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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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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的想给的我全都知道。(周杰伦《暗号》)
九月五日。
星期六。
沈致知逐渐开始习惯这个不定时开播的“江绛频道”,被动地持续收集着关于她的一切数据。
频道内容之多,涵盖范围之广,几乎可以单独开一门学科。
沈致知觉得,别人的高中有九门课,他有十门。
——江学。
他知道她昨晚吃了可乐鸡翅,虽然边缘有些焦了,但酱汁浓稠,依然很下饭。他知道她早餐通常是爷爷煮的咸鸡蛋粥,但偶尔也会想吃油条豆浆。他知道她睡前喜欢听节奏舒缓、唱腔深情的华语情歌,因为助眠好睡。
他还知道她手机里那个消消乐游戏,昨晚通到了第一百关,勇夺排行榜第十。
他甚至知道她今早出门前和爷爷斗智斗勇的全过程。为了多赖五分钟,她声称自己体育课热身时旧伤复发,被江爷爷一句“那我背你去学校”噎得乖乖起床。
她的心声琐碎又跳跃,时常夹杂着对作业的哀嚎和对放学的渴望。
江绛,一个爱吃,爱玩,有点懒,偶尔犯傻的普通女高中生。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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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也不例外。
她对着水杯,雄赳赳气昂昂背诵《行路难》,誓要以身证道,暗自低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在心底接了一句:还有我。
证道之路,通常只能持续两节课。
数学课上,他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江绛坐立不安,一会儿轻轻跺脚,一会儿又绷直脊背,手指反复抠着椅子边缘的木纹。想不注意到都难。他为她默默点蜡,笔下运算没停。
直到老师拖堂,并且精准“抓壮丁”。
沈致知:“……”
当学委的好处之一,大概就是……没有好处。只会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疯狂刷存在感,并痛失本名,还能在开学短短几天内荣登“课堂发言次数排行榜”榜首。
他并不太意外,站起身,打算条理清晰地复述整个解题思路。
然而,旁边的“背景音”却在此时陡然调至最大音量,汹涌澎湃,几乎淹没了他的逻辑。
——“想尿尿”“我要尿尿”“快点下课想尿尿”!
嘴一滑,脱口而出:“选尿尿。”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脚似乎被钉在了地面上,动弹不得。
教室里陷入一片死寂,他垂下眼睫遮掩眸中的窘迫,只剩沉默在空气中发酵。
数学老师也沉默了,放好粉笔收起教材:“行吧……这道题,下节课你来讲。”
他只得认命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拢成拳。
……这大概就是,“收听电台”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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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座位。
原本也没有那个需求。
江绛飞快蹦出了教室,那速度完全看不出是伤残人士。
嗯……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
他还在为小同桌这潜藏的爆发力感慨,下一秒脑海里便清晰地接收到了,来自女厕的“一线战况转播”。
真惨。
沈致知:“……”
他立刻决定,今天中午不吃妈妈做的咖喱饭了。
以及,以后江绛去上厕所期间,他绝不能待在教室里。要走得远远的,离厕所的方向远一点。
……非礼勿听。
那阵过于具象的“味道”并未持续多久,班长出现解救了他。
“沈致知,老班喊你有事,在办公室。”
“好。”
他点头,快步离开那片仿佛还残留着微妙气味的区域,果断切断那信号过强的“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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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办公室外,半掩的门缝里漏出谈话声。
是班主任陆六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师。
“你们班男女混坐的不少吧?你不管一下子?”
“刚开学乱坐的,谁也不认识谁,哪那么容易就处上了?”
“话是这么说,等德育处那老家伙巡逻看见……”
“一个月后就差不多换位置了,等学生自己有意见再说。那老东西能拿我怎样?奖金还欠半年呢,他敢找我麻烦?大不了这班主任我撂担子不干了。”
“还是你牛!……其实我也不想管,排座位又要考虑男女,又要考虑身高视力,还有些家长的特殊要求……”
陆六没接话。
对方继续调侃:“我说,你小子不会是懒得排,就由着他们随便胡来吧?”
“啧,这话说的,”陆六的声音里带上笑意,“缘分的事,怎么能叫胡来呢?几万个学生,刚好选了一个学校,偏偏分到一个班,偏偏坐到了一块儿,可不有缘么?”
他顿了顿:“等国庆前后,我在班群里搞个匿名投票,谁要换谁不换,超过一半我就重新排。没超过就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谁真想换再来找我。”
“……偷懒还是你在行。”
“我这叫,民主。”
沈致知:“……”
他现在进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里面的交谈声暂停了约一分钟,沈致知才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两下门。
“请进。”
办公室里只有两位老师,他们交换了下眼神,默契地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陆六单手撑着头,坐姿有些懒散,见他进来也没刻意端正,只抬了抬眼皮。
“陆老师,您找我?”
陆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开门见山:“沈致知啊,你开学差点迟到那事,你妈妈跟我解释过了,纯属意外。我看你这几天也都来得挺早。”
话锋一转:“就是,你妈妈提了一下,觉得你现在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角落,可能有点影响学习。你上课看得清黑板吗?听讲费不费劲?前面于朗和伊绿,上课会不会太闹,影响到你?”
“你自己怎么想?想坐哪个位置?下周一可以帮你调一下。”
沈致知:“……”
他的权利……有这么大吗?
想坐哪里都可以?
那……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他想坐陆六身下这把椅子,就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被这想法惊了一下,他的目光还真在那把办公椅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即涌上一阵无奈,他好像真的被某人那天马行空的思维给“污染”了。
陆六似笑非笑地跟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椅子:“想坐我这儿?恐怕不行。老师虽然挺乐意让贤,但估计过不了校长那关。”
沈致知:“……”
班主任的幽默,就和他的脑袋一样,透着点凉意。
他收敛心神,语气平稳回应:“不用了老师,我现在的位置很好。前桌只是比较有活力,上课并不会干扰我学习。”
——干扰他的,是旁边那位看似安静的同桌。
“而且,我确实喜欢靠墙的位置,比较有……安全感。”
陆六琢磨了一下“安全感”这个词,不禁有些出神。现在的小孩,上学都这么缺乏安全感了吗?教室里是藏着炸弹还是怎么的?
“确定了?”他确认道,“这次不换,下次最早也得等到国庆后了。”
沈致知点头,语气肯定:“嗯,确定了。谢谢老师。”
“行吧,那位置就先这样。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问题……老师这里,都可以帮你。”
发言乌龙的阴霾未散,陆六这话点醒他了。
“老师,关于学习委员的工作……”
“嗯?”陆六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随意抬起,从额前捻下一撮掉落的头发,捏在指尖看了看。接着轻轻一弹,那撮头发不偏不倚落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桶内,同类的遗骸依稀可辨。
“学习委员这事儿,老师相信你能做好,能让老师省心的,对吧?”他的笑容加深了些,“最近……应该没什么特别让老师‘费头发’的困难吧?”
沈致知的目光随着那撮头发落进垃圾桶,又抬起来对上陆六那双含笑的眼。
他忽然就明白了。
班主任的“秃然”警告:别推,好好干。
“……没有困难。谢谢老师信任。我会做好学委工作的。”
“好,那就好。”陆六满意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那先这样。这节是不是快上课了?你先回教室吧。”
“顺便跟班长说一声,我不在的时候,纪律让他多费心。”
“好的,老师。”
沈致知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已经上课了,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又明亮。他把那些“缘分”“民主”“费头发”的对话压在心里,嘴角微弯。
这位班主任,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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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刚在门口就和江绛打了个照面。
沈致知朝她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快步走入。
身后飘来两句清晰的心声:“难道他也去拉粑粑了”“他不会也上厕所不冲吧”。
沈致知脚步一顿:“……”
……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他忍住回头看她表情的冲动,面色如常走回座位。
还要讹他。
十块钱。
……这志向,还真是“远大”。
看来她对“鸡排生意经”的执念不是一般的深。
班长放两次水就成了“超级大好人”,他帮她提前下课反而成了“上大号不冲”的嫌疑分子。
这待遇……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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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和伊绿压低声音的吐槽,对沈致知而言已经是“提前剧透”过的内容。
他并不是很想知道那些细节。
但江绛一边说,一边皱眉摆手,声情并茂,表情丰富得有些夸张的样子……莫名让他觉得好笑。
“……一个坑是粑粑,还有一个坑是稀粑粑!”语气里满是嫌弃,又透着一股荒诞的生动。
沈致知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心无杂念地读鲁迅的《秋夜》了,那画面,味道有些冲。
之后,于朗大谈“厕所轶闻”和“人工造景”时,沈致知:“……”
他的耳朵。
还好他没同意内宿。
他可不想住在被别人“标记”过的领地。
至于未来可期……他轻咳一声,抬手虚掩嘴唇,挡住上扬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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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绛提着奶茶出现。
她之前确实说过要谢谢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种“有来有往”的干脆,透出一种……划清界限的距离感。
纸袋簌簌作响,她说:“同桌,也请你喝!谢谢你的外套!你要哪个?”
耳边同时循环播放她的“咒语”:“要半糖的要半糖的要半糖的——”
沈致知心下暗笑。她既然有偏好的,其实可以直接递给他,不必给出选择。不过,他确实也不太嗜甜,甜一点淡一点,没多大差。
心声仍然持续,他忽然生出了一点逗弄的心思,手缓缓伸向那杯七分糖的。
“七分糖的又甜又腻!喝了牙齿会掉光光!”
烂牙诅咒?江绛同学,这可不行说啊,死道友又死贫道。
“道友”自然是指正美滋滋喝着七分糖奶茶的伊绿。
她的眼刀都要飞到他手上了。
他的指尖在空中微妙地一顿,拐了个弯,拎走半糖那杯:“谢谢。”
逗你的。
江绛明显放松下来,转身戳开自己那杯喝起来,腮帮微鼓,含着珍珠的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像只藏好粮食的仓鼠。
那点恶作剧得逞的暗喜并未持续多久,脑海里又涌来一波新的“咒语试验”。
沈致知:“……”
你猜我听不听得见?
他盯着预习提纲上的“升失氧,降得还”口诀,竭力维持面无表情。
以后得更小心点了。绝不能被她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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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朗咋咋呼呼冲进来,目光瞬间锁定桌上的奶茶。
他的魔爪伸过来的时候,沈致知几乎是本能地将杯子往自己这边带,护住。
这是他的。
他看着江绛手忙脚乱地翻出碎饼干塞给于朗,应付过去;看着她课本扉页那两个墨黑字母——“JJ”。
原来是缩写。
笔尖无意识地在课本页脚轻轻划过,留下两个与之相对的字母——“ZZ”。
周末似乎……变得比预想中更值得期待了一些。
沈致知看向《短歌行》的注释。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窗外阳光斜落,映在课本扉页,飞扬的文字在光中微微融化。
何以解忧?
目光随着阳光降落,他默念出那个悄然浮现的答案。
唯有江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