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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越洋的相册 从来不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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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终究慢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母亲王秀秀打来的电话明显多了。不再是以往那种滔滔不绝,更多的时候,电话接通后,那头只有电流声,或者一声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黄昏的叹息。
“妈?”孙筱沐在这头轻声唤。
“嗯……”王秀秀应着,然后又无言,“没事……就问问,沐承好不好?”
“挺好的,刚睡着。”
“哦……那就好。”对话干涩地持续几句,便又无以为继。
父亲的离世,似乎抽走了母亲身上某种惯常的驱动力,让她变得空茫而不知所措。孙筱沐握着电话,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们之间,似乎从未学会如何真正地彼此慰藉。
父亲的殡葬费用,孙筱沐承担了大部分,这耗尽了她手头本就不宽裕的现金,也让那笔欠舒常青的债务显得更加醒目。尽管舒常青从未催促,但她心里那本账目清晰无比。盘算再三,她决定带着沐承去一趟公司,有些关于后续还款和工作安排的事,想当面跟舒常青谈谈。
到了公司,却没在总经理办公室找到人。春妈正在茶水间泡茶,见她抱着孩子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先逗了逗沐承,才转向她。
“找常青?他不在公司。”春妈语气自然,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这家伙,总算开窍了,跟他女朋友度假去了,说是要放松几天。喏,你看,还给我发照片了。”她说着,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孙筱沐看。
屏幕上是舒常青和一位笑容明媚、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的合影,背景是蔚蓝的海岸,两人都戴着墨镜,姿态放松。照片里的舒常青,嘴角的弧度比孙筱沐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和自然。
孙筱沐怔了一下,随即,一种清晰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温煦的风,轻轻拂过心头。她仔细看了两眼照片,将手机递还给春妈,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真好。舒总他……是该多放松放松。”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替他感到的开心。
那笑容映在春妈眼里,春妈也笑了,拍拍她的手臂:“是啊,早该这样了。你也别总绷着,该放松也要放松。”
牵着沐承离开公司,走在回家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沐承叽叽喳喳地说着刚在办公室看到的新奇玩意儿,孙筱沐低头看着他鲜活的小脸,心里那份“释然”感越来越清晰。
得知舒常青有女朋友,并且愉快地去度假了,这件事奇异地让她感到轻松。仿佛一直横亘在她心头某种无形的、微妙的压力——关于他那句“如果你嫁给我”的假设,关于他超乎寻常的关照背后可能存在的某种期待——忽然间烟消云散了。他的生活有了明确而美好的方向,这让她接受他的帮助时,少了许多难以言喻的顾虑和负担。
甚至,那座似乎永不会减少的“债务大山”,在此刻的心理感受上,也仿佛轻了许多。债主过着充实幸福的生活,债务人也有了更明确、更单纯的努力方向——努力工作,早日还清,各自安好。
回到公寓,她将沐承安顿好,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录音工作。望着窗外逐渐染上金红的暮色,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生活在一段看似平稳的轨道上滑行,直到那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像一颗不经意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了压抑许久的深潭。
第一次响起时,孙筱沐正忙着做饭,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毫无印象的数字,以为是推销或诈骗,随手滑动挂断了。
第二天,同一个号码再次执着地亮起。沐承正在午睡,屋内一片难得的安静。或许是那锲而不舍的震动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孙筱沐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Sunny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热情的女声,夹杂着些许不确定,“哎呀,总算打通了!我是Linda,张琳达!还记得吗?我们同一届的。”
尘封的记忆被这个名字撬开一道缝隙。孙筱沐想起来了,一个笑容爽朗、总爱组织活动的中国同学。“Linda?好久不见,你怎么……”
“可不是嘛!毕业都好几年了!我这儿整理了当年毕业典礼的相册,大部分都交给同学了,还有一份你的。结果翻遍通讯录,就缺你的联系方式!我可是拐了七八个弯,才从以前学生会的干事那儿问到你的资料!”Linda语速很快,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你把地址给我一个呗?我给你寄过去!大家都有的,可不能缺了你那份!”
原来是毕业纪念照。孙筱沐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松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那段留学时光,虽然艰辛,终究是她人生中独立闯荡的一页。她没多想,道了谢,将自己现在的地址报了过去。
几天后,一个不大不小的硬纸板包裹躺在邮箱里。孙筱沐取回家,拆开封口的胶带时,心里还浮现出当年穿着黑袍、戴着学士帽,在礼堂里接过证书的庄严时刻,或是与同学们在校园地标前扔帽欢呼的集体合影。
然而,当她抽出包裹里的东西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不是预想中的礼堂官方照,也不是和同学们的搞怪合影。
厚厚一叠,全是那天毕业典礼后,在阳光灿烂的草坪上,她挽着姜文枫的胳膊,与同学们、教授们留下的影像。显然,当时负责抓拍的某位同学或摄影师,镜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对准了这对格外养眼登对的身影。
阳光几乎有些刺眼,绿草如茵。照片里的她,学士袍还未脱下,脸上是未曾被生活磋磨过的、明亮而略带羞涩的笑容,眼睛里仿佛落满了碎钻,熠熠生辉。而她紧紧挽着的那个男人——姜文枫,穿着西装,身姿挺拔,微微侧头看向她,目光专注而温柔,唇角带着一丝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眼神,隔着相纸和流逝的岁月,依旧清晰得烫人。
不是普通的合影。是“眼神拉丝”。
每一张,无论周围有多少人,无论他们在看向镜头还是彼此低语,两人之间的气场都自成一体。他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帽穗;她仰头笑着对他说了什么,他低头倾听,眼神软得像融化的春雪;他们并肩站着,她的手在他臂弯里,他的指尖似乎无意间轻触着她的手背……那些被瞬间定格的亲密、依赖、毫无保留的爱意与骄傲,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鲜活昆虫,在此刻被猛然释放,带着当年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劈头盖脸地向孙筱沐砸来。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的剧痛。呼吸骤然困难,眼前的一切——整洁的客厅、沐承散落在地上的玩具、窗外寻常的风景——都开始旋转、模糊、褪色。
那些她以为已经被忙碌生活、沉重债务、母亲叹息和父亲离世逐渐覆盖、深埋甚至“清零”的记忆,原来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蛰伏着,等待一个决堤的缺口。而这些照片,就是那把最锋利、最精准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层层加固的心防。
姜文枫。
他的眉眼,他的微笑,他看她时全世界只剩下她的专注,他掌心干燥的温度,他身上清冽的薄荷混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他因为她过敏而连夜拔光整院鲜花的笨拙浪漫,他低声说“留下来陪我”时的恳求与依赖,他在万人瞩目下吻住她的坚定……
所有的细节,排山倒海,汹涌而至。
“妈妈?”沐承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妈妈僵立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叠东西,脸色苍白得像纸,泪流满面却无声无息,吓坏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不哭……”
孩子的触碰像一道闪电,将孙筱沐从灭顶的回忆洪流中暂时拉回现实。她低头,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那酷似姜文枫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对不起……宝贝儿,妈妈没事……”她仓皇地蹲下,想抱住沐承安慰,手臂却抖得厉害。照片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她以为自己在向前走,在努力生活,在承担责任,在“放下”。
可这些照片赤裸裸地告诉她,那个叫姜文枫的男人,从未离开。他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她儿子的容貌里,如今,更以如此鲜活具象的方式,活在这些猝不及防闯入眼前的影像里。
所谓的释然、轻松、回归正轨,在这叠照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构建的所有心理防线,在那一刻轰然倒塌。原来,有些爱,有些痛,不是时间能轻易冲淡的。它只是沉睡了,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醒来给你致命一击。
孙筱沐紧紧搂着不明所以的沐承,将脸埋在孩子柔软散发着奶香的颈窝,终于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为那永远回不去的美好,也为此刻被往事击得粉碎、不得不重新面对内心一片狼藉的自己。
晚上,当快递物流信息显示包裹已被签收时,远在美国的Linda兴冲冲地拨来了电话。
“Sunny!照片收到了吧?我跟你说,当时洗印出来我就觉得,你跟你男朋友那几组照片拍得绝了!简直跟电影海报似的!阳光又好,你们两个看起来……哎呀,金童玉女都不够形容!我们当时好多女生私下可羡慕了!对了对了,你们后来怎么样啦?是不是早就修成正果了?”
电话这头,孙筱沐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身边散落着那些尚未完全收起的照片。沐承在她旁边的爬行垫上安静地玩着积木。Linda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尚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低哑:“……收到了,谢谢。”
她没有回答Linda关于“后来”的追问。那些羡慕与祝福的话语,此刻听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却鬼使神差地冲口而出,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Linda,你们……后来在美国,有听到过关于姜文枫的什么消息吗?”
电话那头兴奋的语流戛然而止。
短暂的空白里,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Linda显然愣了一下,敏锐地从孙筱沐异常平静的声线和这个突兀的问题里,捕捉到了某些不寻常的信息。当年那对羡煞旁人的情侣,似乎并没有走向大家预期的结局。
“好像……真的没有。毕业典礼之后,就没再听说他的消息了。他本来也比较低调,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哎,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其他可能知道的人?”
“不用了……不用打听。”她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平淡、更释然一些,仿佛在说服电话那头的人,也仿佛在说服自己:“也许……这样最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缓缓说出这八个字,字斟句酌,像是给一段往事盖上一个体面的、符合世俗期待的印章。
“不必打扰了。”
电话那头,Linda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或许只是尊重她的选择。“……我明白了,Sunny。那你……多保重。照片你留着,是个纪念。”
“嗯,谢谢。你也保重。”
通话结束。孙筱沐慢慢放下手机,手臂垂落。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沐承摆弄积木的细微声响。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嘴角试图弯起一个弧度,却只牵动一片麻木的苦涩。哪里有什么“两宽”?她的世界,从离开美国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宽”过。而“欢喜”……她的欢喜,早就锁在了那些照片定格的时光里。
不打探,不追寻。这是她最后能为自己、也为那段过往保留的尊严,也是一道她为自己划下的、脆弱却必要的界限。知道又如何呢?如果他已经开始了全新的、没有她的人生,打听只是徒增尴尬与伤痛;如果他……不,她不敢深想那个“如果”。
就让他停留在记忆里,停留在照片中那个阳光倾泻的午后,停留在她此生唯一一次,被那样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过和注视过的瞬间里。
至于现实,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沐承要抚养,有债务要偿还,有生活要继续。那些翻涌的旧日波澜,必须被再次按压下去,深埋心底。
她俯身,开始一张一张,缓慢地拾起散落在地的照片。指尖拂过画面上两人相触的指尖、拉丝的眼神、灿烂的笑容。每拾起一张,心口的钝痛就清晰一分,但动作却异常平稳。
最后,她将所有照片整理好,没有再看,径直走向书架,找出一本厚重而少用的精装书,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夹了进去,然后,将书塞回了书架最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沐承身边,蹲下身,轻轻将孩子揽入怀中,把脸贴在他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妈妈?”沐承疑惑地叫了一声。
“嗯,妈妈在。”她低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