这个家里保护妈妈和妹妹。

　　*

　　窗外已经有几束阳光照进来，空中散布着的灰尘在光中显现，四处飘着。
　　胡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董哲书拉回了房间，客厅内此时只剩下董絮湾和陈江也两人。
　　董絮湾静静地站在原地，董哲书的话一直在耳旁萦绕，阻挡了她的退路，她想动却动不了。陈江也看着面无表情的董絮湾，猜不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董絮湾，我觉得你爸不是那个意思。”他依旧和董絮湾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轻声对她说。
　　刚刚的吼声太过突然和用力，董絮湾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话。她试探性地用喉咙发出声音：“你早知道吧。”
　　陈江也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想要转移话题：“你先喝点水吧，你的嗓子……”
　　“怪不得……”董絮湾忍着喉咙的痛感，不停地说着话，像是在自言自语：“怪不得突然对我态度那么好……怪不得那么反常……你这个虚伪的混蛋……”听着董絮湾骂自己，陈江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的确早就知道，但是这次他真的不是有心伤害她的。
　　这几天的相处，让陈江也觉得董絮湾并不是他刻板印象里那种不近人情的、自私的人。
　　她对自己，对妈妈，对妹妹都没有恶意。
　　她也会为别人着想，为别人考虑。
　　她也会表达自己的委屈，为自己争取。
　　她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通过她自己努力得来的。
　　是他太过于武断，是他没有考虑好，是他做错了。
　　抱着极大的愧疚之情，陈江也尝试着主动走向董絮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