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求我别告了》酒酿芒果

3、第 3 章

　　鬼兵魂体像信号不良的屏幕，滋啦乱闪，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声音卡顿，脸上挤满了为难——挤到五官都快从脸上掉下来。

　　“阎君大人......他......在殿内。”

　　顿了顿。

　　“但......严格说......也不完全。”

　　“说、人、话。”林灵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

　　鬼兵脖子一缩——魂体又淡了几分，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飞快秃噜出三个字：

　　“在......”

　　“宝、鹊、楼！”

　　“宝鹊楼？”林灵皱眉，“什么地方？”

　　鬼兵没有回答。

　　只飞快抬起眼皮——看了林灵一眼。

　　极其复杂的一眼。

　　然后，像被烫到。

　　飞快低头。

　　恨不能把整个魂体缩进地里。

　　“那就去宝鹊楼。”

　　林灵转身。

　　朝来路——或者说，朝着忘川下游更深处，走去，毫不犹豫。

　　孟婆依旧沉默。

　　像一道苍白、被遗忘的影子，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们沿着污浊的忘川水，向下游走。

　　身后属于“办公区”冰冷而忙碌的气息，迅速远去。

　　消散。

　　一股甜腻得发齁的奇异香风，逐渐包裹上来。

　　闻久了，让人头脑昏沉。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

　　几乎遮蔽视线。

　　就在雾气浓甜到顶点时——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那不是楼阁。

　　那是一座悬于忘川污浊水面之上的——

　　一座建筑。庞大。畸形。 朱红。

　　它通体散发着不祥的光芒——仿佛浸透胭脂与血，将周围雾气，染上一层暧昧的粉红。

　　琉璃瓦折射着虚假的暖光，檐角挂着一串串精致铃铛——却纹丝不动。

　　寂静无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那块巨大、流光溢彩的电子数据屏，正循环滚动着广告语：

　　【宝鹊楼·地府唯一指定高端身心疗愈中心】

　　【本月核心疗程：深度“遗忘”焦虑，助您拥抱“永恒”宁静】

　　【温馨提示：本场所为VIP制，仅对持有十殿专属秘钥、且月度功德点消费达1888以上的贵宾开放】

　　“疗愈中心。”林灵看着闪烁的屏幕，念出这四个字。

　　语气平淡无波，如念“垃圾处理站”或“废水净化池。”

　　孟婆跟在她身后，也停下。

　　她那双玻璃珠似的空洞眼睛，直直望向屏幕上反复滚动的“遗忘”。

　　一刹那——极短暂的一刹那——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踏入宝鹊楼——那股甜腻香气。

　　瞬间浓烈数倍。

　　几乎凝成有形雾霭，扑面而来。

　　这香气不止作用于嗅觉——更像无形粘稠液体，试图从一个毛孔，渗透进来。

　　楼内没有预想中的歌舞喧嚣。

　　只有光影。

　　铺天盖地的、缓慢旋转的、暗金色的玻璃光影。

　　华丽。

　　奢靡。

　　却寂静无声。

　　看久了，会让人如置身巨大、昂贵的万花筒——

　　美丽。

　　而空洞。

　　光影漩涡最中央，一张巨大的云床，若隐若现。

　　云床上，一个异常庞大的轮廓，微微一动。

　　那轮廓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仿佛周围的暗金光影，都是它呼吸的产物。

　　半合的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

　　那目光——越过奢靡光影，精准地落在林灵身上。

　　阎君以极其慵懒的姿态，抬了抬那只带着流光溢彩珠串的手腕。

　　珠串折射出细碎的光。

　　迷离。

　　他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沙哑，拖着长调：

　　“你......不该出现在此，奈何.......”

　　宽大袖袍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手臂。

　　养白腻的不见天日。

　　肥胖。

　　他像是才想起要切换自称，不甚流畅地改口：“奈何......桥那边，吵嚷得紧。”

　　“像一群不知轻重的蝼蚁，生生搅扰了朕......咳，是本君......静修养性的雅兴。”

　　林灵站在原地，甜腻到反胃的香风不断钻入鼻腔。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阎君。”她开口。

　　声音里带着就事论事的冷淡。

　　“您最新发布的《地府稳定性白皮书》，承诺“千年运行无忧”。”

　　“但根据现有现象反推——这份承诺似乎未将“忘川水循环系统逆流”与“六道轮回主线阻塞”这类核心故障纳入风险模型？”

　　“请问，您那些漂亮的趋势图与百分比，能自动修复现实里正在扩大的结构性裂缝吗？”

　　“还是说——您的“千年无忧”，指的只是您这张云床周围的方寸之地？”

　　阎君终于将更多注意力，从周围浮华的幻象上，移开一点。

　　脸上，浮现真实的困惑：

　　“塌？何出此言？”他皱眉，朕......本君近期，从未御批过任何关于“核心架构重组”或“颠覆性系统升级”的奏请。”

　　他皱眉，似在努力理解，然后给出两个极其荒谬的猜想：“爱卿......专员所指，莫非是工部下面那些年轻人捣鼓的......”

　　“就是那个能让官员们躺着体验“基层疾苦”的VR项目？”

　　“又或者，忘川河务司报上来的那个“沿岸景观趣味互动性体验提升项目”——据说是要让投胎的魂魄在跳下去之前，能有个“打卡拍照”的网红景点？”

　　阎君听到这番话——脸上那点残存的、表演性的困惑，瞬间消失。

　　重新覆上的，是慵懒与漠然。

　　“处理......？”他拖长语调，尾音上扬，像听到一个笑话。

　　随即——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轻轻摇头：“下面呈报上来的，不过是些“系统运行时的正常背景杂音”与“符合规律的周期性数据小幅波动”罢了。”

　　“此等微末枝节，自有既定的章程条例，与自动化算法程序包，去处置。”

　　“倘若连这些都需朕......本君亲自过问、裁定......”

　　他稍稍坐直。

　　语气居高临下的、对自身体系的傲然：“那岂不是显得我地府历经万载、不断优化迭代的这套“全自动智能化治理体系”——毫无存在价值与威信？”

　　听到这里，林灵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她清晰说道。

　　“你的“不处理”裁定，我收到。”

　　她向后退一步。

　　目光扫过奢华的囚笼——最后的确认。

　　“那么，依据“生存”是超越一切规则的最底层协议——”

　　“从现在开始，我及我所关联的一切存在，为延续“存在”与“延续”本身而采取的任何必要行动，及由此引发的任何数据流重构、系统状态变更、乃至规则层面的变动——”

　　她目光落下，落在阎君那庞大的轮廓上。

　　一字一句：“其所有逻辑因果与权责归属，都将与“阎君”这个业已失效的最高管理员权限——”

　　“彻底——剥离。”

　　“祝您与您这片永恒的桃花源——”她最后看了一眼虚幻的桃花盛景，“相处愉快。永不醒来。”

　　“走。”林灵对孟婆说。

　　只有一个字。

　　孟婆的回答，是一声“咯”。

　　锈蚀般的。

　　她嘴唇动。

　　试图模仿一个“好”。

　　她想说什么。

　　嘴唇又动了动——却只尝到八百年未语的涩。

　　最终，她极快地点一下头。

　　快得，像怕被看见。

　　宝鹊楼内，甜腻香气，凝滞一瞬。

　　她没有再看云床上的阴影。

　　也没有再看奢华的囚笼。

　　只迈开脚步。

　　紧紧跟上林灵。

　　就在此时——云床上的阎君，开了口：“谈谈。”

　　林灵的脚步，停了。

　　她没转身。

　　“谈什么。”

　　身后的孟婆，也停下来。

　　云床上的庞大轮廓，微微调整了姿态。

　　珠串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你方才说，剥离。”

　　他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拖着慵懒的长调。

　　但尾音，没有上扬。

　　“朕......本君，听到了。”

　　林灵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云床上那片暗金光影笼罩的阴影。

　　没有走近。

　　也没有然后表示尊卑的姿态。

　　“然后呢。”

　　阎君抬起手，那只戴着珠串的手腕在半空中虚悬了一瞬——像要抓住什么。

　　“......你想要的，是什么。”

　　“《地府系统漏洞整改及员工赔偿方案》一式三份。”

　　“孟婆《强制休假申请》。附精神损害评估报告。”

　　她收回目光。

　　语气，恢复成平淡：“或者，我去三界劳动仲裁会，排个号。”

　　“案由：地府HR系统，从开天辟地至今未更新。拒不执行《阴阳平等就业促进条例》。大量使用“古制传承”名义规避五险一金。”

　　顿了顿。

　　“对了。”

　　“阎君，您好像，也不在社保系统里。”

　　没有等回答——

　　“要一起，投诉吗？”

　　阎君：“好啊。”

　　林灵沉默了两秒。

　　两秒很长。

　　“那月老呢？”她问，“归地府管？”

　　“月老？”

　　阎君捻动珠串。

　　语气，像一壶泡了八百年的茶。

　　“说管，也管。——投胎前拴谁，要看我们轮回司的派单。”

　　“说不管，也不管。——拴上之后崩不崩，那是天庭的售后问题。”

　　“所以——”她收回目光，开口，“月老，你们，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