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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忆故人 ...


  •   那群人听到有路人经过,已然是吓了一跳,那人还说有警察,刺猬头找的几个打手可都是拿钱办事,招惹警察钱没拿到回头还得惹得自己一身骚。刺猬头张皇失措,一看他那大表妹拔腿就跑,果断提了裤子紧跟其后。

      程浩祥倒是没什么波动,连劫后余生的叹息都没有,浑身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他听那声音,若非患病......好像是个变声期的小孩?

      小缪喆喊完就立马奋力跑到人多有监控的路口,他也不傻,万一对方听到不想着跑而是灭口,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救不了人还把自己坑了。

      当然,喊之前他早就报警了,只是事态紧急,他听着对话还有打斗的声音,以及式微渐消的闷哼声与喘息声,担心等不到救援那人会被打死,这才出此下策。

      没想到那群人敢为非作歹却没长脑子,都没听出来他声音不对劲,还真是做贼心虚。

      小缪喆一直等到警察来才和他们一起回去,可看见的只有地上湿泞的一滩尿渍和飞溅的血迹。要不是这些,小缪喆就该被怀疑是报假警了,后来他被带回警局叫来家长,核实情况后才得以离开。

      程浩祥跛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在漆黑的马路上,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没一块好皮,大腿和小腿腹有着明显的擦伤,若是掀开去看便能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可他不在乎,也懒得看。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地从一个矮坡滑落,掉到了滩涂上,旁边是一条宽阔闪烁的河流,水面波光粼粼,他被亮光晃到眼睛,抬头望去,今夜竟是满月,云淡风轻,夜色皎好。

      他漫无目的地逆着河流往上走去,眼皮越来越沉,而后直接摔在那堆淤泥里。

      好似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深根于混沌的烂泥中,无论他怎么努力生长,都逃不脱。

      再次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继续往上走,他想就这样走到自己彻底倒下......

      他躺在一座桥下面,桥的名字挂得太高,他看不清楚。他想,作为埋骨之地,还能遮遮雨,真的很不错了。

      后背疼得厉害,他只能侧着睡,连翻身都得掂量掂量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力气。

      桥下的水泥地面很硬,硌到他伤处,时不时引发一阵剧痛。

      他昏睡在此处,仿佛与世隔绝,又似乎他生来便是如此,被父母抛弃,被世界抛弃,乃至现在,被他自己抛弃......

      日夜交替了几转,他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梦里,有人为他盖上柔软的被褥,驱赶走了寒冷与绝望。

      他要死了吗......

      原来死前真的会有美梦,可身上为什么还这么痛......

      “小伙子,哎!醒醒。”

      他闻到了什么气味,不是污泥烂水,也不是汽车尾气,不是臭的,是香的......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我给你带了面,起来吃点吧。”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浩祥仍是没醒,只是眉头动了动。

      那人打开手上的打包盒,又拧了瓶水,将瓶口对准他的唇,托着他的头,微微倾斜给他喂了水。

      程浩祥被呛醒了,忙不迭咳了好几声。他缓缓睁开眼,朦胧的眼眸中倒影出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说:“你醒了啊?吃早饭了吗?你不嫌弃的话吃点面吧,我老婆手艺还挺好的。”

      见他神色雀跃,程浩祥看了眼他捧起的那个打包盒。热腾腾的雾气一拥而上,袭击了中年男人的眼镜,他尴尬地傻笑着,慢悠悠地拉拽出一角薄被来擦眼镜。

      一闻到那汤面的香味,肠胃就开始疯狂蠕动叫嚣,让本就难耐的绞痛如虎添翼地肆虐,真的好痛,好痛,他不想醒,可是......好香、好温暖......

      “嗯唔......”程浩祥艰难地坐起身,刚一坐起眼前又是一阵发昏,他早就饿到饥火烧肠,顾不上多想,端起面就狼吞虎咽起来。

      男人满脸宽慰地看着他,连连说道:“慢点吃,慢点吃。”

      中年男人走后,他起身又想继续走,掀开花色被褥,掉出了一些纸币,是方才那人不动声色塞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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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的吉祥面馆店面还不到后来的一半大,旁边是一家超市。二楼则是空着的,仅作为住宅和店铺都不太方便,所以没人买也没人租。三楼是一家人的住所,刚买下不久。四楼也是空着的。

      “回来了?怎么样?”

      秦轶芝正在清理客人用过餐的桌面,抬头看到缪吉轩骑着电动车缓缓驶过。

      缪吉轩从车上下来,扶着车停到一边:“回来了。我偷偷塞给他了。”

      “他伤得不轻,我一会去买菜的时候给他带点药吧。”缪吉轩端起桌上的碗筷,帮着收拾起来。

      秦轶芝点点头:“嗯,中午接小喆的时候顺道送去吧。”缪吉轩刚要把碗筷端进厨房,她又说:“对了,开车去。既然都买了汽车,怎么还总是开电动车送小喆?你不怕冷别冻着我儿子。”

      “这不是电动车方便嘛!能从小道走,也不怕堵车。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会冻着你心肝宝贝的。”缪吉轩俯首帖耳,坚决遵从命令。

      清晨,他送缪喆去上围棋课,回来路上经过贺桥,无意间看见桥洞下躺着个人,心中不忍便想帮帮他,特地回家一趟,拿了被褥又请老婆做了碗面,自己再给那人送去。

      中午,缪吉轩把药带去时,没在桥洞底下看见人,但那床被褥还在,那些纸币也在,他想到车上还有前两天缪喆买的练习册和笔,于是从练习册上撕走扉页,在空白处大致写下各类药的使用方式。他不确定人还会不会回来,留下药和纸条后便赶去接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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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几个钟头,程浩祥的腿就酸痛肿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是一步都走不下去了。他瘫坐原地,无力动弹,这大概就是把自己折腾狠了的下场吧。

      坐了半晌,等身体恢复一点,他又站起身来,这次他回头了,没再往前走。

      程浩祥步履维艰地走到傍晚,回到贺桥下。

      他看着缪吉轩留下的那两样东西,心中有了一丝丝波动......

      他开始栉风沐雨、苟延残喘地活着,他在桥洞底下安了个窝,一个流浪汉的窝。

      没有工作,他也不想再去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就这样得过且过,浑浑噩噩。

      上天在愚弄他,在他坚持不下去时又施舍他温暖,为了看到下一次他摔得更痛更惨。程浩祥悲观地想,自己究竟会在何时丧命,应该是不远了。

      从自寻死路到静待死期,他仍是对一切都毫无信心。

      程浩祥靠着捡垃圾为生,捡到废品可以卖掉,捡到食物可以果腹,捡到衣服可以驱寒,再合适他不过了。

      然捡垃圾也有门道——要避开娱乐场所出来、喝得烂醉如泥的王八蛋们。

      几周后,飘着雪,程浩祥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裳在一个堆满礼品盒子的垃圾桶中翻找东西时,被几个不良少年拖到幽闭的小道里,无缘无故地打了一顿。他其实打得过的,可他不想还手,能把他打死那求之不得,不把他打死那也无所谓。

      霸凌结束后,程浩祥垂首搀着墙,从黑暗的缝隙中蹒跚走出。

      寒风料峭,不由分说地往他衣襟里钻,他该庆幸这伙人没把他打得鲜血直流,否则,除了剧痛,他还得忍受浸湿的衣裳如冰霜般扒着自己的那种冰冷刺骨。

      程浩祥朝着贺桥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

      不知走到何处,他顿时发现自己已经闯进了餐食区,一大团五味纷陈的饭香味将他层层围困,胃里咕噜咕噜叫出了声。

      程浩祥在大街上乱晃,临近零点,行人不多,可有一个算一个皆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毕竟他的打扮着实扎眼,没人会在大雪天这么穿。

      他接连翻找了几个垃圾桶,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轻缓的脚步声靠近,有个婉约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先生,您是在寻找失物吗?”

      程浩祥蓦然回头,这是明艳漂亮的女人,大眼睛长睫毛,标准的中式美人长相。

      女人没有用那种目光打量他,而是望着他额头的血丝和淤青问:“你受伤了?需要帮助吗,我家的面馆就在前面不远,你要去坐坐吗?”

      尽管程浩祥此时满脸胡茬,头发脏乱,整个人糟糕得不堪入目,可秦轶芝还是能辨别出,这是个年轻人,也许只有二十出头。

      程浩祥抬头端详着那块招牌上写的“吉祥面馆”四个字,莫名感受到几分亲切。

      秦轶芝拉开门请他进去,他却万万也不敢进去了,他不想弄脏屋子里头。

      秦轶芝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坐在外面棚子下吹冷风,自己进去重新烧火,将刚收拾好的食材取出,做了满满一大盆牛肉面给他。

      程浩祥蜷缩着身躯,把脸几乎埋到了盆里,一口一口猛猛地往嘴里塞,咀嚼两下就急着下咽,腾出嘴来吃下一口。

      见他这模样便知是饿坏了,秦轶芝担心他噎着,便去给他倒了杯热水,没想到回来时程浩祥已经把一整盆面连同汤水一并灌下肚。

      他接过那杯热水,捂在手中,热流从手掌流经全身,一瞬间好像没那么冷了。

      方才尝第一口时,他稍稍顿了顿,因为这面的味道和他在贺桥下吃的那碗味道极其相似。

      那天的中年男人说是他老婆做的,那眼前这位同样动了恻隐之心的善良女子,应该就是他的配偶吧。

      秦轶芝说:“你穿这么少怎么行?这还下着雪呢,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拿几件冬衣应应急,都是我家那位的旧衣,干放着也是浪费。”

      程浩饱含感激地凝望着她,郑重地说:“谢谢。您做的面真的很好吃。”

      秦轶芝莞尔一笑:“没事的。店里也没有碘伏什么的,也得去拿一下,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店好吗?”

      她这句“没事的”大概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正要关店门时,秦轶芝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人踉踉跄跄地走过,顶着这样的寒冬腊月在路边的垃圾桶翻找吃的,她不知道对方是谁,经历了什么,因何落魄至此,她怕问多了往人伤口上撒盐,也怕损其自尊,只能尽量委婉地安慰、帮助他。

      然而,等秦轶芝抱着一大袋衣物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桌上还多了一叠纸币,被整整齐齐地理好压在了还剩半杯水的杯子下。

      程浩祥躲在不远不近的角落中看她,也帮她看着店,等她关了店,彻底消失在巷子里,他才颓然回到他自己的归所。

      他是躲在地下的鼹鼠,惧怕阳光,好不容易学会了在这黑暗的烂泥里如何自处,不想再他不切实际地渴望什么。

      就这样静静等待死亡,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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