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抹去的那个人》酱油瓶的瓶

8、被叫走的那一刻

　　沈微真正被叫走，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天色微亮，西厢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她刚将水烧开，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急，却不轻。

　　秋棠掀帘进来，神色明显绷着。

　　“正院来人了。”

　　这五个字，说得极低，却像一块石子，落进水里。

　　沈微没有立刻回应。

　　她先把手里的水壶放稳，又将案上的书页合好，动作一如往常。

　　“是谁？”

　　“周嬷嬷。”
　　秋棠咽了口气，“说是……让你过去一趟。”

　　不是请。

　　是叫。

　　沈微点了点头，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袖，便随她出了门。

　　一路上，秋棠走得比平时快。

　　“你别怕，”她低声道，“多半就是问几句话。”

　　沈微没有接话。

　　她心里很清楚——
　　若只是问话，不会派周嬷嬷来。

　　正院门口的青石阶被人擦得极干净。

　　沈微站在阶下，略等了片刻，才被引进去。

　　屋内陈设肃整，檀香味淡而不散。

　　周氏坐在上首，正翻着一本账册。

　　她没有抬头。

　　“来了？”

　　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早该出现的人。

　　沈微行礼：“女儿见过夫人。”

　　“坐。”

　　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在正院坐下。

　　只是位置很靠边。

　　周氏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听说，你识字。”

　　不是疑问。

　　沈微答：“识得一些。”

　　“读过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也抄过经。”

　　这是最安全的答案。

　　周氏点了点头，没有拆穿。

　　她将账册推到一旁，又换了一本。

　　“这些，你可看得懂？”

　　沈微低头扫了一眼。

　　是内务账。

　　她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停了一息。

　　“看得懂七八成。”

　　这一次，她没有再谦虚。

　　因为她知道，
　　这里不需要完全的真实，只需要“可用”。

　　周氏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你过来。”

　　沈微起身，走到案前。

　　周氏随手点了几处。

　　“这些地方，你觉得可有不妥？”

　　这是一次测试。

　　沈微不敢看得太久，也不敢太快。

　　她目光落在纸页上，缓缓说道：

　　“这一笔支出，日期与库房出入不合。”
　　“这一处，数目虽小，却被重复记了两次。”

　　她说得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屋内一时安静。

　　周嬷嬷站在一旁，眼神明显变了。

　　周氏合上账册，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倒是个细心的。”

　　这不是赞赏。

　　是确认。

　　“以后，这些账，你帮着看看。”

　　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将她从原本的位置，推向了另一条路。

　　沈微垂首，应道：“是。”

　　走出正院时，日头已经升起。

　　院中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她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高兴。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被叫走的那一刻，
　　她的人生，已经被写进了另一册账里。

　　而那一册，
　　从来都不是给她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