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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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间已经两年多没住过人，可一进来还是清新温暖的，没有半点霉味和阴湿气，就和以前一模一样，干净到一尘不染，甚至床头柜的缝隙中都没有灰尘。
缪喆打开衣柜，里面还留着些旧衣，同样被打理得整整齐齐，仿佛时刻备着房间的主人归来。
衣柜的角落里，挂着一件灰黑色的厚实棉袄，对比他现在的身量，明显小了。
这是初三那年，程浩祥给他买的。
那时他们已经捉襟见肘，缪喆的父母买下房子后存款不多，二人走后，饭店门可罗雀，生意惨淡，程浩祥那会儿也就面做的拿得出手，只能开回面馆，但事不遂人愿，面馆的生意亦是无人问津。程浩祥没给自己买件像样的冬衣，却给缪喆添置了新年的新衣服。
但缪喆并不领情，说了句“难看”，之后一次都没穿过。
后来，有次邻居张大娘来问有没有缪喆的旧衣，小了但还能穿的那种，她想拿去给自家孙子穿。程浩祥知道应该是有几件缪喆压根穿不上了的，但不确定缪喆会不会介意，于是就转达了张大娘的意思，让缪喆自己决定，给不给，给哪几件都由他决定。
缪喆在房间捯饬了一阵，很快找了几件出来，没有这件棉袄，也不知道是从未穿过被他所遗忘，还是连碰都懒得碰。
此时的缪喆，将手慢慢伸入棉袄里层，里面的棉絮还是松软的，抓上去还带着一丝热气。
缪喆回想起他读高中后，曾经想去穿过这件棉袄，可他长得太快了，死活拉不上拉链，也就只能继续任由它在自己衣柜里躺着。
等缪喆换上羊毛衫回到客厅，程浩祥已经把要洗的被套枕套剥下来，放入洗衣机，设定好洗涤模式和时间，又将里面的被子整理好，叠放在沙发上，准备明天拿到阳台上去晒。
他似乎很意外，看上去有些局促地说：“你......很好看。穿着还合适吗？”
他根本没想到缪喆会穿出来给自己看，之前都是试穿后，出来给他个答复，难看、难受、太大、太花......诸如此类。
与僵硬地杵在原地的程浩祥相比，缪喆就显得自如多了：“还行。”
不知道是不是买失败的经验多了，缪喆觉得，程浩祥好像不止清楚他选衣服的怪毛病，比如他不喜欢穿高领，因为会勒脖子；还能准确预测出他的身材变化，他这半年由于在练拳击，练出肌肉也长高不少，可这件羊毛衫合身到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过挑衣服的眼光还是不敢苟同，估计是以舒适保暖作为第一考量选的。
缪喆说：“款式不好看。”
这羊毛衫整体呈灰蓝色，手臂处交错着几条浅灰色和橙色的条纹。很适合成熟男人用来凹造型，显气质，但在缪喆眼里过于老气。
程浩祥倒是蛮喜欢的，甚至认为缪喆穿上比模特还要好看，他的夸赞完全发自内心。
这是他和柯家铭跑了一下午才买到的，原本的约会也因此而泡汤，柯家铭是个有耐心的男朋友，并没有生气耍性子，只觉得程浩祥对这个弟弟真是相当的上心。
虽然缪喆吹毛求疵又难伺候，但程浩祥还是很高兴，至少缪喆愿意穿给他看，这说明他们的关系开始慢慢亲近，越来越像是家人了。
他唇角含着宽和的笑，问：“明天小年夜，想吃些什么？”
“随便。”缪喆想也不想，转而又说，“你这么忙，有空给我做饭？”
“我给你做好就去楼下帮忙。”
缪喆不自觉撇了撇嘴：“你不和我一起吃？”
“嗯？”程浩祥愣了一下，“那......我和你吃好了再下去。”
“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程浩祥又问。
“过完元宵就走。”缪喆将行李箱合上，淡淡地说，“我上楼了。”
随后，穿着那件羊毛衫，单肩背着电脑包，拎着空箱子，从内部楼梯走上四楼。
三四两层是独立的两套房，只不过在缪喆父母买下之后，就修了个内部的楼梯，当时楼上的装修工程还没完成，为了不影响一家人在三楼的正常起居，额外修了扇门来遮挡灰尘。
其实还考虑到隐私问题，毕竟小两口当初买下四楼，本意就是给儿子作为婚房。可惜事与愿违，夫妻俩还没能见着儿媳妇，便与世长辞了。
将箱子塞进门口柜子里，缪喆推开门，四楼的情况也和他料想的大同小异，处处透露着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径直来到最里边最大的一间房，打开空调，一扔背包，顺势一倒，躺在那张大床上。
床上的被子香香软软的，被人清洗后又晒过，这个香味很熟悉，这么多年程浩祥用的洗衣液就没换过，日积月累，导致他本人身上也是这个气味——淡淡的麦香和微甜的清荷味。
缪喆很是感慨，市场经济发展，这洗衣液厂家的制作水准也是水涨船高，这些年竟然越做越好了，以前他可是闻了就厌烦，凑近些更是会熏到他眼睛，现在居然会忍不住想要贴近去嗅更为纯郁的气息。
他侧过头吸了一口，好像还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沁入心扉。
他想不洗澡就这么睡，上午起床火急火燎地处理完学校里的事，理完行李，再坐四个多小时的高铁，之后又在茶歇区低矮的沙发椅上坐了几个小时，他现在懒得动弹。
躺了良久，才起身去洗漱，俄顷，又躺了回来。
翻开电脑，把期末作业收收尾，缪喆正欲酣睡，就听到敲门声。
咚咚——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缪喆高声说：“进来。”
来人脚步很轻，即便知道里面的人并未入眠，他也不敢有什么响动。
程浩祥手里拿了杯热牛奶，缓缓地走向缪喆，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问道：“小喆你还在忙吗？”
“嗯，刚要睡。”缪喆将电脑合上，抬头看了眼程浩祥，又瞥见那杯牛奶，“我刷牙了。”
拒绝之意显而易见，程浩祥顿了顿，拿起玻璃杯：“......那我拿去喝吧。你早点睡。”
缪喆不知怎么的，觉着这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不尽人意，握在对方手里却好像暖烘烘的，貌似很好喝。玻璃杯外附着一些水汽，看上去热乎乎的。
“等一下。”
他忽然叫住程浩祥，略微前倾从他手里接过玻璃杯，猛喝一口，又给了回去。
缪喆几乎每次都不喝完，他说喝多了会起夜。
不过他肯喝程浩祥就很欣慰了，最早的时候他念初三，正是生长发育的阶段，只要每晚往他床边放一杯热牛奶，第二天就能得到一杯冷的。一开始程浩祥不愿浪费，会把那杯冷的喝掉，吃得拉肚子，之后因为要上夜班，也就没再给他准备过热牛奶。
再后来就到了他高一的时候，他说腿骨酸痛，程浩祥还是决定要给他喝点，这回小少爷喝了，但只喝一半，另一半都是程浩祥解决的。
程浩祥走到房门口，柔声说：“要帮你关灯吗？”
盘坐在床的缪喆舔了舔齿间牛奶的余温：“不用，我还要刷牙。”
“好，晚安。”程浩祥拿着那剩下的半杯牛奶，关上房门，边走向三楼，边喝掉了那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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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缪喆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索性把程浩祥给他准备的早餐当午饭吃了，等程浩祥想来给他做午饭时，他已经吃不下了。
缪喆难得待在三楼程浩祥看得见的地方，他在客厅沙发上捣鼓他的电脑，程浩祥能看清黑黢黢的屏幕，还有上面一些字母乱码，但完全看不懂是在做什么。
踟蹰片刻，程浩祥还是开口问他：“小喆，你想吃什么馅的汤圆？”
缪喆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做的什么馅？”
“豆沙馅的。”程浩祥知道，缪喆更爱吃枣泥芝麻馅的，可他今年太忙了，没来得及提前准备。
“哦，那就这个吧。”
缪喆并不在意，因为他就不喜欢吃汤圆，矮子里拔将军非要他选一个，当然是枣泥芝麻，但通常来说，他只在特定节日象征性地吃两口。
程浩祥想着买菜时顺道买几袋速食汤圆，现在也没必要了。
缪喆这吃饭的时间不太准，没到饭点已然饥肠辘辘，而此时厨房那边飘来了醇厚的糖醋香，混杂着快要消散的热油味和鱼香味。
是糖醋鲤鱼。
缪喆很喜欢吃鱼，程浩祥也很擅长做鱼。
这道菜曾经是缪喆的母亲，秦轶芝做得最好的菜之一。身为后来者的程浩祥，也曾倾尽全力，屡败屡战地想去做好这道菜，为了不让缪喆觉得难以下咽。
可秦轶芝留下的手记中，只写了做给儿子吃要多加半勺糖，并未详写做法以及具体的量。程浩祥只能摸石头过河，循序渐进地从头开始学，在不断的试错下，算是小有所成——缪喆愿意吃。
缪喆闻了一鼻子，有点想钻进厨房偷吃两口，但这事自从父母离世后，他就没再干过。
他脸色平静如常，切了电脑屏幕，饿着肚子玩起围棋对战来，听说肚子饿的时候脑子转得更快，他想试试。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程浩祥做好饭菜来喊他，看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蹲在一旁等他下完这局。
程浩祥只知道规则，不懂其中门道，可那偌大“胜出”两个字，他还是认识的。他当是缪喆厉害，殊不知游客登录匹配到的都是新手，这和他刚在厨房做的叫一个名，“炸鱼”。
“能吃了？”缪喆合上电脑扔在一边，他盯着屏幕上的黑白子，无端联想到汤圆，正好他执的是白子，白子围着黑子，还真是芝麻汤圆！
“嗯。”程浩祥回答。
玉盘珍馐，佳肴满桌，糖醋鲤鱼落在靠近缪喆那一侧，淋着酱汁，油光锃亮，看着就口舌生津，还有拔丝地瓜、爆炒腰花、香酥鸡等等，都是缪喆喜欢吃的。
缪喆的那句“随便”，程浩祥可从没真当“随便”过。这么多年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次数都快超过缪喆喊他的次数，早就谙熟于心。
缪喆沉默着吃菜，有几道菜尝完第一口就说“难吃”，又不说怎么个难吃法，让程浩祥自个猜。
好在他现在至少是愿意吃的，以前这句“难吃”说完是真的不会再吃一口。程浩祥不忍他饿肚子或者吃没营养的速食制品，只能琢磨清楚到底是咸了淡了还是火候没掌控到位，做出一道又一道的失败品之后，自己觉得味道可以了再做给他吃，循环往复。
桌上也就两道菜他没说难吃，一道是糖醋鲤鱼，另一道是——油焖大虾，算是缪喆最最喜欢吃的菜了。
“要喝点什么吗，玉米汁可以吗？”程浩祥问他。
缪喆尝了个汤圆，答非所问：“豆沙馅不好吃。”
程浩祥：“......”
换个人早该骂他了，做之前可就问过他想吃什么馅的，自己应下的却又说不好吃，没见过这么事儿的人。
程浩祥莞尔一笑，平淡地起身去给他倒了杯玉米汁：“过两天空了再给你做枣泥芝麻馅的。”
“不用。你也没那空。”
这话似乎在体贴人，就是从缪喆嘴里说出来，多了一抹怪味。
“过两天要闭店半天，佩佩说新年要布置一下，更有节日氛围。”程浩祥递给他玉米汁。
缪喆见那印有小黄鸭图案的陶瓷杯，有些嫌弃，心里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这杯子还留着干嘛？”
“我记得你很喜欢的，就替你留着了。”
“那是以前，现在不喜欢。”
再说，这都多少年了......
程浩祥想了想，说：“可它还没坏。”
缪喆缄默，颇感无语，是不是要他现在砸碎这杯子，程浩祥才舍得扔？
匆匆吃完饭，程浩祥便踩着小年夜的第一阵炮竹声下楼去饭店帮忙，临走前还问缪喆要不要出去玩。
缪喆咬了口虾，冷着脸回：“不去。”
他那些高中同学早就开始攒局聚餐，他一直以还在上京为由拒绝。
实际上他和高中同学关系还算融洽，甚至有几个有些过分熟识，见面就吵得他心烦，上次十一聚会也是秀恩爱的秀恩爱，秀战绩的秀战绩，他两者都不参与，本来格格不入挺好的，可就是有人头铁非要拉着他硬聊！
程浩祥知晓缪喆是个不爱赶热闹的性子，以前带他赶庙会他也是兴致恹恹，但还是会担心他一个人待着会闷坏，希望他多交一些朋友。
饭店打烊后，程浩祥回来收拾餐桌，桌上已是碗碟空空，就剩了些骨头渣滓和汤水油迹，一大桌菜，缪喆一个人就吃了个干净。
程浩祥依旧给他热了杯牛奶送上去，今天他倒是还没刷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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