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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打萍 ...


  •   孤儿院的墙皮是灰色的。

      正如它本身,正如里面的人。

      冷和拥挤是儿时的程浩祥对它最大的感受,他那时还不叫这个名,他叫阿成。

      他被送来时太小太小,连走路都不会,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又或许他根本没被赋予名字。阿成这个名字,是捡到他的人给取的。

      小阿成躺在破旧带着腥臭味的大通铺上,旁边一连排睡着和他年纪相仿的苦命孩子。他的视线落在灰扑扑的天花板上,稚嫩的小脸纯良而又天真,呆滞地看了好一会,直到被一个长相可爱的男孩打扰。

      那男孩是个不安分的,总喜欢逗弄新来的小家伙,他使劲捏了捏小阿成的脸蛋,想弄哭他招来护工。可小阿成没哭,怎么弄都不哭,男孩觉得无趣,也就放过他了。

      这个男孩叫做罗浩,是阿成幼时最好的玩伴。

      孤儿院里的很多孩子身体孱弱,有着各种病痛,从唇裂到肢体残疾,按照不同的缺陷程度和自理能力,被分到不同的房间。

      每一间房约莫有五六十平,几十个孩子住在一起,没有各自的小床,地上铺了席子和被褥就能睡一个。罗浩和阿成一样,没有先天的缺陷病症,因此从阿成四岁起他们便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这里的人奉行着一个原则,不能给予孩子温暖和期待。一是因为一旦孩子感受到被关心被爱护,他们会变得渴望,为了能再次得到关爱,作为孩子最直接的表达就是哭闹,护工没法一个人照看所有人,这会出现更多的矛盾纷争;二是因为,若是感受过温情却转眼就会消失,从来不属于他们,这对这些孩子而言,无异于再次抛弃,剜下旧伤上新长的皮肉,这未免太过残忍。

      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多半有些自闭,他们不常和人说话,只是自己静静地待着,不会奢求别的什么。

      就算是罗浩这种表面闹腾,乐天活泼,内里其实也是个多疑又敏感的孩子。而阿成则是温顺老实、不善言辞的孩子,他经常会被明里暗里地欺负,他一般不会生气,倒是罗浩总是看不下去替他出气。

      阿成和他一起长大,在这冷冰冰的灰色世界,彼此成了对方的一缕火苗。他们会一起玩七零八落的二手玩具,一起看皱巴巴的二手书,一起躲在被子枕头搭建的小窝里讲故事。

      可人生最司空见惯的就是离别。

      在阿成十岁时,比他大两岁的罗浩因相貌出众以及能说会道的本事,被一对有生育障碍的夫妻领养。阿成知道,罗浩很想要有个家,每当有外人来看他们时,罗浩都会极力地表现自己,碰上经济条件好的,想领养两个孩子的夫妻,他还会拉上阿成一起。阿成虽心中不舍,但他明白,他的螺号哥哥是要奔向自己的幸福了,他应该祝福他。

      罗浩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阿成却没哭,他是真的为对方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而高兴。

      刚开始两年,罗浩时常会给阿成寄来一些他的衣物和书籍,还会捎带上几封信。信中的内容无非是关心问候,还有少年的心事分享。后来一封信中提及,他被养父母送去读了寄宿学校,大概写信的次数会变少,希望阿成理解。

      之后的信寥寥无几,阿成觉得可能是螺号哥哥交到新朋友了,不再需要和自己倾诉。直到有一封信中写道:他们离婚了,都不想要我。

      就这么一句,突兀地出现在了信的结尾。

      最后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幅画,是之前一次活动中他们共同创作的儿童画——海螺和橙子。但有些不同,当时水笔都没墨了,只能潦草地画出轮廓,没法涂色,所以海螺和橙子都是白色的。然而现在收到的这幅,橙子有了橙色,海螺却仍是白色。

      海螺死后,外壳会逐渐褪色,变得苍白。

      阿成隐约感觉到了,他的螺号哥哥,可能再也不会寄信过来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眼眶中喷涌而出,他用袖子拭去泪水,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此后,这所孤儿院对阿成而言,彻底变为狭小的冰窟。

      阿成十八岁离开孤儿院时,给自己取了个新的名字,他叫程浩祥。

      程浩祥空有一身腱子肉,却没什么谋生本领,对所谓成年人的世界,更是一无所知。这些本该由孤儿院来教,可无奈那所孤儿院算是老破差中的吊车尾,压根没有成熟的教育引导制度,能将人养到成年已是尽职尽责。

      因此,他只能一面摸爬滚打,一面苟且求生。

      孤儿院给了一笔应急的资金,再加上一些打零工的微薄收入,他勉强能养活自己,但也只能算是活着了。

      逼仄阴湿的出租屋八人一间,租金却是他开支的十之八九。

      他干的活就是给人搬搬重物,每天要爬十来趟楼梯,运气好时爬六层,运气不好就是十六层。重如磐石的一个个蛇皮袋子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次吭哧吭哧搬了大半天攒到的钱却只够管他一天的饭钱。

      饶是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也不是想接就能接的。有个面善的大爷见他无依无靠便把一些居民委托的活儿转手给他,大爷从中赚取中介费,后来,大爷突发脑梗去世了,他也就失去了唯一养活自己的方式。

      在他积蓄枯竭,付不起房租被赶出来后流浪的一段时间里,碰上附近的工地招工,包吃包住,也不晓得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被选上了。

      这算是他第一份稍微正式些的工作,然而,那里却是个压迫摧残人的地方。

      所谓的包吃包住是指每月的固定工资一半用于支付活动板房的运作经费,剩下的多数则是作为餐费卡券发放,只有极少部分才能流到工人手中。若是想要额外攒钱,得靠“勤奋”,多劳多得。

      初来乍到的程浩祥没觉得这是压榨,他连什么算作压榨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能在这里活下去,不会吃了这顿没下顿,也不用在每晚睡前担心第二天能不能接到活儿。

      他勤勤恳恳地完成着极不合理的指标,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干活,包工头会雇人看着他们有没有偷懒,中途休息的时间堪堪只够喝一杯水,和工友多说两句都不行。

      这样的生活既辛酸又压抑,可与漂泊无依、穷困潦倒的日子比,自然也就能过得下去了,至少心安。

      然“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休息时他的一个舍友静静地坐在尚未竣工的毛坯房台阶上,过劳猝死了。他亲眼见到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往墙上一靠,长眠不醒。

      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程浩祥听见过他给农村患病的父母打电话。他要攒钱,这大概就是他没日没夜干活的原因。

      程浩祥对他的死感到痛惜,他没有父母,也从未感受过亲情,但他觉得,这种羁绊是无比美好的,即便结局不尽人意。

      这里的工友通常拉帮结派来相互遮掩,减少工作量,能贿赂上监工的帮派一定最轻松,其余的就会在监工看不到的地方,采用三两一组互作伪证的方式,抢占那些老实人的劳动成果。而程浩祥就是受害者之一。

      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是横生恶意。

      苦难遍地之处滋生最原始的欲望。

      程浩祥偶然在脏乱的小便池旁,撞见了更为龌龊的一幕。三四个壮汉围在一块,对着一个年轻男孩,行苟且之事。这些人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欲望,包括那个男孩,那样子简直污秽不堪,不忍直视。

      程浩祥当即转头,趔趄了几步,半跌半撞地逃出去。

      不料却被那个男孩认出,男孩担心他将事情说出,联合那几个壮汉,栽赃构陷他偷懒,没有完成每日的基础指标,还和那包工头说,这会儿刚好是月末,以此为由辞退他,甚至不用付这个月的工资。抠抠搜搜的包工头和卑鄙龌龊的男孩一拍即合,程浩祥被赶出工地。

      他去找过服务员一类的工作,可他蓬头垢面、邋里邋遢,完全就是乞儿派头,结果就是全部被拒绝,无一例外。

      之后他被一个伪装成中介的女人骗走了一百块钱,他手上,还剩六元。

      流浪的日子风餐露宿,他走了好久,漂了好久,似乎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城市。

      岁月在他这里变得模糊,他渐渐分不清几月几日。

      他来到了江临,有了新的工作,在一个货仓,负责装卸货物。

      可惜命途多舛,落脚不到俩月,他就把厂长的儿子给打了。原因也很简单,为了保护一个被欺凌的小女孩。

      一伙人把小女孩带到阒无一人的小货仓,欲行不轨,程浩祥没多想,憋着股气,赤手空拳把那伙人打得落荒而逃。然而没想到的是,为首那个混混模样的刺猬头,竟然是厂长的儿子,他因而再次流离失所。

      他既不后悔也不愤恨,他觉得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从孤儿院出来,他被压榨,被嫌弃,被责难;他见过生死,感受过排挤,蒙受过冤屈,遭遇过欺骗;他知道刺骨的严寒是什么感觉,他知道饥饿到胃绞痛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什么材质的路面睡起来最硌人。

      他衣衫褴褛,面如枯槁,带着破烂包袱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走。

      好不容易又有了处避难所,却因为一腔热血,因为善良,而被打回原形,多么荒谬?如果报应不爽是真,那他是做了多么天大的恶事?

      他忽然在想,接下来是什么?上天拿走了亲情、友情、关爱、陪伴、安宁、相貌、信任、温饱......

      甚至还要夺走他的善良,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

      ......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生命吗?

      这个他早就不在乎了,他无依无靠,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来,便踽踽独行地走。

      但不是。是尊严。

      几天后,他先是被人一路尾随,再是被六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打晕,围堵在一个小巷里,那些人个个身材魁梧,膘肥体壮,站在他们身后的,就是那日的刺猬头和一个女人。

      程浩祥立刻明白,这是蓄意报复,他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杂碎!你这杂种也敢逞英雄?瞧瞧,现在是什么德性?”刺猬头走上前,用皮鞋去掂程浩祥的下巴,往他脸上啐了口痰。

      程浩祥想躲,奈何双手后背皆受制于人,一扭头那恶心的东西粘在了他脖子上。

      “咦~真脏。”刺猬头身后的女人浓妆艳抹,可再昂贵的化妆品也遮不住她歹毒的心肠,“表哥~你刚刚不是要上厕所吗,那不如就在他身上解决了吧?”

      闻言,刺猬头摸了摸脸上被程浩祥打的淤青,发出阴险的笑声,连连夸赞:“哎!好主意!还是妹子你聪明啊!这种废物,就适合给人当尿壶!”

      后面的大汉用棍棒抵住程浩祥的脑袋,将他往刺猬头胯前推。

      见程浩祥反抗,便又有一人朝他背部那肿胀渗血的刮伤处,狠狠地踹了一脚。那伤是刚刚他被摁在地上拖行所致。

      “你那天不挺牛的吗?敢打我?那就打到你服为止!”

      刺猬头使了个眼神,左边出现一个手臂肌肉相当健硕发达的壮汉,猛地一拳打在了程浩祥肚子上。

      程浩祥双手被锁在背后,腹部硬生生地吃下这一拳,眼前一黑,直呕酸水。

      鲜血掺着清苦的液体吐出,溅到了刺猬头的裤腿上,随即又是一脚狠踢程浩祥的头。

      程浩祥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没等他缓过神来,一股恶心的热流浇在了他背上。

      下一瞬,他发了疯似的使出浑身蛮力挣脱束缚,全然不顾手臂的伤势,一记扫堂腿扫出,刺猬头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吭泥,泥里还混着他自己的尿。

      “死畜生!!你找死!!!”刺猬头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朝那几人嚷道,“按住他,把他的嘴给我撬开!”

      又被群殴毒打一顿再被钳制住的程浩祥面无表情,眼中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他半睁着眼,唯一祈求的,是解脱。

      他好困,好想像那个工友一样,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一觉醒来,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境遇,不会是这样的世界,也许就不用再被折磨、被抛弃。

      如果醒来的世界也依旧如此,那好歹给他一个美梦,一个不会被饿醒、冻醒、吓醒的美梦。

      程浩祥缓缓闭上了眼,那些人用力掰他的下颌,他宁可被活生生掰碎骨头也不肯张嘴。

      直到听见一个略微低沉嘶哑的声音,他大喊着:“警察叔叔!在这里在这里,快来!他们在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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