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新家人 ...
-
程浩祥在床上躺了五天,体温就像过山车一样,到了峰值逐渐回退,之后又会迅速高涨,反反复复。
温度稍稍下降后,他就睡不着了。
这天中午,他醒得比缪喆早,似乎是被惊醒,一醒来就连喘了好几口气,梦里那种被淹没的恐惧与窒息逐渐缓和后,开始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出神......
他这些天做了许多梦,梦到被父母抛弃在路边,梦到在孤儿院时被年长的孩子用坚硬的玩具砸,梦到罗浩浑身鲜血淋漓,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梦到被不同的人殴打虐待,梦到自己流落街头,四处颠沛流离......
而他现在躺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没有暴雨,也没有狂风。
轻柔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变得清晰,侧过身,便看见熟睡中的缪喆。
缪喆睡着的模样看上去安分又乖巧,宛如古典艺术作品中的小天使,纯洁而充满灵性。
他不由地看了许久,甚至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到底哪个更像是现实?哪个只是他的妄想?
他想起前两日夜里,缪吉轩和秦轶芝对他说:“小程,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那明明不是梦,可为何那么不真切?
他的人生,挨饿受冻是常态,挨打挨骂才是真实。
他们又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记得秦轶芝说这些话的时候轻轻抚过他的额角,眼里还噙着泪。他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心疼,是因为关心爱护,才会有的心疼。
他们还说:“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我们就是你新的家人,小喆也是。”
家......
伶仃漂泊多年的他也要有归处了吗?
程浩祥一边回想着脑海中混沌的记忆,一边怔怔地看着缪喆。
他企图去寻找链接现实的证据,突然,他的手倏地弹起,触碰到了缪喆的手,他下意识握了一下。
缪喆猛地睁开眼,察觉到发生什么,顿时一惊:“你干嘛?!”
他连忙缩回手,皱着眉说:“你拉我手干嘛?别随便碰我!”
“抱、抱歉。”程浩祥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孩子,是很讨厌他的。
那他这样留下来,这孩子是不是很不高兴?
缪喆抬起手扫了一眼手表,尤为不满地说:“你把我吵醒了。”
“啊,对不起。”程浩祥再次道歉。
其实缪喆这话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是生气,反倒有点抱怨撒娇的意思,可程浩祥以为是错觉,而且他对这个孩子,有种莫名的“害怕”——怕自己碍到他眼。
缪喆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嘴里嘟囔了句“真麻烦”,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出门倒热水去了。
等缪喆回来时,程浩祥已经靠着床头端正坐好了。
他望着缪喆一手拿着原本的玻璃杯,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呆萌可爱的小黄鸭陶瓷杯,缓缓走过来把玻璃杯递给他。
这杯水里面依旧放了一根吸管,尽管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程浩祥喝着水,目光却紧紧地跟随缪喆,缪喆猛喝了一大口,尚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缪喆走到书桌旁开始写作业,他学习成绩很好,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还会主动去学一些高中的内容,不过全都看他心情,并没有按部就班的计划。缪吉轩他们对儿子的教育自然是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能考个好大学,事业有成,但培养方式倒是挺开明,缪喆愿意学就鼎力支持,不愿意的时候也绝不强迫。
他写了两道选择就发现某人纹丝不动的视线,从容不迫地抬眸看了眼程浩祥:“你是不是没事干?头不晕了?”
“......嗯。”程浩祥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事可干,他早上就和缪吉轩说自己想去楼下帮忙,可对方却让他好好休息。
缪喆随手扔了一本作业本过来,然后又翻找到一个更薄的本子,连同一支红笔一并甩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程浩祥腿上。
“?”程浩祥疑惑地看着他,随即听见他说:“不晕了就帮我改一下。”
“对的不用管,错的打叉。”
这活儿原本是缪喆自己做的,但自己批改的话会看到答案,他喜欢在错了之后自己仔细琢磨琢磨,实在想不出来再去看参考答案。
“好。”程浩祥低头翻看那本作业本,说实话,他看不懂具体的内容,他在孤儿院学到的数学仅限于小学水平,他所认识的数字上面并不会戴着一顶有拖尾的帽子。
“你什么学历?上过学吗?”缪喆口无遮拦还直戳要害,“我爸说你是孤儿?一直都是吗?”
“没有,没上过学......我...在孤儿院长大。”
缪喆的睫毛轻颤了颤,说:“那你认识数字和字母吗?”
程浩祥偏过头看他:“嗯,认识。”
“哦,那你只要看我选的字母和答案是不是一样的,大题也只看最后一个数字就行。”
程浩祥应道:“好。”
虽然压根看不懂,但程浩祥改得很认真,每个数字都要左看右看检查三四遍,因为大部分答案都是数字混着符号和字母。
缪喆的正确率很高,程浩祥翻了大半本,也就用过两次红笔。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程浩祥还闷着头校对,缪喆觉得奇怪,又不需要他思考,找不同都不会吗?
于是问他:“你还没好吗?”
“嗯......我看不懂。”
缪喆纳闷:“你不是说你认识吗?”
他起身走到床边,定睛一看,程浩祥正停在一节关于角度的专题,他在看前面罗里吧嗦的知识点。缪喆有些哭笑不得:“你在看什么?你看这堆废话干嘛?”
程浩祥往后翻了几页,将本子捧起来问他:“这几个东西,我不知道你写的对不对。”
“......”缪喆眼角抽了抽,程浩祥指的是那些指代角的希腊字母,手写体和印刷体存在细微差异,而且,他写得太快太随意,对于不认识这些字母的程浩祥来说,确实飘逸到难以辨认。
缪喆在教程浩祥认希腊字母和自己改这一节题目中,果断选择了后者,同时心里给他打下了“笨”的标签。
之后,缪喆给了他几本推荐读物打发时间,其中便有一本《巴黎圣母院》。缪喆本以为他看不了几分钟就会无聊到昏昏欲睡,没成想他直接看到了晚饭时间。
受台风影响,饭店下午就歇业了,所以不到五点秦轶芝就上来准备晚餐了,留缪吉轩在楼下收拾厨房,等员工都走后再关店门。
程浩祥现在能稍稍活动了便坐不住,坚持要给秦轶芝帮忙,秦轶芝只能让他洗洗菜之类的,没敢让他碰刀,以防他恍惚间切到自己的手。
缪喆倒是毫无负担地往沙发上一躺,优哉游哉地看起电视来。
晚上的南瓜汁是程浩祥在秦轶芝的指导下做的,里面还加了香蕉和牛奶,口感绵密,就是糖加少了,喝完舌尖发涩。程浩祥原本想再加点糖,秦轶芝却说不用,吃太甜了不好。
见他仍有些犹豫,秦轶芝立马猜到他在想什么,微笑道:“小喆也不喜欢太甜的,他嫌腻。”
说完她便去拿了三个杯子,口中嘀咕了句:“诶,他那只杯子呢?”
“......是小黄鸭的那个吗?”程浩祥问。
“哎对,你见过呀?他又扔到哪去了?”秦轶芝对儿子这种随手乱扔、不知收拾的毛病相当无奈,以前觉得他小不能苛责,现在大了他就习以为常,扔得更顺手了。
程浩祥想了想:“应该在房间的书桌上。”
秦轶芝去将小黄鸭杯子找来,和程浩祥说,这是他十岁的时候参加比赛的奖品,她盈盈讲述了过去的小缪喆多么稀罕多么宝贝这个杯子。
现在也挺喜欢的,一直在用,可以算是童心未泯吧......
由于程浩祥并未完全康复,秦轶芝做的菜也都比较清淡,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只是一些家常菜,但架不住菜色丰富,味道鲜美。
饭桌上,缪喆果然还是尝出了端倪:“这南瓜汁里面加什么了?”
程浩祥微微一愣,然后听到秦轶芝说:“牛奶和香蕉,好喝吗?”
程浩祥呼吸都顿了顿,静静地凝视着缪喆,像是在等待他的审判。
缪喆瞥了他一眼,淡然问道:“你做的啊?”
程浩祥刚要点头承认,缪吉轩突然开口:“什么你你你的,小程比你大,你要叫浩翔叔。”
“就大十岁,小程这么年轻,叫什么叔?叫哥哥!”秦轶芝说。
缪吉轩连忙应和:“对对,叫浩祥哥哥。”
“......”
缪喆鼓起腮帮子,做好准备抵死不叫。
家里稀里糊涂多了个会喘气的,又蠢又丑,还要占他便宜?没门儿!
然而,桌上并没有人想强迫他。
秦轶芝瞧他这幅扭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一把捏住他的脸蛋,他嘴里的气泄露发出了“噗”的一声:“你这样子真得拍下来,以后结婚给你老婆看,要么干脆裱起来挂楼上。”
少年被说得面红耳赤,闷了一大口饭,程浩祥见状顿时忍俊不禁,失笑出声。
“每次说这个,他就跟黄花大闺女似的,脸特别红。之前去给楼上的房子登记,领我们的营业员是个年轻小姑娘,人家问我们买来干嘛用的,我就说是给儿子当婚房,留着以后娶媳妇用,结果这小子脸唰的一下红了。后来小姑娘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结结巴巴说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开玩笑说她漂不漂亮,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居然直接跑了!”
秦轶芝笑着将缪喆的糗事说给程浩祥听,少年脸上的赧色愈加浓烈了。
缪吉轩添油加醋道:“我记得他当时是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了,哈哈哈哈......”
夫妻俩调侃起儿子来那是口若悬河,连珠带炮的,接连问起他喜欢漂亮的那要多漂亮才行,如果漂亮的不喜欢他的话要怎么办等等问题,气得缪喆一句话也说不出,瞪着那个引发这个话题的讨厌鬼。
程浩祥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都不敢再笑,即使心里觉得他实在可爱,也绝不表露于色。
缪吉轩和秦轶芝已经在讨论婚房装修方案了,甚至聊到了买多大什么形状的浴缸。
缪喆满脸通红地说:“再这样我以后不住了,我住外面去,离你们远远的!”
这话听着就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又羞又恼的小孩放狠话说“不跟你们好了”,毫无威慑力。
不过,夫妻二人还是相当配合地住了嘴,秦轶芝给他夹了块清蒸鲈鱼:“好了好了,不说了,等你长大了再说。”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却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说这些话了。
窗外的台风呼啸而至,暴力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呜呜的风声好似哭丧鬼的抽泣,凄厉又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