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廿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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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市，东梧大道。
腊月的寒气，压不住街道上的热络。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的饭香，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翻腾；烤红薯在地瓜炉子中散发甜腻腻的热气，叫人垂涎欲滴；一旁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靶子宛如一株喜庆的宝树，糖壳在灯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泽。
临近饭点，街边熙熙扰扰的人群逐渐往二巷角聚拢，这里分布着大大小小好几家不同的饭馆。
从二巷角拐歪往里五百米，便是吉祥饭店。
虽叫饭店，实则是家火锅店。店门一开一合间，里头的喧哗便浪似的涌出来：跑堂的吆喝声、锅底的沸腾声、杯盘的碰撞声、儿童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的交响乐。
里头等候区“人满为患”，五六岁大的小孩只能坐在父母腿上，以空出位置来给其他客人。大厅的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楼上包间也忙得不可开交。
一位老顾客唤来服务员小谢，笑意盈盈地问：“你们老板呢？这下到锅里煮的面没老板做的好吃啊，问他能不能给我们做几碗长寿面，今儿个是我家闺女生日！”
“这......我去问问老板吧。”小谢一想到程叔在后厨劳碌的身影，有些为难。
小谢进来问时，程浩祥正在细致地片牛肉，他倒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以啊，不过楼上包间那几桌的大菜还没处理好，可能要稍等一会儿。”
这两日厨工走了一位，请假了一位，再加上小年将至，店里的客流量只增不减。这让本就繁忙的程浩祥雪上加霜，更不得空闲。
但老主顾的要求，即便不那么合理，他还是会答应的。没有这一点点在客人中积累的口碑和声望，吉祥饭店也开不到今天。
约莫一小时后，这阵忙碌总算是过去了，程浩祥却歇不得，紧赶着烧了四大碗面，亲自给人端了过去。
老顾客也未见不耐，接过面猛吸一口气：“哎呀！还是老板这几碗面烧得地道，这香味儿一闻，火锅里的牛肉都比不上！”
程浩祥额头闷得汗涔涔的，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店里忙，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哎，老板，你那读大学的...儿子回来没？叫他来......给你帮忙啊！”老顾客给闺女递了碗后，边嗦面边问，“大学没高中学业那么重，得多锻炼锻炼，光会读书可不行呐！”
程浩祥说：“没呢，小喆他不是我儿子，算是我弟弟。”
算算时间，大学也该放寒假了，可缪喆不主动说，程浩祥也不敢问，怕打扰他。
老顾客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对，我都给记混了，那是前老板的儿子。你这些年对他也是真好啊，这比亲儿子还亲啊。”
这位老顾客在吉祥饭店吃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在他印象里，缪喆就是个被捧在掌心的宝贝疙瘩、恃宠而骄的小少爷，比自家闺女还娇贵。之前的老板还会让他打打杂，帮衬一二，自从换了老板后，都见不到他坐在店里，来了也是和客人一般待遇，竟然还让老板给他端茶倒水。作为一个颇具育儿经验的父亲，老顾客觉得，这有些宠溺过头了。
此时，缪喆正拎着行李箱，从后门绕过来。隔着蒙了层雾的玻璃，都能感受到来人的盛气凌人。
“哟！说曹操曹操到，那是你家小吉吧？”
闻言，程浩祥转身，一眼就看见了。
“咳咳...爸！说鸡不说吧！”那姑娘呛了一口，翻了个白眼。
一些老顾客和邻居称呼缪喆为“小吉”，一是因为缪吉轩以前曾被叫做“大吉”，二是难字认半边，许多头一回见着这个字的人都如出一辙地念“吉”。
程浩祥望着缪喆从眼前走过，虽看不清神情，但隐隐感觉他心情不好。
缪喆颦蹙双眉，冷着脸地快步拖行着箱子，不容置喙地推开门，将箱子放在前台，四周巡视一圈，直到与程浩祥四目相接。
随后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程浩祥面前，上来就是兴师问罪：“你把车停到门口的？我怎么上去？”
二巷角附近没有停车场，路边可供的车位又少，许多骑电动车来的客人为求方便往往会占用原本的车位，若是不加以协调，且不说会闹出矛盾，交通阻塞对饭店生意也会有很大影响。因此程浩祥便让那些骑电动车来的客人从小巷进入停在自家仓库，原本在仓库中的那辆电动三轮车，也就停到了后门前，堵住了缪喆想从后门直接上四楼的路。
程浩祥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或许该称为青年了，竟然又长高了些许，已经和自己不相上下了。
“抱歉，我把钥匙给你，你去把它挪开吧。”程浩祥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决定还是先回答对方的问题。
缪喆回忆刚才看到的景象，说：“怎么挪？那里全是车。”
大概是仓库也停不下，所以剩下的人就把电动车往巷子里面一停了事。
程浩祥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微微张了张口，吐出几个字来：“......你吃饭了吗，小喆？”
“没有。”说完，缪喆淡淡地瞥了眼那老顾客桌上的面，倏然冷笑一声，略带三分不屑。
吃完面的小姑娘抬头瞧见缪喆，不由得瞪大眼，嘴角扬起压不住的痴笑，满腹盛情地捧起尚未动筷的另一碗面：“喏，程老板刚做好的面，我们也吃不了那么多！”
“少来，你自己一个人能吃三大碗！”知女莫若父，老顾客毫不留情地点破，“你犯什么花痴？这是饭馆还能饿死他啊？”
小姑娘一边感慨为什么之前从未见过这吉祥饭店的少东家，简直错失良缘啊，一边拿出手机从容自若又心直口快地要联系方式：“小哥哥，要不要加个好友？”
“哥什么哥？！”老顾客瞬间炸毛，自家女儿的脾气随他，但也不能是这个随法呀，“他比你还小！人家刚上大学！”
老顾客的妻子出声回怼：“别插/你闺女话。”
小姑娘颇有点执迷不悟的意思：“那小弟弟，你在哪上学呀？真的不吃面吗？”
缪喆还算礼貌地回应：“上京，我不吃冷的。”
“不冷呀，刚做好的，还冒着热气呢！”小姑娘收回手机，再次端起那碗面凑上去，傻乎乎地坚持“推销”她这碗面，完全没看出来缪喆这是婉言拒绝。
缪喆“厌蠢症”发作，干脆说：“我让浩祥叔再做一碗就行。那种做法我不喜欢。”又轻飘飘地留了句“你们慢用”便往远处空出来的茶歇区走去。
既然是做长寿面，考虑到老顾客一家刚吃过锅里的大鱼大肉，难免有些腻，程浩祥特地做的比平常清爽了些，用的面也是口感较具韧性的那种。
而缪喆喜欢稍微带点鲜甜味的，面要不软不硬恰恰好好的，煮烂了他不吃。
程浩祥对端着面的小姑娘温声说道：“丫头你吃吧。他今天有些生气，不针对你。”
小姑娘神经大条得很，被拒绝还没要到联系方式，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接着干饭。民以食为天，美色次之。
离开时，程浩祥还能听见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辩，旁边的母亲跟爷姥也间歇应和着两人的话，俨然一幅热闹诙谐、不生嫌隙的全家福，惹人歆羡。
其实缪喆很少主动提出要吃什么，一般都是程浩祥问他吃不吃，他回答吃或者不吃，但之所以这么了解他的口味偏好，是因为这少爷嘴刁，有那么一丁点偏差他也吃得出来。
回到厨房，又接到客人刚点的几道硬菜，海鲜处理起来有些麻烦，程浩祥就先给缪喆做了面，怕耽误久了会饿着他。做完便让店里的服务生带给缪喆。
这位服务生新来的，没见过缪喆，被缪喆一句“他怎么不自己来？厨工这么难招吗？”问得晕头转向，愣愣地眨了眨眼，捋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弱弱地出声：“这两天请假的人多，程叔今天从早忙到晚都没坐下休息过。”
缪喆惬意地坐在沙发椅上，桌上的普洱茶一口没动，他喝不惯茶，索性就先喝了口面汤，快喝干了才去吃面。
吃了一筷子便如是评价：“煮过头了，菜不新鲜，肉丝糊了。”
服务生：“......”
服务生顶着一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去问其他人这尊大佛是哪来的挑刺精，却被遗憾告知，他就是那位程浩祥时常挂念的弟弟。
等到了快十点，店内冷清下来，程浩祥才得空过来看看缪喆，桌上的面碗已经空了，茶歇区他不主动叫人来收，很容易被服务生们忽视，程浩祥也就顺手将碗端到厨房，再倒了杯温水过来。
他把水递过去：“小喆，要喝水吗？”
缪喆将手机熄屏，放入外套口袋中，抬头接过来喝了口：“你什么时候关门？”
“快了，等这几桌客人吃完。”
“哦。”
程浩祥忽然问：“学校里过得好吗？钱够花吗？”
缪喆说：“你问过很多次了。”
“唔...”刚去上大学的时候是隔两天一问，后来一星期一问，可缪喆好像还是嫌烦，程浩祥想着他也是学业繁忙，之后就半个月、一个月一问，缪喆有时会回，有时不回，当然，不回占多数。
又有一桌客人来结账，前台的小姐姐已经下班了，程浩祥就自己过去收银。
缪喆便接着玩手机。
终于送走所有客人之后，顺利打烊，程浩祥锁上大门，再拉下玻璃外的卷帘门，把车挪回仓库后，提着行李箱，和缪喆一起上了楼。
他本想替缪喆将箱子拎到四楼，却听到对方说：“就放这吧，我带了被子回来。”
于是两人便停在了三楼。
里面的陈设布置和半年前、和四五年前相似，几乎没怎么改动，程浩祥也是数年如一日地维持着，也不嫌看久了厌烦。
入室玄关还留有缪喆住在三楼时用的拖鞋，不过程浩祥拿了双新的出来给他，码数刚好，舒适合脚。
趁缪喆整理箱子的间隙，程浩祥递了个纸袋过去：“你一会儿把这个也带上去吧。”
“这什么？”缪喆睨了眼，没接纸袋。
程浩祥说：“羊毛衫。”
缪喆看也不看：“我不穿。”
“你去试试吧，这件不勒人的。”程浩祥兀自提着纸袋，静静等他回应。
两人对视半晌，缪喆才伸手勾过拎绳，起身回到以前住的房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廿二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