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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扮演的“未婚夫” 舒常青给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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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究会来。母亲王秀秀一下飞机,电话便追了过来。孙筱沐将见面地点约在市区购物中心的一家快餐店。她不愿回家——父亲常年吸烟,二手烟、三手烟对孕妇和胎儿都是威胁。更重要的是,母亲极重面子,在公共场合,至少不会当场发作。
她无奈地通过办公系统提交了紧急事假申请,并分别给部门主管和行政经理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申请很快被批准。她简单收拾了手头正在翻译的文件,背起包朝地铁站走去。
刚走到安检口,准备取下背包过检,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舒总”二字。
“舒总?”
“你在哪儿?”
“家里有点急事,我请假了。”
“我知道。你现在具体位置?”
“地铁站,正准备进站。”
“别进去了。出来,到D出口,我在那儿等你。”
孙筱沐怔了怔,还是应了声“好”,重新背好包,转身往外走。心里还想着,如果舒总的事更急,或许得先跟母亲改个时间。
舒常青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他靠在车旁,见她出来,迎上两步。
“打算去哪儿?”
“跟我妈约了,在南天街见面。”
“那你可能需要我。”他语气平静,却笃定。
孙筱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只微微垂下头。
“上车说吧。”他拉开车门,“信我一次。”
鬼使神差地,她坐进了副驾驶。舒常青俯身过来,仔细为她扣好安全带,这才绕回驾驶座。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我承认,那天在机场,我有点‘多事’。”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响起,“看到你和你母亲的相处方式,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没走。加上之前从春儿那儿听来的一些事,我猜想你可能遇到了麻烦。”
“是些家事……”她低声说。
“家事解决不好,也会影响工作状态。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只想拼事业。作为老板,我得尽量帮你们扫清后顾之忧,才能让你们心无旁骛地往前冲。”
“但这完全超出了工作范畴,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说看。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顿了顿,见孙筱沐依旧沉默,便继续道,“和这孩子的父亲有关,对吗?”
“……嗯。”
“在这种时候还不便、或不能露面的人,通常只有两种:权,或钱。再加上你美国留学的背景——我脑补过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家境普通的女孩,被全家寄托希望送出国,却在花花世界里渐渐迷失。或许没能抵挡物质的诱惑,用时间、甚至身体去交换一些东西。她以为回国就能切断过去,却没想到,孩子成了最直接的证据。”
一旁的孙筱沐早已泪流满面,压抑的哽咽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是那样的。我们……是相爱的。文枫他……爱我。我知道。”
等她情绪稍缓,抽泣声渐弱,舒常青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些:“男人天生容易对带着神秘感的女性产生好奇和探索欲。但同时,我也是个理性动物。我不做备胎,如果不是唯一,我宁可不要。”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这是我的‘原则’,但‘原则’有时候也得为‘人’让路。现在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愿意提供帮助——是作为一个……朋友的立场。”
孙筱沐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我妈……她一定会逼我说出孩子父亲是谁,然后要他负责。说白了,就是觉得女儿得‘卖’个好价钱,不能亏本。”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真正的问题。”舒常青目光沉稳地看着前方的路,“你应该相信我的谈判技巧。”
车子缓缓停在南天街喧闹的街口。
舒常青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孙筱沐拉开车门,手臂虚扶在她身后。走进约定的快餐店,他一眼便看到了靠窗座位上脸色紧绷的王秀秀。
他不动声色,轻轻拉开孙筱沐身侧的餐椅,扶她稳妥坐下,随即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仔细搭在她的腹部,仿佛那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秀秀的目光从孙筱沐身上抬起,牢牢锁在舒常青脸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质询:“怎么称呼?”
“舒常青。”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浅笑,随后在孙筱沐身边坐下,姿态从容。
王秀秀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语气依旧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你们年轻人,做事这么不体面?”
“抱歉,让沐沐受委屈了。但我们对彼此是认真的。”
“认真?”王秀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真能当饭吃吗?”
“妈,”孙筱沐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他对我很好。”
“好?这才多久?刚开始哪个不是甜言蜜语,时间长了谁知道什么样!只有捏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婚后,我的工资卡会交给沐沐保管。我会尽我所能,不让她为物质生活担心。”
“这还像句人话。那彩礼呢?你们家打算怎么表示?”
“您觉得多少合适?”舒常青面色不变,将问题抛回。
王秀秀挺直了背,语速快而清晰,像背诵早已打好的腹稿:“供她出国留学,前前后后花了家里不少钱。沐沐的外形条件、学历摆在这里,又是头婚……”
“您直接说个数吧。”舒常青温和地打断了她铺垫式的陈述。
“不能少于四十八万八。”王秀秀报出数字,目光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好。”舒常青几乎没有犹豫。
一旁的孙筱沐惊得脊背瞬间挺直,手下意识护住肚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舒常青。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随即,他转回面向王秀秀,语调依旧平和,却逐字逐句,清晰有力:
“四十八万八,我可以一次性转到您指定的账户。但我也有几个条件,需要事先说明。”
王秀秀眯起了眼:“你说。”
“第一,考虑到沐沐现在身体情况,我们想等到更合适的时候再正式登记。婚礼暂时不办,这部分的花费,我折成五万,额外补给您。”
“第二,沐沐目前需要静心养胎。我和她住得离市区远,工作也忙,来回奔波不便。为了她和孩子的健康,除非有特别紧急的情况,希望您和叔叔暂时不要频繁打扰她。”
“第三,孩子出生后,我们家会负起全部责任。我父母很乐意帮忙照顾,当然,如果沐沐希望自己全职带孩子,我完全尊重她的选择。”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却透着一丝不容商榷的疏离,“我和我的家人,都不太擅长应付过于繁杂的人情往来。这不是针对您和叔叔,只是个人习惯。往后逢年过节,该有的孝心我们会准时奉上,直接打到卡里。至于见面团聚,能简则简。”
他说完,平静地看着王秀秀:“您看,这样可以吗?”
王秀秀一时语塞。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四十八万八”、“额外五万”、“逢年过节打钱”这几个关键词牢牢抓住,迅速在心里盘算着得失。对方给出的条件,在经济上符合她的预期,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大方”,而那些关于减少往来、暂时不办婚礼的条款,在真金白银面前,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
“行吧……”她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掩饰着神情里的松动,“既然嫁到你们舒家,就是你们的人了。这些道理,我们懂。”
舒常青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姿态谦和却自有一份气度:“谢谢您的理解。请您放心。”
王秀秀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女儿,丢下一句:“对我女儿好点。”便拎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快餐店,身影很快淹没在门外熙攘的人流里。
直到母亲彻底消失不见,孙筱沐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陡然垮塌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跋涉。
舒常青重新坐下,将那杯她一直没碰的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为什么……”孙筱沐的声音有些发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为什么要答应?那些钱……还有那些条件……”
“钱能解决的问题,往往是最简单的。那些条件,是为了给你划出一块清净地。你母亲……她关心的重点很明确。满足了这个,其他方面你才能有喘息的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至于钱,你不需要有负担。这不是‘买’,也不是‘赔’。这只是一笔……必要的‘安置费’,让你能安心地,先把自己和孩子顾好。”
孙筱沐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算太久、却在此刻为她筑起一道防线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的:
“谢谢……舒总。”
“叫常青吧,”他微微扯了下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浅笑,“现在,我好歹也算是个‘未婚夫’了。”
快餐店里依旧人声嘈杂,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一场风暴暂时平息。孙筱沐知道,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全世界的兵荒马乱。有人用他的方式,为她暂时挪开了最迫近的那座山。
几天后,孙筱沐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金额赫然是五十三万八千元。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凉,随即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款协议。
当晚,在舒常青的办公室,她将借款协议轻轻推到他面前。
条款清晰:借款金额、款项用途、还款方式、违约责任……
“舒总……”她语气郑重,“这笔钱,我一定会还。这是借条,请收好。”
舒常青拿起借条看了看,字迹娟秀却力道分明。他抬眼看她:“我说过,不必有负担。”
“这不是负担,是责任。”孙筱沐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你的帮助我已经无比感激,但不能让它变成一笔糊涂账。这样,我才能安心。”
见她坚持,舒常青不再多言,从笔筒里取出印泥,连同借条一起推回她面前:“那,按个手印吧。正规一点。”
孙筱沐点点头,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借款人签名旁,郑重地摁下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收回手,她看着那鲜红的指印,轻轻吹了吹,仿佛这样能更快让它干透。一丝苦笑浮上嘴角,她低声感叹,“这下好了,感觉这辈子……都要给你打工还债了。”
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坦然,也有一丝对未来漫长偿还期的轻微唏嘘。
舒常青正将借条仔细收进文件夹,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孙筱沐脸上,声音平稳如常,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换个角度想,如果你愿意嫁给我,那就是我一辈子,为你打工。”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孙筱沐完全怔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话太过突然,超出了任何关于“帮忙”或“交易”的范畴。她看向舒常青,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或客套的痕迹,但他目光沉静,除了那抹罕见的温和,并无戏谑。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求婚,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情境下,极其大胆又无比坦诚的假设性表态。将“债务”关系,用一种近乎浪漫的方式,彻底颠倒了过来。
孙筱沐脸颊微热,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角,含糊地应道:“舒总……你别开玩笑了。”
舒常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他神色如常地转回了正事,“春儿说你擅长用声音塑造角色,天赋不该被埋没。我有个朋友在做有声平台,正在寻觅有特色的新声音。”
孙筱沐抬起眼,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带着期盼与不确定:“我……真的可以吗?”
“需要先听听你的本声条件和可塑性。”舒常青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一个文档,“发给你了一段文字。你不用刻意模仿谁,就用你最自然、最放松的状态读出来,录个几分钟的音频给我。我传给朋友听听感觉。”
孙筱沐拿起手机,看向屏幕上的文字。只一眼,她的心便轻轻一颤。
那并非任何试音常用的情节片段或广告文案,而是一段她熟悉又陌生的、来自文学经典的段落——《小王子》中,狐狸关于“驯服”与“建立联系”的诉说。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请你驯服我吧……」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会充满阳光。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迅速躲回地下,而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样,把我从洞里召唤出来……」
「……你看!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毫无用处。麦田也不会让我联想到任何事。这很可悲。但你有金黄色的头发。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变得非常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让我想起你。而且,我也会爱上风吹麦浪的声音……」
文字在屏幕上静静流淌,字里行间弥漫着孤独、渴望、交付与独一无二的联结。这像试音材料,又像一场透过文字、小心翼翼传递的、关于“建立联系”的隐秘询问。
孙筱沐抬头,看向舒常青。“读这个吗?”她轻声问。
“嗯。读出文字背后的情感,而不是技巧。朋友想听的,是这个。”
孙筱沐不再多问。她将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几遍,闭上眼,沉淀了一下呼吸和情绪。然后,她接过舒常青已经打开录音功能的手机,将麦克风靠近唇边。
当她再次开口时,清润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流淌开来。她没有刻意扮演狐狸或小王子,只是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孕期特有的柔和与内在的韧性,去诠释那段关于“驯服”的孤独告白。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用心抚摸,声音里有一种纯净的渴望,淡淡的忧伤,以及最终提及“金黄色的麦田”时,那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与憧憬。
几分钟的录音很快结束。她按下停止键,有些忐忑地将手机递回。
舒常青接过,没有当场播放,只是将音频文件保存,然后发给了某个联系人。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孙筱沐,眼中有一丝赞赏:“音色很好,情感也很投入。等我消息。”
他选择这段文字,固然是为了测试她处理细腻情感的能力。但或许,他私心的希望,在往后某个需要宁静或感到孤寂的时刻,他可以戴上耳机,听一听这个声音,听听这个关于“建立独一无二联系”的、永恒的故事。
孙筱沐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为得到一个机会而感激,也为能用自己的声音去做点什么而感到隐约的兴奋。她离开了办公室,心中充满了对有声世界的期待,以及一丝被那段《小王子》文字悄然触动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柔软心绪。
而舒常青,在她离开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将那段音频又播放了一次。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清润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流入寂静的空气,也流入他平静表象下,那片鲜为人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