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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母亲与职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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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南城,夜色来得早,空气里已渗着初冬的寒意。舒常青选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木质桌面上。
孙筱沐推开包厢门时,舒常青已经在了。他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又示意服务员可以开始走菜。“生日快乐。”他说的很简单,没有多余修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孙筱沐坐下,心里有些微的波澜。这个生日,她本以为会独自在家,一碗面条便打发了。母亲自机场那次后,除了催问过两次“彩礼”到账,再无更多关心;父亲更是沉默如常。舒常青的邀约,是她今天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仪式”。
菜品陆续上来,清淡精致,顾及了她的口味和身体状况。两人安静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工作或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像往常一样,平和而略带距离。直到餐后热茶送上,舒常青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孙筱沐面前。
“看看这个。”
孙筱沐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合作邀约函,来自一家颇有声誉的有声内容平台,指定邀请她参与录制一部即将上线的都市情感类有声书,角色戏份不轻,报酬明细列得清清楚楚,相当优厚。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被一丝忧虑覆盖。“这……舒总,我很感激。但是,公司《员工手册》和劳动合同里,好像有规定,在职期间不能擅自从事其他营利性兼职……”
舒常青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什么规定?我今天中午和一个朋友吃饭,他托我转交一份商业合作邀请给一位他觉得声音很有潜力的女士。至于这位女士是谁,目前做什么工作,是否接受邀请,”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淡,“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筱沐愣住了。
他继续道,嘴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你只需要考虑,这个项目的时间是否灵活,报酬是否合适,你自己的身体是否允许。其他的,不在今晚的讨论范围。我比较关心的是,你早点开始有额外收入,我是不是也能早点收回‘欠款’?毕竟,欠条在我这儿,白纸黑字,还有红手印。”
这话说得太“舒常青”了——把一份体贴周全的安排,包装成一场冷冰冰的债务催收;把她最大的顾虑,用“我不知道”轻巧化解;甚至把帮她开辟一条未来生计道路的举动,说得好像全是为了他自己打算。
孙筱沐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
她听懂了。他不是不知道规定,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迂回、也更保护她自尊的方式来支持她。他给了她一个完全合法合规的“外快”机会,却把可能的风险和责任,模糊在了他那句“什么都不知道”之后。
“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而且,”她也试着让语气轻松起来,顺着他的玩笑说,“为了让你早日‘回本’,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舒常青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点了点头。“嗯。朋友那边有合作的工作室,环境安静,设备也专业。你确定录音时间,我负责接送,算是……为投资方保障资产价值的基本服务。”
孙筱沐破涕为笑,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
这个生日,没有华丽的礼物,没有热闹的派对。只有一顿安静的晚餐,和一份沉甸甸的、用“债务”伪装起来的机遇与支撑。但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二十三年来,最踏实、最温暖的一个生日。
充实的工作与舒常青润物无声的陪伴,让孙筱沐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孕晚期的种种不便。
时间行至2015年3月24日,她在医院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当护士将那个襁褓中红扑扑、闭着眼小声啼哭的小生命轻轻放在她胸口时,剧烈的疼痛与极致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更为汹涌、近乎神圣的暖流取代。她颤抖着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在心里轻声说:姜沐承。有他的姓,她的名。这是她能给这个孩子,也是给那段逝去爱情,最郑重的纪念与延续。
春妈几乎成了她的“月嫂”,忙前忙后,无微不至。她拧来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替虚弱的孙筱沐擦背,缓解产后的黏腻与不适;她耐心地鼓励并协助孙筱沐尝试母乳喂养,在她因开奶疼痛而皱眉时,握紧她的手轻声打气;她甚至带来了自家炖的清淡汤水,一勺勺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别怕,慢慢来,女人都要过这一关。你做得很好,沐沐。”春妈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笃定,像一道坚实的墙,挡住了初为人母最初的慌乱与无助。
舒常青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他抱着一束清淡的百合,放在病房窗边,然后走到婴儿床旁,静静地站了许久。
床上那个小人儿皮肤白嫩,正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浅棕色的眼睛尚未完全聚焦,却已能映出窗外的天光。
舒常青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孩子的脸上,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病房里:“姜沐承……所以,他爸爸……叫‘姜文枫’。”
他目光始终胶着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最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混合着了然的叹息:“真帅啊……这大眼睛,这鼻梁的弧度……”
他微微侧头,目光终于投向靠坐在病床上、正静静望着这边的孙筱沐,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无奈却又无比坦诚的弧度,轻声说:“我现在知道了……我输在哪里了。”
病房里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婴儿偶尔的哼唧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响。孙筱沐望着他,胸口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个湿润而感激的眼神。春妈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舒常青没有久留,又看了孩子一眼,对孙筱沐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便如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孙筱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儿子的小脸上,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发。她知道,舒常青的那句话,并非退场,反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定位。他看清了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包括那颗永远缺席却无处不在的“将”,然后,选择了一个于他、于她、于这个新生儿都最为妥帖的位置,继续安静地站在那里。
休产假的日子,忙碌得脚不沾地,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孙筱沐独自照顾着沐承——换尿布、喂奶、哄睡、洗涮……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她却甘之如饴,珍惜着与这个新生命肌肤相亲的每分每秒。
只是,沐承的眉眼日渐清晰。那侧脸的弧度、睡着时微蹙的眉头,甚至偶尔无意识抿起嘴唇的模样,都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她记忆里尘封的匣子——太像姜文枫了。她常常望着怀中的孩子出神,心里漫过一阵酸楚的甜蜜,仿佛透过时光,轻轻触碰到了那个再也触不到的人。
白天被孩子填满,一刻不得闲。唯有等到夜晚,沐承沉沉睡去,她才得以悄悄起身,打开电脑,就着屏幕微光,继续未完的翻译稿。昏暗光线里,键盘敲击声被压到最低,像在为她与孩子的未来,默默垒下一块块砖。
孩子一天天长大,物品也越来越多。婴儿车、玩具、成堆的衣物和小被子,让原本就局促的小公寓更显拥挤。舒常青一次寻常探望,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微微蹙起了眉。他没多说什么,仍是那副务实的样子。
但没过两天,电话就打来了,语气平静如常:“你现在住的地方,孩子活动不开,你工作也不方便。我在产业园隔壁小区有个两室一厅,光线很好。其中一个房间可以简单布置成录音室,这样你录音不用两头跑,孩子睡了也能就近工作。先转给你,也方便给孩子上户口。就是离公司稍远些,大约两站路。”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孙筱沐甚至没来得及问清那个“转给你”的含义,一切就已安排妥当——搬家公司联系好了,保洁预约了,连房子的基本布置也有了初步方案。他亲自过来,帮她打包那些琐碎却重要的家当,尤其是沐承的用品,收拾得格外仔细。
“绘本和摇铃放这个箱子,贴上标签。”
“孩子的衣服按季节分开放,过去了方便找。”
“电脑和工作资料单独打包,我亲自拿。”
他指挥若定,动作利落,几乎没让孙筱沐操什么心。搬家那天,他全程跟随,确保每件物品都在新家妥帖归位。新房子确实宽敞明亮,那间安静的小房间稍作隔音,摆上设备,便是她今后工作的小天地。
他手里忙活着,声音低低响起:“等我预约好,你就跟我去办更名手续。等你户口迁过来,就可以给沐承上户口、买保险。”
“谢谢你。”
“事先说明,更名走买卖流程,涉及的税款——你负责。”
交代依旧简洁,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项“后勤工作”。
望着窗外崭新的视野与室内充足的空间,孙筱沐抱着沐承,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舒常青正站在窗边检查窗帘轨道,夕阳给他侧影镀上一层淡金。他从未说“我为你做了多少”,只是在她安顿好后,将新家钥匙和一叠附近生活设施的说明卡片递到她手中。
“慢慢收拾,不着急。有事打电话。”
门被轻轻带上。孙筱沐环顾着这个更宽敞、也更充满可能性的新家,低头蹭了蹭沐承柔软的发顶。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更是舒常青用他实干派的方式,为她悄然拓宽了生活的边界,让她在母亲与职业女性的双重角色中,得以喘息,并看见更稳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