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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父亲的病逝 无法挽回的 ...

  •   孩子七个月那天,正好是个周末,舒常青开车,陪着孙筱沐和沐承回了趟父母家。
      这次回去,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王秀秀早早准备了一桌子菜,虽不奢华,却看得出花了心思,甚至有几道是孙筱沐小时候爱吃的。孙传国也难得地没有躲在房间或阳台抽烟,而是搓着手在客厅里踱步,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门铃响起,孙筱沐抱着穿着单衣的沐承出现在门口,舒常青提着几样礼品跟在身后。王秀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伸手就要接孩子:“哎哟,快让我看看我的小外孙!”
      小小的沐承已经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白嫩圆润,一双浅棕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不怕生,被王秀秀接过去后,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笑容。这笑容瞬间击中了两位老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眉眼真精神!”王秀秀抱着不肯撒手,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孙传国也凑近了看,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沐承挥舞的小拳头,那孩子竟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指,让他僵硬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甚至不太熟练地向上弯了弯。
      餐桌上,话题几乎全围绕着孩子。什么时候会翻身,一天吃几次奶,咿咿呀呀在说些什么。
      王秀秀絮絮叨叨地传授着育儿经验,孙传国虽话不多,却默默地把剔好刺的鱼肉推到女儿面前。舒常青接话适时,礼貌周到,一顿饭吃得竟算得上融洽。
      临别时,王秀秀抱着沐承亲了又亲,孙传国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和外孙,终于说了句:“路上慢点,照顾好孩子和自己。”
      就在他们走到楼下,舒常青正为孙筱沐拉开车门时,碰巧遇到散步回来的邻居张阿姨。
      “哎!秀秀家的女婿和外孙回来啦?”张阿姨热情地打招呼,眼睛打量着气度不凡的舒常青和孙筱沐怀里玉雪可爱的孩子。
      王秀秀这时也追下楼来送,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荣耀的光彩,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了几分:“是呀是呀!这不,闺女女婿带着孩子回来看我们!喏,这是我外孙,沐承!长得俊吧?像我女婿!”她说着,还不忘拍了拍舒常青的胳膊,姿态亲昵自然。
      舒常青微微颔首,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好”,配合着这场即兴的家庭剧。孙筱沐抱着孩子,站在母亲和舒常青之间,感受着邻居阿姨羡慕的目光和母亲那溢于言表的骄傲,心情复杂难言。这画面如此“正常”,如此“美满”,近乎完美地满足了母亲对“体面”的所有想象,也暂时遮蔽了内里所有的沉默往事与无奈现实。
      车子缓缓驶离老旧的小区。后视镜里,母亲还站在楼下朝他们挥手,身影渐渐变小。孙筱沐低头,看着怀中已然熟睡的沐承,那恬静的睡颜仿佛带着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
      舒常青专注地开着车,半晌,才平静地开口:“你妈妈今天很高兴。”
      “嗯。”孙筱沐轻轻应了一声。她知道,母亲的高兴,源于外孙带来的天伦之乐,也源于在邻居面前那份终于得以圆满的“面子”。而舒常青的配合,与其说是扮演,不如说是一种沉默的成全——成全了一位母亲迟来的骄傲,也成全了她此刻不必独自面对邻里目光的些许安宁。
      夜色渐浓,车流向城市的霓虹深处。这个短暂回归的“家”,留下了一桌残羹,几声寒暄,一份复杂的温情,和一个在邻居口中流传开的、“幸福美满”的家庭故事版本。
      产假结束后,孙筱沐并没有立刻回到办公室。公司体恤她的情况,允许她以居家办公的形式继续负责部分核心文件的笔译和审校工作。那间由舒常青安排布置的录音室,也成了她另一个重要的“战场”。
      有声书的录制不仅持续着,更渐渐拓展到了角色更多、互动更复杂的多人有声剧领域。她一人分饰多角,在麦克风前切换着声线与情绪,有时录到酣处,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姜文枫看着她模仿各色人逗趣时,曾笑着调侃的那句话:“你这本事,一个人就能演一整出宫斗剧。”
      如今,这句玩笑竟成了她谋生技能的一部分。只是耳机里回荡的宫阙恩怨、江湖纷争,终究隔着一层技术的屏障;而真实的生活里,她的“戏台”只有这间安静的屋子,唯一的“观众”和“主角”,是客厅围栏里面玩着玩具、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沐承。
      孩子一天一个样,长得飞快。孙筱沐常常在工作的间隙,忍不住起身去看他。沐承继承了姜文枫优越的基因,不满一岁,个头就已明显超出同龄孩子,四肢修长有力,眼神灵动清澈。他早早学会了翻身、坐起,不满十个月就能扶着家具稳稳站立,甚至尝试迈出摇摇晃晃却坚定无比的第一步。那昂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探索世界的模样,那运动时协调又充满爆发力的姿态,活脱脱是记忆里那个年轻男子的缩小版。
      望着这样的沐承,孙筱沐心里时常涌起一阵阵酸软又充盈的暖流。忙碌是真实的,独自支撑的疲惫也偶有侵袭,但每当看到孩子健康鲜活的模样,所有的辛苦仿佛都有了确切的落点。她会在沐承睡熟的深夜,轻轻抚摸他酷似姜文枫的侧脸轮廓,指尖流连在那熟悉的眉眼鼻梁之间,心里无声地低语:
      文枫,如果你知道……
      如果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如此完美地复刻了你的模样,你的活力,甚至你眼中那种对世界的好奇与专注……
      你一定会很开心吧。
      这念头没有答案,却成了她疲惫时最温柔的慰藉,也是她独自前行时,心底最隐秘却最坚实的一根支柱。
      录音室的指示灯明明灭灭,电脑屏幕上的文稿不断翻页。客厅里,沐承摇摇晃晃地追逐着一个彩色皮球,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孙筱沐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走到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和光洁的地板上,一片暖融。她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母性的温柔,有奋斗者的沉静,也有一丝遥远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带着怀念的笃定幸福。
      欢娱嫌日短!生活的波澜不惊,被母亲王秀秀一通带着哭腔的电话彻底撕裂。父亲的诊断结果比预想的更残酷:肺癌,晚期,且已发生脑转移。医生的话语透过母亲的转述,冰冷而直接: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主要目标是减轻痛苦,尽量延长一些时间。
      孙筱沐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电话那头,母亲崩溃的呜咽与父亲沉闷断续的哼唧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二重奏。她想起自己偶尔拿回家的化橘红、川贝母,想起那些隔着电话线、干巴巴的“少抽点烟”,想起父亲永远沉默的回应和可能从未停止的烟雾缭绕……一切徒劳的干预与根深蒂固的习惯,最终导向了这个无法挽回的终局。
      她带着沐承回去了一趟。父亲已经瘦脱了形,躺在昏暗房间的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无焦距地投向某个地方。咳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但即使痛苦,他也很少出声,只是眉头紧锁,胸腔剧烈起伏。看到女儿和外孙,他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喉结滚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又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沉默。
      病情恶化得很快。癌细胞在颅内肆虐,迅速剥夺了他的视觉。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他变得更加安静,像一具逐渐失去生气的标本,瘫在床上,仅靠本能呼吸和偶尔无法抑制的呛咳证明生命的存在。
      王秀秀忙乱于医院和家庭之间,抱怨依旧,但更多被一种认命的麻木和面对日益窘迫的经济状况的恐慌取代。
      孙筱沐带着年幼的沐承,频繁往返于肺科医院和住处变得不切实际。医院环境对幼儿不利,沐承也需要稳定的作息和照顾。更重要的是,面对父亲迅速凋零的生命,她不知该如何自处,也不知该说什么。探望变得稀疏而短暂,她往往只是放下一些钱或营养品,在床前站一会儿,看着父亲日益凹陷的面颊和失明后却依然朝着门口方向“凝视”的空洞眼神,心里堵得发慌,却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父女之间,横亘着多年的疏离、未解的怨怼,以及此刻死亡迫近带来的巨大无措,沉默成了唯一的交流语言。
      仅仅两个月后,父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没有戏剧性的告别,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他是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结束了他沉默寡言、充满遗憾却也真实存在过的一生。
      父亲的后事需要操办,母亲的状态需要安顿,孙筱沐不得不直面这场死亡带来的所有琐碎与沉重。这时,她才不得不向春妈求助——沐承快两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片刻离不开人的时候。
      春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沐承接了过去。“你放心去忙,孩子交给我,保证给你带得妥妥帖帖的。”
      她甚至将姜沐承带去了公司。这个漂亮伶俐、眉眼如画的小男孩,虽然偶尔会因为环境新奇而有些兴奋吵闹,但在春妈温柔的引导下,倒也听得进道理,很快成了办公室的“团宠”。同事们轮流逗他玩,给他分享小零食,他的婴言婴语,竟给忙碌的办公区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柔软生气。
      舒常青看到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默许了春妈的做法,偶尔路过,目光会在孩子身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孙筱沐奔波于各方之间,处理各种手续,应对各路亲戚,安抚情绪崩溃又习惯性计算得失的母亲。疲惫深入骨髓,但想到沐承在春妈和同事们那里被妥善照顾着,甚至是快乐着的,她心里便有了些许支撑。
      父亲的葬礼简单而冷清。孙筱沐没有哭,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空茫。一个沉默的人,以一种沉默的方式离开了。他留给她的,除了血缘和些许模糊的童年记忆,便是这如山般压下的、处理身后事的责任,以及对生命脆弱与无常的切肤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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