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剪窗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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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七，吉祥饭店闭门半日。
为了营造新年的气氛，程浩祥专门去挑了两红灯笼，亮晃晃地挂在店门口，搭上饭店偏中式的装修风格，张灯结彩，红火热闹。
只有缪喆对这两盏灯笼颇有微词：“俗气。”
刚挂上灯笼，手还尚未收回的小谢被他这一评价搞得不知所措，下意识转头去看程浩祥的反应，险些从梯子上跌落，幸亏程浩祥眼疾手快，用力一压，稳住摇晃的梯子。
“哎！”焦佩佩赶忙打圆场，“这叫烟火气！小谢你小心点啊！”
“啊没事......谢谢老板。”小谢低头觑了眼那双宽厚可靠的大手，心中暗自生出一股暖意。
程浩祥稳稳扶着梯子，直到小谢双脚落地才将梯子收拢靠边放：“一会儿还要擦一下玻璃，就先放在门口吧。”
他回头看向缪喆：“外边冷，进去吧。小喆，你想试试剪窗花吗？可以让佩佩教你。”
“佩佩姐教？”
“对啊，佩佩剪得很好，心灵手巧。”程浩祥一边说一边朝焦佩佩点头微笑。
他体贴地拉开门，一看到门把手又想起什么来，说道：“这里还能挂个铃。”
除了缪喆，另外两人竟也没觉得让老板给自己拉门有何不妥，他们都曾受过程浩祥或多或少的照顾，和他的关系，也不仅限于员工和老板的雇佣关系，更像是好友。
焦佩佩说：“要不明天我带两个过来？我来这路上就有家饰品店，里面的东西都还挺精致的。”
“那太好了，花多少钱我转给你。”
焦佩佩立刻说：“不用不用，这才几块钱啊！这么见外那窗花我也不剪了！”然后转头问缪喆：“小喆要不要剪呀？很简单的！”
“不了。”缪喆拒绝得直截了当。
这种一看就吃饱撑着的事，缪喆嗤之以鼻。
于是乎，他垫了个靠枕，往等候区的长沙发上一躺，玩起了手机。
手机时不时黑屏他也没注意到，等目光从手机后方移回手机上时，再摁电源键亮屏就是了。
缪喆背靠着沙发背，侧躺着举着手机，面前就是正在剪窗花的人，其中便有程浩祥——他微微抿着唇，垂眸注视着焦佩佩手里的剪纸，仔细记下每个步骤，再像模像样地复刻到自己剪的那张上，眼神中充满专注和沉静。
不用想也知道，程浩祥做的那张肯定和焦佩佩做的相差无几。
可尚未见到成品，眼前人却倏然放下剪刀和纸，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走去。
缪喆坐起身，视线随之而动，而后，脸色一凝。
程浩祥上前给来人开门，笑着说：“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我刚刚给你发消息了，浩祥哥。”这是个长相清秀的青年，声音也是清朗含蓄的，“我记得你之前说今天会闭店半天的，就想来约你去吃饭，本来想先问问你的，但我也没别的事，就干脆过来了。”
“哟，是小柯呀！”焦佩佩举着半成品窗花向柯家铭招了招手，她声音洪亮，致使有些距离的缪喆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柯家铭往侧边挪了一步，抬手打招呼，回应以相同的音量：“佩佩姐好啊！”
小柯？那是谁？
缪喆脑子里冒出两个问号，为什么他和程浩祥看上去很熟的样子？还叫佩佩姐这个称呼？
缪喆有点坐不住了。
“你们在剪窗花吗？”柯家铭抬头，程浩祥的身量比他要高上半个头，他眨了眨眼，问，“我可以加入吗？”
“啊？”程浩祥没反应过来，“我今天应该没办法和你吃饭了，你不用在这等我。”
柯家铭说：“我知道，也不是等你。你就当我单纯想做做手工打发时间吧，你不会是不想教我吧？”
“好吧。”程浩祥微微一笑，“其实我也才刚学，只会照猫画虎，现学现卖。”
这个笑被对面的缪喆尽收眼底，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自己却并未察觉。
缪喆看到二人有说有笑地回到那张桌子边上，程浩祥给那人又搬了一张椅子，让那人坐在自己身旁，还挡住了原本缪喆看他们剪纸的视线！
他头脑一热就从沙发上蹿了起来，径直来到了那张剪纸桌前。
“我饿了，去给我做点吃的。”缪喆站在那二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浩祥，淡淡的语气中似乎萦绕着一丝不悦。
“这是？”缪喆背后传来声音，“......你就是小喆吧？你长得真高啊。”
缪喆没理会他，头都不回，就等着程浩祥回应。
“想吃什么？”程浩祥顺口就问，对缪喆极其强硬的命令式口吻淡然置之，只是他手上的窗花还没完成......
“那这窗花就......”他拿起来伸手想递给柯家铭，对方也从缪喆身侧抬手要去接。
然而却被缪喆截胡：“我帮你剪。随便做点什么。”
“嗯，小心别剪到手。”程浩祥细致入微地叮嘱。
缪喆拎着那纸片，让出一个身位，以供程浩祥起来去厨房给他做饭吃。
缪喆在那个座位坐下，皮制软垫上还留有余温，他调整坐姿后说：“做到哪一步了？”
面对面的焦佩佩回答：“倒数第三步了，再剪几刀就完成了！”
剪刀上也还有他指尖的余温，缪喆空剪两下，发出“唰唰”脆响，声音尖锐利落，显然这刀头确实蛮锋利的。
缪喆用手指摩挲着嫣红薄纸背面浅淡的铅笔印子，这是折了几折后的图案，他看不出是想剪什么：“你们这是要剪什么图案？”
“龙凤呈祥图，寓意吉祥如意，万事顺遂。”一旁的小姐姐解释说。
缪喆一笑，略显轻蔑：“龙凤在哪？”
“你把没折进去的那部分打开看看。”焦佩佩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红纸。
缪喆轻轻掀开一半，大致能看清凤鸟的模样，羽翼尾部锯齿状的细穗摇摇欲坠，惊艳但又破碎，不过那细穗的尾部并没有被完全剪断，而是附着在了一条疑似花枝的粗线上，因此一整个拎起来还是完好的。
再打开就能瞧见，凤嘴和龙嘴从两侧衔着中间的“福”字，原来刚刚的粗线，是龙的背脊，同样那龙头出来的两根细长的龙须，也连接着凤鸟的翅骨。这两个神兽在这张图里面相互依附着，以使不易断裂。
这图好像还有“婚姻美满”的象征，确实十分贴切，现实中的爱侣也如这龙凤般，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彼此亦是对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携手共白头，千年同一穴。
缪喆顿了顿，说：“这不都剪完了？”
“没呢，这龙凤一左一右不对称，剩下还有个花圈呢。这个好剪，你先沿着折痕再折回去。”焦佩佩说。
缪喆：“......”
除了程浩祥，缪喆对其他身边较为亲近的人都还算和善，否则就冲这“打开之前不说还要折回去，之后又轻描淡写地说沿着折痕折回去”的行为，他一定会当场就发脾气，然后撂挑子不干。
缪喆翻来覆去折了一通也没能复原，没好气地说：“折不回去。”
“你看我，我刚好做到这一步。”柯家铭做到前面剪大形的步骤，将手中折好的拆回去重新演示了一遍。
缪喆抬眸扫了眼这人的脸，五官清秀柔和但实在说不上好看，相貌平平，还很招人烦。
见他装模作样地拆开后再折一遍，缪喆挑眉，似笑非笑地揶揄：“那你不如直接替我折回去得了？”
一听这话，柯家铭倒是乐意之至地伸手来够。
“不用！”缪喆立马说，他只是讥讽他，并不想将这窗花假手于他，“你管好你自己的。”说完就自己折了回去。
先是爱答不理，再是冷嘲热讽。柯家铭原以为程浩祥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孩子，不说和他一样温柔体贴，那也该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没想到这气性却并不好相处。
“嗯对对，就沿着程哥画的那几条线剪就行。”还是焦佩佩有眼力见，看缪喆复原后拿着剪刀比划，出声提醒。再给柯家铭一个眼神一抹笑来缓解尴尬的氛围，相当的老成练达。
留给缪喆的任务很简单，焦佩佩等他做完这一步才接着往后教，生怕他跟不上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至于柯家铭，照着步骤示意图，加上焦佩佩偶尔提示他需要注意的地方，也能做个七八分。
可到了最后去掉镂空部分的步骤，柯家铭却不慎戳到了自己的手指，恰巧在这时，程浩祥端了几碗炒年糕出来。
“是不是割到手了？”程浩祥将托盘搁置到旁边的桌上，过来询问，“我记得店里应该有创口贴的。”
“没事，不要紧的浩祥哥，小伤。”柯家铭用纸巾擦去流出的血，轻柔地说道。
程浩祥看着柯家铭手上的伤，伤口不深，他也就松了口气：“我去给你拿。”随即转身往储物间走去，全然没有注意到缪喆怪异的目光。
浩洋哥.....
近在咫尺，这下这声称呼可是如雷贯耳，真真切切地钻入缪喆的耳朵。
缪喆瞄了眼自己那被人弃之一旁的午饭，心烦意乱......
其他人倒是识趣地自己上前认领午饭，另选了个位置坐下吃。焦佩佩暂时还在做收尾工作，整理桌子上的纸屑，也不急着吃饭。
程浩祥很快就找到创口贴回来，亲自撕开包装，要给柯家铭贴上。柯家铭也是配合着伸出手，唇角上扬，对他浩祥哥的温柔很是受用。
缪喆如坐针毡，莫名有一种掀桌子的冲动，被他极力压制住了。
他冷着脸，说话刺人：“他另一只手断了吗？”
闻言，柯家铭只得尬笑着接过创口贴。
程浩祥朝他赧然一笑，为自家弟弟的出言不逊而致歉。两人也是心照不宣地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桌子已经被焦佩佩收拾干净了，完成品被收拢存放在透明袋子里。
程浩祥见缪喆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瞥了眼旁边桌子上，还剩四只碗，他索性都端了过来，再将其中一份送到缪喆面前。
刚调侃完别人的缪喆却不感羞愧，反倒“勉为其难”地拿起筷子，挑肥拣瘦地尝了几块后又说：“软了，粘牙。”
程浩祥拿了最后一碗，坐在缪喆和柯家铭中间，还没扒两口就听到这评价，夹了一块年糕就往嘴里放，确实口感欠佳，大概是他没把控得当，水加多了。
“不啊，我觉得很好吃啊，浩祥哥做的我都喜欢。”柯家铭刚咽下去一块，真诚地抬头看向程浩祥，“不咸不淡，味道还鲜。说实话，我活了二十多年没吃到过比你做的还好吃的！”
焦佩佩警觉到桌上气氛不太对，噤若寒蝉，埋头吃饭。
“啪”的一声！缪喆将筷子往桌上一拍，脸色极其难看：“不吃了。”
他登时站起，绕过程浩祥，不给半点解释，直接走出饭店。
“他这是？”柯家铭疑惑，而且他隐隐觉得，缪喆很奇怪，像是在闹别扭。
若是事出有因，倒也情有可原，可缪喆这样，在旁人看来完全就是少爷病，惯的无法无天了。
也就程浩祥甘愿哄着他。
程浩祥说：“没事，我过会儿去看看。”
柯家铭思考片刻，还是忍不住说：“我觉得你对他太好了。”
“啊，有吗？”程浩祥不假思索，“小喆是我弟弟，这都是应该的。”
柯家铭无奈地轻笑打趣：“都成干儿子了吧......”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缪喆剩下的那半碗最后也是由程浩祥吃完的，他早已习以为常，自然而然地捧起碗迅速吃完。
午饭后，柯家铭帮着小谢一起，将靠近街区的大块观景玻璃擦干净后，又贴上刚剪的窗花。而程浩祥则赶在营业前，跑了趟四楼。
令他意外的是，缪喆并不在四楼，而是在三楼客厅。
程浩祥一进门就看到他铁青着脸，蓦地望过来，怏怏不快的眼神像是在诘问什么。
程浩祥没太在意，和煦如风地问他：“还饿着吧？刚才的年糕不合你胃口，现在有想吃的吗？”
“那个小柯是谁？”缪喆目光凌厉，反问道。
“唔......”程浩祥还真没想好要怎么介绍柯家铭，其实刚刚在楼下就该互相介绍一下两人，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我的朋友，之前也来过几次店里。”他犹犹豫豫，还是打算等关系更进一步再和缪喆坦白。
“朋友？”缪喆追问，“怎么认识的？”
程浩祥如实回答：“之前孙老板请我去给碧水的按摩师做培训时认识的。”
“什么时候？”
“九月份。”
“他是鸭......按摩师？”缪喆抬了抬眉。
“嗯。”程浩祥点头。
缪喆仍不买账：“你都不在那干了，他为什么还叫你去培训？”
程浩祥走进一些，坐在他侧边的小凳子，缓缓说道：“孙老板以前很照顾我，他来找我帮忙，我肯定是要帮的，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举手之劳而已。”
随后又耐心询问：“你还饿不饿？我一会得去楼下帮忙，给你做碗面好吗？”
“今天晚饭也得晚点吃了，明天店里的厨师才回来，之后就有时间给你好好做晚饭了。”程浩祥的语气中带着歉意，“过年期间实在太忙，没能顾上你，对不起。”
听完这一堆又是解释安抚又是道歉的话，缪喆总算是满意了，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淡淡地说：“哦。”
守着缪喆吃完面后，程浩祥才又回到饭店，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客人，还没到饭点来的人倒是不多，可店里人也少，于是柯家铭套了件工作服帮起忙来。
程浩祥走过去和他说：“小柯你回去吧，要你给我们帮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难道你不想付我工资？”柯家铭俏皮地笑着。
程浩祥也被他逗笑了：“付，该付。”
“不过我可不要你的钱啊！”
程浩祥诧异：“嗯？那你要什么？”
“嘿嘿~以后再告诉你，放心，肯定是你给得起的。”柯家铭故弄玄虚，粲然一笑。
晚上，柯家铭七点要去碧水上班，就先行离开了。
一直忙到八点，程浩祥才得空去给缪喆做饭。
缪喆今年虚岁十九，一般这么大的孩子会做点饭菜，可因为程浩祥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照顾妥帖，缪喆在家可以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菜是下午就备好的，汤也是提前炖煮好的，程浩祥火速炒完几盘，两人吃三菜一汤，算是挺丰盛了。况且，每道菜都配料丰富，色香味俱全，既下饭又美味。
这几天基本都是这个配置，程浩祥做完便去四楼书房把人喊下来一块吃。
程浩祥又给他做了油焖大虾，缪喆倒也吃不腻，只要周期性地和他其余爱吃的换着来就行——实则麻烦得很。
每到这个点缪喆都很饿，家里其实有面包可以垫垫肚子，但他不想吃。
不过这样也好，这几天吃饭晚，缪喆就少一些尖酸挑剔，还会统统吃光，免得程浩祥舍不得倒掉又吃不下，放冰箱又觉得隔夜不好，左右为难。
睡前程浩祥照常给缪喆送去热牛奶，见他愿意喝，也有助于睡眠，程浩祥便每晚不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剪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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