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孟婆转身。 ...
-
孟婆转身。
像一道正被无形橡皮擦除的痕迹,溶解进单元楼内——如脏腑般蠕动的浓黑。
林灵眼睫未动。
一步踏前,踩了进去。
她脑海预演着:锅炉、传送带、工业蒸汽——一个名为“工厂”、的空间模型。
理应能拆解为标准零件。
拐过第一个弯角的瞬间——
【警告:访问路径遭拒】
一道冰冷、绝对的否决指令,从系统底层直接烧写进她意识。
蛮横覆盖所有感知。
眼前景象——将她预演的模型,碾得粉碎。
这里不是车间。
这是一片办公区。
苍白。
暴力增殖。
寄生在老旧楼体腔内。
灰色隔间,密密麻麻——如复制的墓碑——排列到视野尽头。
惨白荧光灯管——如冰冷铆钉——凿进裸露水泥天花板。
持续发出垂死蜂群般的低频嗡鸣。
脚下暗红底色——是干涸血泊的颜色。
其上两行字,如判决书:【转生投胎业务办理处】(非对外窗口,仅限内部流转。)
孟婆伸手。
推开那扇积灰的磨砂玻璃门——仿佛数个纪元,未被访问。
门开刹那——
一股气味。
复杂到令人作呕。
如有形拳头,狠狠砸在林灵脸上!
底层,是档案库霉菌的陈腐。
中层是,香烛纸钱的焦苦。
最上层,则浮动着一缕甜腻到诡异的香——仿佛将无数褪色梦境蒸馏提纯。
紧随气味的,是声音的海啸。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键盘声密集到窒息。
连成一片。
永不停歇。
像亿万亡魂,在用指甲,疯狂抠抓金属地狱的内壁。
目光所及——只剩灰色格子间。
无限增殖的。
棺材般的。
林灵视线——如冰冷的激光——平静剖开这畸形的忙碌。
她扫过望不到边的隔间囚笼。
扫过隔断上卷翘模糊的工牌边角。
最终,定格在孟婆脸上。
她看着孟婆。
清晰地,吐出结论:“所谓“孟婆汤”——”
“就是这条“无限责任制流水线”上,由KPI驱动,一碗一碗压榨出来的——”
“标准化工业糖浆。”
孟婆如被拔掉电源。
彻底僵死。
她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转回身。
荧光灯下,那双玻璃珠似的空洞眼眸——
第一次——对准了她。
锁死。
“流水线......KPI......”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纹。
只剩系统无法解析指令时的、即将崩溃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她脖颈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喀”。
像是锈蚀了八百年的齿轮,试图违背原始代码,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反转。
“八百年......”
她停住了。
仿佛从自己被格式化千万遍的记忆深处,掘出了一块尚未风化的残片。
“我......好像,记不清了。”
“在这张椅子上——作为一段被写死的服务进程——”
“我‘运行’了,多久。”
林灵看着她。
问出那个注定撬动基石的问题:“想改变吗?”
话音坠地。
四周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源于系统本能的、无声的杀意,弥漫开来。
孟婆捏着那只盛满无名粘液的杯子。
指节绷紧发白——几乎捏碎杯壁。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如生锈的机械探针——一格,一格,艰涩移动。
最终,落在远处工位的钢铁坟场。
落在屏幕倒影中——自己模糊、佝偻如故障图腾的形象。
“改......变......”她嘶哑重复。
仿佛这两个音节本身,带着腐蚀性强酸,灼伤发声模块。
又是漫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
砂纸般的嗓音,在死寂中,磨出一道带血电波杂音:“流程......太长了。”
林灵的问题,毫无间隙——如第二枚更重的冰锥——对准系统核心的循环:“如果,停下呢?”
孟婆指尖,猛地一颤!
杯中粘稠液体,剧烈晃荡。
激起濒临溢出的、不详的涟漪。
时间,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拉长。
碾碎。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
终于。
她从仿佛已石化八百年的灵魂最底层,挤压出一道扭曲变形的音频:
“......想。”
这字,轻。
却像一颗射穿钢板的箭头。
紧接着——是更深,更无声的崩裂:“但是......”
“我‘底层协议’里,刻入了‘绝对服从’与‘永恒恐惧’。”
“我......无法执行‘违抗’命令。”
就在那声“想”的电子余韵,尚未消散的毫末之间——林灵已转身。
她径直走向门口。
声音,平静如覆盖旧代码:“协议第一步:强制解除你与这张“工位”——该‘固定工位’——之间的一切系统绑定。”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荧光灯统治的领域时——
一个鬼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的魂体,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然后——他几乎是“摔”到了林灵脚边!
官帽歪斜。
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劈裂成高频尖叫:“大人!不好了!”
“奈何桥——群殴!失控了!”
林灵脚步频率未变。
未停留一秒。
她语速平稳。
如同调取并朗读:“依据《地府治安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二条,启动标准冲突处理流程。”
“涉事双方立即强制隔离,扣除本月全部阴德绩效点。”
“本次冲突作为恶性事件,刻入轮回碑文负面记录,直接影响下一世投胎评级系数。”
说完,她才吝啬地偏过脸。
眼角冷光,扫过那团抖动的魂体:“流程清楚?清楚就立刻执行。”
她收回目光。
脚步,已迈向门外:“我无义务,也无合同,为你们提供免费现场调解服务。”
“我赶时间。”
林灵的目光,先在身旁孟婆的脸上——残留惊惧的脸上——极短地接触一瞬。
然后,才如缓慢转动的探照灯,移回濒临溃散的魂体。
“非我不可?”
她的声音,响起。
然后——话锋骤变:“你们口口声声尊称的“大人”,与地府不存在任何劳动合同。”
“在你们核心人事系统里,她的状态是:“检索无果”。”
“一个连自身存在都无法在你们系统中获得‘合法标识’的异常变量——凭什么,要遵循你们那套号称完美无缺的严苛流程,去处置——连你们持证上岗的正规判官都无法遏制的‘系统性危机’?”
顿了顿。
“那我该以什么身份介入?‘见义勇为的阳间过客’吗?”
又顿了顿。
“还是说......在你们地府浩如烟海的应急预案底层,埋藏着一条——从未激活的隐藏条款——”
“‘若遇现行所有规则与流程均无法覆盖之重大系统漏洞,可临时授权,紧急征调该漏洞本身——作为一次性清理工具’?”
走廊里的荧光灯,闪烁着。
仿佛连系统,都在倾听她的质问。
“所以——让我去?”
“那我问你——”
“若我侥幸将这次危机‘临时修复’,这份‘功绩数据包’,应该上传到哪个账号名下?那个在系统里根本不存在的‘幽灵工号’吗?”
“还是说......待到危机解除,系统完成重启与自检的那一毫秒——第一道最高优先级的自动指令,就是将‘非法介入’、扰动系统稳态的异常数据——即我,与那个引发混乱的‘阳间禁忌物’——共同标记为本次事故的——唯二污染源?”
“然后——为系统的‘绝对纯净’与‘逻辑稳定’,启动最高权限的——”
“‘格式化清除’——协议?”
林灵收回目光,
语气恢复成绝对零度的平静:“所以,别找我。”
她顿了顿。
“送”字在齿间淬得冰冷:“若你不知道正确的申诉协议在哪,我可以——‘亲自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带我去见——你们系统里,唯一被写进核心章程、‘名正言顺’对此负责的最高权限点——”
顿了顿。
“阎——王。”
“我亲自问他——在他设计的这套永恒系统里,像我这样的‘未定义错误’,他到底——打不打算‘修补’?”
“或者,他是不是就打算,让我一直这样——‘未定义’地运行下去。”
林灵看着他。
一字一顿:“所以——”
“阎王——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