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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热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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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检查完,挂上点滴,又过了三四个钟头程浩祥才醒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耳朵里像是蒙了层雾,听不真切。
“......醒了吗?”
“醒了醒了!”
有两个人在说话,程浩祥艰难地抬眼拉开一条缝,想看清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他在问他的名字......
原来是他们......
程浩祥气若游丝地开口:“程......浩祥......”
“哪几个字?”缪吉轩又问。
程浩祥用手指在洁白的被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了名字。
写完便模糊听见对方说:“真有缘分。”
之后,他就又昏睡过去了。
他身上多了几十道新伤,红肿的血块,狰狞的淤青,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的,新伤叠着旧伤,一直没有痊愈,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状况极差,这才导致炎症发热。
左耳由于浸泡在水中太久,也被感染了,鼓膜完整,只是会暂时影响听力。头皮有毛囊炎,藏污纳垢的头发、胡须索性全部剃掉,剪成了干净利落的寸头,除了脸色惨白,身上没什么肉以外,整个人看上去年轻又清爽。
在医院待了一天,缪吉轩趁这时间和缪喆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让他点头。
第二天晚上,夫妻俩把程浩祥接回家,安顿在客房,夜里由二人轮流起来照顾。
程浩祥身体阈值高,不容易生病,可一旦生起病来会很严重,而且恢复得很慢。他整日处于神志不清的昏迷状态,浑身无力,也发不出什么声音。
晚上尚且好说,可白天要开店,二人不放心程浩祥自己待着,还有要记录体温吃药什么的,思来想去,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小缪喆身上。
这回换秦轶芝和他说,她本以为要软磨硬泡好一阵,没成想说了没几句,缪喆就同意了。
“怎么我去说费了那么大劲,你只说三两句他就同意了?”缪吉轩一边将程浩祥抱到他们的房中,一边发着牢骚。
秦轶芝将被褥和药品等拿上,笑然:“他之前没见到人才不为所动,小程现在干干净净的,他哪有理由嫌弃?”
缪吉轩将人放在靠近书桌那侧的床上:“也是,你说他能把人照顾好吗?”
“放心吧,他马上都十四了。再说了,他就是嘴硬心软,对你儿子有点信任好吗?”
秦轶芝把物品一一归置好,对缪吉轩说:“你先去开店门吧,顺便把你儿子叫来。”
客卧没有书桌,为了让缪喆照看病人的同时能写写作业,夫妻俩就让出卧室,免得他两头跑结果办事不力。
秦轶芝给缪喆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注意事项后,又折回来嘱托了句:“所有的都要用温水,尤其是喝的药,记住没?”
缪喆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秦轶芝一走,缪喆就从椅子上蹿起来,踮着脚静悄悄地溜到程浩祥身边。
他蹲下身,仔细嗅了嗅,没有一丝难闻的臭味,倒是有淡淡的香皂味儿。
程浩祥的鼻子长得很好,挺拔又硬朗,像远山的轮廓。他的眉骨比常人高,衬得眼窝格外深邃立体,颧骨位置恰到好处,哪怕是现在精瘦状态下,也足以撑起整个中庭的皮肉,完全不会显得嶙峋凸出。
只是实在太瘦,脸上挂不住肉,看着实在不讨喜,尤其不讨缪喆喜欢。
缪喆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味,将温水中湿哒哒的帕子拎起,往他额头随手一搁,自顾自地写作业去了。
秦轶芝让他每三十分钟给程浩祥量一次体温,记录下来,这点他倒是一五一十地做了。除此之外,全都相当敷衍,让他喂水,他放个杯子在床头柜上了事,水里的吸管还是秦轶芝放的。程浩祥要是有那个力气爬起来喝,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劳驾他。
缪喆心安理得地想:我是被迫的,本来就不想管他,肯做点事已经很不错了......
开着空调,室内的温度越来越低,那风口对着程浩祥吹,干燥的空气让他很不舒服,昏睡中的喘气声都大了点些。
程浩祥怎么睡也睡不踏实,开始不停地扭动身体,额头的帕子被风吹得冰凉,沥出的水一滴滴地从他粗糙的皮肤上滑过,脸上的汗珠也攒聚在此处。
“嗯唔......”
一声绵软无力的呻吟打破此时的安宁。
缪喆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即放下笔过来查看情况。
低头就看见程浩祥正可怜兮兮地喘着气,难受无比地挣扎着,缪喆顿时慌了神,立刻将帕子扔进水盆,却发现盆里的水也冰的和死尸一样了。
他抽了两张纸巾,给程浩祥擦汗,手触碰到后者的脸时被烫得一惊:“你......好烫!”
“唔......”程浩祥满脸通红,他无意识地发出黏腻低沉的呜咽声。
滚烫的胸腔深处,一团火在灼烧他的内脏,还扼住了他呼吸的气脉,让他喘不过气来。皮肤表层又是如坠冰窟的寒冷,一冷一热两只青面獠牙的恶兽像是要把他分而食之,百般折磨。
缪喆用指腹揉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感觉到一阵冷风直戳戳地往手臂上吹。
温度太低,冻着他了吗?
缪喆赶紧关掉空调,良心发现般去接了盆干净的温水。
他坐在床边,认真细致地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程浩祥的面部、脖颈,擦完将凉了的帕子重新放到温水里泡热,再拧干多余的水分,饶有耐心地接着擦。
程浩祥浑身直冒冷汗,感到口干舌燥,他的喉结稍稍滚了滚,如同呓语般说了什么。
缪喆凑到他嘴边去听,每个字眼都黏黏糊糊的,压根听不清,他吐出的热气倒是炙热得令缪喆耳根子都发红了。
“水......”
缪喆像个愣头鹅似的问:“什么?”
“......”然而病恹恹躺着的人根本听不见,听见了也回应不了。
“碎?......水?”
领会意思的小鹅伸手碰了碰杯壁,试探温度,随即转头去兑了杯温水来。
一手握着杯把儿,一手扭着那根吸管,缪喆本想让他躺着自己喝,只可惜那吸管是脆的不是软的,一不小心就被掰断了。
缪喆随手将其扔到一旁的垃圾桶,然后俯下身,手从他脖子下面缓缓穿过,摸到肩胛骨,这人瘦到肩胛骨都有些凸出,硬邦邦的,硌得缪喆心中陡然一颤。
缪喆揽着他的手臂,一托背部,将人扶起,又将杯口贴到他下唇上:“喂,你不是要喝水吗?”
昏昏沉沉的程浩祥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嘴唇上的热流,他微微张开嘴,本能地吞咽着淌入口腔中的甘泉。
水流速度随着倾角的增大而逐步加快,那甘泉一股脑地往他咽喉里灌,他尚来不及下咽,就被下一波猛地呛到气管,“嗬嗬......”他接连咳了好几声。
在缪喆反应过来的间隙,杯口的水乌泱泱地涌出,从程浩祥的嘴角向下形成了涓涓细流,流经下巴、脖颈,再往下,就钻进了那件宽松的睡衣里面。
“你没事吧?”
缪喆急忙翻转手腕将水杯倒正,再偏头去看他——他的下唇沾着水渍,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悬在眼角,发红眼眶泛着湿润的水光,他狼狈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试着抬眼看看那个害他呛水的罪魁祸首。
缪喆的视线正沿着那条水痕往下,看见那件湿了一片的睡衣,连忙把人放下,抽几张纸巾,吸了点水出来。
刚清醒些的程浩祥被他晃得晕头转向,还没看清人脸,便又昏睡过去。
他身上还有倒出的水,总不能让睡衣全部吸干了再湿漉漉地粘在他身上吧?
纠结了不到一溜烟工夫,缪喆心一横,将他衣服一掀,用那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拭起身体来。从胸肌到肋骨,再从肋骨到肚脐,那棉质的薄软毛巾游走在他的每一寸皮肤,缪喆的指尖也能隔着帕子隐约感受到每一根骨头的起伏变化。
程浩祥在昏迷前被人殴打过,身上没几块好皮,遍布青紫,缪喆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伤处,实在避不开的就用帕子包住手指轻轻地触碰。
他没伺候过人,之前秦轶芝或者缪吉轩生病他会打打下手,但没做过这样繁琐又细致的活儿。
不过他做起来还蛮上道,擦完了还知道给人盖好被子,他一把抓过程浩祥摊在外面的手,冷得跟冰棍似的:“...你手怎么这么凉?”
“......”
缪喆将冰棍塞进被子里掖好,兀自跑出了房门。
五分钟后,他抱了个软趴趴的热水袋回来。
缪喆蹲在床边,将那热水袋放到程浩祥手边,再伸手探入被窝,翻过他瘦削的腰身,去把另一侧的手也拉了过来。
这双手的皮肤有些干裂,紧贴骨骼,手背的青筋血管颇为明显,皮下脂肪严重缺乏,指节粗大,与纤细的手指极不相称。
缪喆不断调整热水袋和手的位置,将那双手捂得热烘烘的,顺带暗搓搓地狎弄起来,像是把对方当作任人摆布的大型关节可动人偶。他轻轻掰动程浩祥的手指,拇指从他掌心向指尖一点点摩挲着,摸到指腹还会刻意捏一捏,甚至去揉了一把手腕处的尺骨茎突。
手上肆无忌惮地把玩,脸色倒是淡如止水,拨弄咯吱咯吱的骨节时还会不自觉地挑一下眉。时不时把两只手拢在一起,用那热源包裹住,自己的手则是覆在其上。
程浩祥睡得很沉,未曾觉察到这些举动,否则他该觉得匪夷所思了。
先前缪喆对他那不加粉饰的厌恶可还历历在目,其实,那一是因为不喜欢别人抢走父母的关心,二是单纯地瞧不上他,既嫌弃他脏,又觉得他有手有脚却不去工作,依赖他人施舍浑浑噩噩度日,非常的厚颜无耻。
可真把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扔到他面前,他也没法坐视不理,况且这人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他头一回能拥有这么大只的玩具。没有兄弟姐妹的小缪喆,对于家里除父母外的活人,多多少少有些新鲜感。
没人知晓他玩了多久,只是后来程浩祥被他叫醒时,发现脚边多了个热水袋,手也是暖的,并没有之前那种手脚冰凉、体内燥热的难受劲儿。
缪喆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不起来我怎么喂药?”
“......”程浩祥摇了摇头,意识渐渐清明,他抬起糊成一片的眼皮,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映入眼帘。
距离好近......近到他能看清少年的每一根睫毛......
少年眉眼如画,尤其是那双略显幼嫩的桃花眼,炯炯有神,细细端详,他的虹膜并非纯粹的深棕色,靠近瞳孔中心泛着琥珀色的流光,清冽明朗,相当夺人眼球。
缪喆感觉到对方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一动不动,那口气儿就这么憋着没吐出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程浩祥清癯的脸上有好多细纹,是他长年累月被风吹雨打的痕迹。
“起来,吃药。”
缪喆没再关心那些细纹,母上大人交代的喂药任务还未完成呢。他挪开脸,想用之前的方式,将程浩祥抱起。
程浩祥却倔强地要自己起身,但他头昏脑涨,脑袋沉得厉害,试着用手去撑床却刚好摁到那个热水袋,里面的水受力一滑溜,让他撑了个空,“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到了木制床头上。
好痛......
“喂!”缪喆见状连忙将他托起,扶直腰背,背靠着床头坐好。而后又说:“活该!痛死你!”
“嗯......”程浩祥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忽地被吓得一愣。
“别摸!”缪喆突然出声制止,“别动!我看看起包了没。”
他察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得出结论:“好像没有。”
缪喆绕过程浩祥,从旁边拽来另一个枕头,垫在他后脑勺上,能让他舒服点:“先吃药吧。还要量体温。”
程浩祥拿起缪喆递来的几颗药片塞入嘴里,一杯温水凑过来,他张嘴咬住那根新的吸管,猛喝了一大口将药全部吞下。
“拿着,醒了就自己量。”缪喆甩了甩温度计,拿给他。
程浩祥耳朵里有嗡鸣声,听不太清楚,整个人看上去很木讷,缪喆示意什么就做什么。
看他颤颤巍巍地捏着体温计放到自己腋下,缪喆生怕他会一个不小心把那水银体温计掉地上,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我来吧。真没用。”
缪喆稳住那根没入胳肢窝里的玻璃棒,挥手掸掉程浩祥的手,他无聊地盯着里面的水银条,睫毛弯弯,从程浩祥的角度看过去,又长又密,像是两把精致的小折扇。
那扑闪扑闪的乌黑羽毛眨了几下,缪喆有些犯困,他天生嗜睡,暑假期间他基本都睡到快中午,要不是被叫起来照顾人,他这会儿还在做春秋大梦呢。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他将体温计拿出,读完刻度后将温度记到小册子上。
程浩祥低低地问:“那个......你父母呢?”一出声便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又难听,嗓子还疼。
“在楼下。”缪喆头也不抬。
“嗯?”程浩祥说,“我听不太清楚,耳朵好像坏了,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缪喆转过头面向程浩祥,一字一顿道:“我说,在、楼、下。”
“哦......”
“他们没空管你,所以叫我看着你。你找他们干什么?”缪喆说话声音响了几分。
“我......不知道。”
程浩祥当时虽闭着眼,但还是有些知觉的,在他昏迷的这一天一夜,是他们不眠不休地照顾他,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依靠,什么叫安心。他除了感谢,还有一些依恋,好比是久未归家的孩子,不舍得离开父母半步。
缪喆大声说道:“那就老实躺着吧你!烦人精。”
就在此时,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缪吉轩端了午饭上来。
不明所以的缪吉轩即刻出声制止:“你吼什么?”
随后又盯着程浩祥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缪喆一时无言以对,走开坐回了椅子上,给他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父亲让出道。
程浩祥哑着嗓子解释:“没有没有,是我耳朵听不见的缘故。”
缪吉轩想起确有其事,也就不再追究,将托盘往桌上一放:“吃饭了。”
桌上的菜其实都是给缪喆吃的,缪喆扫了眼,觉得都不适合给发烧生病的人吃。刚想开口问,就瞄见缪吉轩手上还端了个碗。
缪吉轩正坐在床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热腾腾的小米蔬菜粥:“你就只能吃这个了,小程。我老婆炖的粥也很好吃的。”
缪吉轩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给程浩祥吃。
也许是因为受缪吉轩他们的照顾良多,程浩祥并没有犟着要自己来,也没有缪喆给他喂水喂药时那种拘谨的感觉。他显得很自然,也很听话,乖乖地张嘴,一口又一口地慢慢吞咽。
亲眼目睹这画面,缪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是他的孩子,从小到大缪吉轩这么照顾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凭什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可以享受同等待遇?
午饭后,缪吉轩将程浩祥放下躺好,收拾完菜碟,又不放心地叮嘱缪喆好好照顾程浩祥,不许骂人,缪喆敷衍地应下,神色昏沉。
缪吉轩见状便说:“小喆,你要睡午觉就在这睡,睡醒别忘了把床头那包药泡给浩祥叔叔。”
“哦,我知道了爸。”缪喆是真的困,巴不得当即昏死过去的那种。
等终于送走啰嗦的亲爹,他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热水壶里的水用得快见底了,提前煮好保温以便过会儿冲泡药剂使用。
回到房间时,程浩祥已经睡着了,缪喆往他身边一倒,沾床就睡,过了几分钟扯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许久之后,房门又被推开了,但没有惊醒他们任何一人,只是进来四处张望,而后安静地离开了。
秦轶芝洞若观火,几眼便知宝贝儿子有没有尽职尽责,于是毫不留情地批驳缪吉轩:“你是眼瞎吗?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吧?”
“啊?怎......怎么说?”
“小喆调了空调温度,还把风向换了。大夏天的,床上扔了两个热水袋干嘛用的你看不出来?我让他记录的体温也是逐渐好转的,哪里像是敷衍了事还欺负人的样子?”秦轶芝愤然为缪喆鸣不平,不禁感叹自己嫁了个蠢货。
“哦......那我去和他道歉。”缪吉轩虚心认错。
秦轶芝摆了摆手:“不用,他没生气。他和小程一块睡得正香呢,你别去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