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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生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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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缪吉轩办完事回来,一回来就从妻子口中听说此事。
得知那人年轻但憔悴时便有所猜测,一数那叠纸币的数额,更加确信他就是那天躺在贺桥下的青年。
缪吉轩决定再去贺桥下看看,其实自那天之后,他路过时留意过几次,可都没看到人影。他去拿了床闲置的厚被厚袄,买了包子和豆浆,开车行驶到贺桥边上。
一家人平时的生活路线很少经过贺桥,也就只有周六送缪喆时会经过此处,再加上小少爷都是车接车送,坐在车上缪吉轩很难看见往里躲着、窝在角落的程浩祥。
缪吉轩绕一大圈去附近的商场停了车,徒步往堤岸上走。
翻过那遮挡视线的石柱,眼前赫然出现团在一起止不住战栗的花被,是缪吉轩给他盖上的那床。
那花被单薄,怎抵御凛冽彻骨的风霜......缪吉轩不由得心疼,将心比心,倘若他的父母见到此情此景,该是怎样的心如刀割。
缪吉轩赶忙上前,给他盖上了厚实绵软的冬被,不料却被程浩祥陡然的应激反应掀翻在地。
看清来人后,程浩祥才放松紧绷的神经,本能地伸手想将其拉起,手臂颤了颤又放下手来,他的手太脏了。
缪吉轩看出他的顾虑,索性就在地上坐着,将热腾腾的包子递过去:“我顺路过来买菜,就给你带了点早饭,喏。”
见他稍作迟疑后接过了包子,缪吉轩才接着说:“这些衣服本来是要送到回收箱的,我们也都用不着,一直放在车上。”
“昨天你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大姐,就是我老婆。我们开了家面馆,每天打烊后当天剩下的食材都吃不掉,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过来吃,倒掉太浪费了。”
程浩祥没有说话,看着眼前这个满口拙劣谎话的男人,几度怔神,男人样貌英俊清秀,气质温文尔雅,和昨日的女子很是相配,他们都委婉妥帖地表达着善意,给予着温情。
程浩祥闷头一连啃了好几口包子,豆浆滚下咽喉,让他显得那样无措,只能依靠不断地下咽来粉饰此刻的错愕和动容。
男人走后,程浩祥一个人呆坐了半晌,他空荡荡的心里被人打了几个结,让他很不舒服,却又让他不那么企盼死亡了。
之后,程浩祥时常会偷偷去看望这夫妻俩,以及他们的孩子,他只敢远远地看,从未看清过那孩子的相貌,朦胧的五官长得很周正,位置都不偏不倚没有任何缺陷,其他的他就看不清楚了。
但他觉得,那一定是个美好的少年,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他会在少年打球时,看他在阳光下笑得灿烂;他会在少年放学时,看他和同学有说有笑地出来......
程浩祥只有实在没东西吃,饿到眼冒金光、胃里绞痛时,才会去吃一碗鲜香四溢的面。
即将打烊,店里无人,他穿着缪吉轩给的那些旧衣,静静地坐在门口,仍是不肯进去吃。
这次的这碗面他吃得比之前斯文多了,夫妻二人坐在他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轻声交谈,聊天内容皆是家长里短,当然,更多的是孩子的话题。
程浩祥当然知道他们口中的小喆是谁,也已经亲眼见过那个丹唇皓齿、顾盼生辉的漂亮少年。
他忽然发现,这样听着父母琐碎而温馨的对话,竟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这样的家庭生活,生出几分痴心妄想。
此时,缪喆正巧从楼上下来,看到父母背对自己坐着,面前似乎还有个人,被遮住了。
路灯昏暗,暖黄色的光像一抹化开的黄油,细细的尘埃漂浮其间。
缪喆没吱声,缓缓走近,直到看见一个邋遢肮脏的男人正吃着面,嘴边的胡茬沾上了汤汁,皮肤粗粝蜡黄,头发明显过长,杂乱不堪地结成几缕随意耷拉在耳侧。
流浪汉?
男人也注意到他了,一对视上又有些怯生生地躲闪目光,埋头吃了一大口面。
他感觉这周围的空气都要更加腥臭些,缪喆拧着眉,粉雕玉琢的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随后看向缪吉轩和秦轶芝:“爸,妈。”
“小喆,你怎么下来了?”秦轶芝问。
缪喆又瞥了眼那人,心道:“还不是因为他,让你们现在还没回家。”
没成想那人竟还敢看自己,被发现后又垂下眼。
“我来买瓶饮料。”说完,缪喆便转身去了隔壁的超市。
程浩祥一面喝汤,一面瞄着缪喆的背影。
“那是我儿子,怎么样,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得亏是像我。”秦轶芝也同他一样,托着腮看她的小心肝。
程浩祥真诚地低声说:“嗯,很好看。”
“鼻子和眉毛可都是像我。”缪吉轩不服气地说。
“哪里像了?”
“小喆年纪还小,没长开呢,我小的时候就是他那样的。”
“......”
缪喆从超市出来时,没再靠近,朝这边觑了一眼,便转身回去了。
至此,缪喆对程浩祥的第一印象就是,脏。
从那以后,程浩祥每回见到他,都会被他冷眼相待。
年后,程浩祥去的时候,缪喆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上写作业。
漫天雪花纷飞,面馆里面开着空调,缪喆歪着脑袋,轻靠在左手手掌上,神色带着淡淡的倦意。
程浩祥站在雪里遥望许久,他知道,这个孩子不喜欢也不欢迎他,犹豫时却被缪喆察觉。
缪喆瞟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喊道:“妈,他又来了。”
“谁来了?”
“那个捡垃圾的。”
“你去请人家进来,再给他带杯热水。”秦轶芝嘱咐他,而后补充了一句,“还有,要叫叔叔。”
缪喆暗自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听话地过去推开门,看着程浩祥说:“进来吧。”
程浩祥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我坐在外面就行。”
“随便你。”
缪喆按照秦轶芝的吩咐,给他倒了杯水,凉的。因为水壶里的水就是凉的,他也不想为了个流浪汉再烧一壶。
那杯水刚放下就被程浩祥毫无顾忌地拿起,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下肚,程浩祥倒是面不改色,轻声说:“谢谢你。”
缪喆没有理会,回去继续写作业,写了会便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刻钟后,忽地自己醒了,揉了揉惺忪睡眼,就看到父母又在和那个流浪汉闲谈。
每次这个人来,他爸妈总是会去和他聊上几句,明明这人也不爱说话,连名字都不知道,通常都是他爸妈在旁边说,这人安安静静地听着,问他两句倒也回应,但从不说自己的事。
缪喆非常不能理解,一个又脏又邋遢的人,凭什么抢走别人父母的关心?
换作别人,大抵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缪喆从小备受宠爱,在父母用心呵护的花团锦簇中捧着长大,他对那些认定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特别的执念,因而格外讨厌这些东西被别人惦记。
缪喆开门走去,嫌恶地睨了眼程浩祥,又转头对父母抱怨:“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还不回家睡觉吗?”
这一眼带有强烈的驱赶意味,便让程浩祥明白,他该走了,不该贪恋这样虚幻的温暖。
缪吉轩憨笑:“回!小喆你困了就先去睡吧,我和你妈马上就来。”
见程浩祥着急起身要走,缪吉轩从旁拿了个大袋子给他,里面是一些零食饼干和速食食品:“等等,这些你拿着。”
程浩祥挥手拒绝,却被缪吉轩硬塞到手上,又听见对方说:“你不收的话,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那些零食有一部分本是买给缪喆吃的,其余则是缪吉轩从超市新买的,都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程浩祥走后,缪喆不满地问他:“爸,你为什么把我的零食给别人?”
缪吉轩哭笑不得:“你不是不要吃吗?你吃过说不好吃,之后就一直放在家里,我和你妈也不吃。”
“谁说我不要吃?我只是暂时不想吃而已!”缪喆振振有词地辩解。
秦轶芝难得不护崽,轻飘飘地说:“你这个‘暂时’,放了快半年了,你自己都忘记放哪了吧?”
闻言,缪喆气鼓鼓地闭上嘴,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但他就是不喜欢别人拿走他的东西。
哪怕是他不要的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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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一晃冬去春来。
隔壁的超市租约到期,老板不打算续租,缪吉轩夫妇便用以前的积蓄,盘下了完整的一层。面馆的生意兴隆,秦轶芝的厨艺一绝,汤面只是冰山一角,她祖籍山东,年轻时在北方的鲁菜馆做过厨工,所以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鲁菜馆。
四楼的“婚房”也是在此期间以缪喆的名义买下的,房贷分五年付清。
夫妻俩在附近短租了一间房,在四楼装修的同时顺带给原本的三楼也重修一番,将原本两个杂物间的其中一间改为客房,还修葺了那条内部楼梯。
中间隔了一层倒是让面馆还能正常营业。
自从暂时搬家后,缪喆就没再去过吉祥面馆,也就没再看见过程浩祥。
然而,程浩祥却见过他,很多很多次。
到了盛夏,一家人搬回三楼后,将一楼的隔断打通,换上了新的招牌“吉祥饭店”,正式将面馆开成了一家堪称人间珍馐的鲁菜馆。
饭店开了一月,原以为吃惯了汤面的客人会不适应,结果客流却出乎意料的好,招的小工都有些忙不过来。
八月份,一场特大台风即将登陆,接连下了几日暴雨。
缪吉轩担心程浩祥的安危,提出想请他来家里帮工,便是收留他的意思,秦轶芝当即赞成。
之前夫妻俩也都有这样的想法,但考虑到自家小孩,缪喆看上去并不喜欢程浩祥,怕缪喆会不同意,还有一方面则是客观条件上也不允许。现在楼上有了间客房,店里还缺人手,确实是最合适的时机。
二人商量后,决定先问问程浩祥的意愿,再去征求缪喆这块硬骨头的同意。
这段时间,程浩祥也很久都没去吃过面,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夫妻俩当日闭店后,开车来到了贺桥,虽打了伞,可在倾盆大雨中,几步路就足以淋湿裤腿和袖管了。
持续不断的暴雨让漓江水位高涨,早已漫过了堤岸,一下来鞋子便被浸湿,整只脚被水淹没。
秦轶芝心中一咯噔,忧心忡忡地说:“这水都这样了,他应该不在这儿了吧?”
缪吉轩亦是心慌:“不知道......过去看看吧。”
当遥望到一个蜷缩在角落、影影绰绰的人影时,二人顾不得撑伞,淋着雨奔到他的身边。
程浩祥侧躺着,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人已经昏死过去,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像是睡着了般,安安静静地躺着。
雨水像一枚枚掷下的鼓槌,敲打着上方的水泥地,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濡湿的墙壁泛起病态的青灰色,阴森可怖。
水面上漂浮着落叶枯枝、被踩扁的塑料瓶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碎片,铁锈和淤泥的腥臭钻入鼻腔,掠夺走了可供呼吸的空气。那条水位线从他的眼角爬过,再到脸颊、胸口、大腿......分割了他的生与死......
若是他们晚来一小时,他大概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溺死,然后随着江水漂走。
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让缪吉轩和秦轶芝都心悸不已,二人连忙将人抬到车上,马不停蹄地赶去最近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