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少年 ...
-
——未来你何时会来。(方大同《特别的人》)
周一到了。
江绛:“……”
把我的周末还给我!
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脚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拆了纱布,只是仍需穿着凉鞋,小心避开未完全愈合的伤处。
魂儿在周日晚上就飞了一半,今早不过是具行尸走肉。
周末一天她确实践行了“禁欲”誓言,只不过禁的是“学习欲”。游戏和漫画轮番宠幸,直接导致周一早晨的生物钟全面崩盘。
升旗仪式上,她呆呆地望着升起的红旗和远处发光的灯泡脑门,目光涣散,头有些歪,身体也有些晃。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出来,稳稳扶了扶她的手臂,没让她真摔着。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顺势正了正身子,继续神游天外。
好不容易熬到解散,拖着残存的魂魄游回教室,她一头栽进课桌,试图“充能”。
休息十分钟,充电两小时!
:)
刚趴下不到三分钟,胳膊就被人轻轻推了推。
江绛:“……”
不想睁眼。
又推了推。
这才艰难地抬起眼皮,迷迷糊糊中对上沈致知平静的目光。
“要上课了。”他指指讲台,英语老师已经端着水杯走了进来。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美女老师,美女也杀不死她的困意。
睡觉,她要睡觉!
难道真是开学自我介绍立的flag?
说最讨厌睡觉……之后就被诅咒了,再也睡不饱了?
不要啊!
江绛在心里双手合十:周公大人,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只求每日酣睡十二小时。
念头一转,又悄悄补充:信女愿献上闺蜜十年单身,换我早日暴富。
……等等,闺蜜?
看着伊绿认真听课的后脑勺,她的良心微微一痛。
对米多粒好像太残忍了。她昏沉的脑袋转了转,飞快修改祷告词,换成同桌好了。
为防写错名字,她还偷看两眼同桌作业本上的署名。
沈致知,嗯,没错。
她这边刚“许完愿”,就见沈致知的眼皮似乎轻轻地跳了一下,快得像个错觉。
“……老师要检查作业了。”他低声提醒着连课本都没摆出来的她,语调似幽似怨。
面对同桌这以德报怨的贴心行为,江绛顿时少了几分底气,默念:单身好啊,单身贵族……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随后认命叹口气,身体坐直,摸出英语书,翻开第一单元。
接着在包里翻着英语作业。
还好昨晚自习的时候补了。
:)
上午的课在困倦与挣扎中度过,老师的话语时断时续,催眠效果比她平时听的苦情歌还好。
呵呵,在认真听课和趴下睡觉之间,她选择了原地修仙。
中午放学铃一响,她就弹了起来,迅速结束修仙状态。
江绛一瘸一拐(更多是心理作用)地移动到车棚,寻找阔别已久的神兽坐骑。
老伙计孤零零待在一角,略显孤寂。
她跨坐上去,用力一踩——
纹丝不动。
江绛:“……”
她原地蹲下查看,发现链条松垮垮地垂着,上面还缠着几根枯草和一团黑乎乎的污泥。
……人间正道是沧桑。
黑云压江江欲摧。
天要亡她。
江绛把车推出来,吭哧吭哧弄到教学楼下的阴凉处,折返教室,准备用班机打电话叫爷爷来救驾。
:)
教室里,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
“……同桌?你还没走啊。”
江绛有些意外,她看到沈致知还在座位上,不知在捣鼓什么,不禁心生佩服:不愧是卷王,学起来发情了……不是,发狠了,忘情了,连午饭都不吃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大米饭。
沈致知抬起头,手从抽屉里拿出来,掌心里是一个包装素雅的米白礼盒。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盒子递过来。
“江绛,给你。”
给我……?
江绛愣住,迟疑地接过。
盒子很轻,正中心有片镂空,能隐约看见里面炽热夺目的颜色。
她打开,是几枝鲜艳的红色波斯菊。娇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团小火焰,裹在浅色棉纸中,中间打了个细麻绳结。
他突然送花给她……什么意思?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节日礼物?特殊日子?还是说……
“之前你掉的那朵花……好像是被我不小心带走了,后来……没保存好。”他语气自然,“这是赔给你的。希望……你能收下。”
原来是赔罪plus版。
“啊……哦。谢谢。”江绛讷讷收下,心里那点波澜悄悄平复下去。
想起之前他“赔”的那些文具和牛奶,她心下感慨:少爷。
真是老鼠王子,鼠中鼠,王中王,鼠王。
暂时搁在讲台,她拿起班机话筒,拨通家里号码。
第一通,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听。
第二通,还是忙音。
江绛:“……?”
老头干嘛去了?背着她偷偷睡午觉去了?
不死心地拨了第三通,依旧无人应答。
她放弃了,蔫蔫地放下听筒,准备接受现实。看来今天中午是走不了了,或许得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凑合,下午再想办法。
沈致知已经收拾好东西,很自然地跟了上来:“一起走吗?”
江绛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车坏了,中午估计不出学校了。”
“你爷爷呢?不来接你?”
她抬头看他,有些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平时是爷爷接送?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之前上学路上,看见过几次。”
……观察力还挺强。
到了她停车的地方,沈致知自然地握住车把:“修车铺我知道一家,不远,现在推过去还来得及。”
“啊?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下午再……”她连忙去抢,但沈致知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
“顺路,走吧。”他回头看她一眼,“再晚师傅可能午休了。”
江绛只好乖乖闭嘴,小跑两步跟上。
:)
修车铺离学校确实不远,大概一千米多,但位置比较隐蔽,藏在学校后门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都褪色不少。
江绛盯着那块饱经风霜的招牌,辨认偏旁残缺了的文字。
“小帅修车”。
变成“小巾修车”了。
……你这个修车店,它正经吗?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小小的期冀,等待着那位或许英俊潇洒的“小帅”出现。
店里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端个铝制饭盒,米饭堆得冒尖,还盖满了五花肉。他脸色红润,正扒拉着一大口饭,吃得津津有味,抬头看见两人也不急着放下饭盒。
江绛:“……”
大叔显然接收到了她脸上闪过的失望,以及她在那块破招牌上流连的目光。他毫不介意地咧嘴一笑,露出被油光浸润得发亮的牙齿:“甭瞅啦!这破名儿不是我取的。我爸开的店,我接班儿,懒得改。”
还有更老的“小帅”?
江绛陷入更深的沉默。
看向身旁的沈致知,他倒是神色如常,指了指自行车:“师傅,麻烦您给看看这车,链条好像锈住了。”
师傅瞥眼车的惨状,又扒一口饭才放下饭盒,蹲下敲敲链子。
她伫在原地,看看师傅,又看看沈致知,略微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太厉害了。”
“我住在附近。”
江绛:“……”
学区房。
少爷。
羡慕两个字,已经说腻了。
师傅抬头,站起身来:“放这儿吧,下午放学过来拿。”
“大概多少钱?”江绛问。
“链条松了,可能齿轮也有点问题,得拆开看看……五十吧,多退少补。”
五十?这么贵?看来要叫爷爷来“赎身”了……
她没带这笔巨款,正要说下午来拿车再付,沈致知就掏出了手机:“扫码。”
……他带手机?啊不是,他来付吗?
“诶等等——”她刚要拦,就听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江绛沉默,他什么手速?
“……我明天还你钱。”
“应该赔的。”沈致知摇头,“如果不是我,车可能不会坏。”
“那……我请你吃午餐?”江绛意思意思客气回去,但估摸少爷大概不缺她这一顿饭。
“好。”
……他居然答应了。
江绛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致知已经转身往巷子外走:“学校对面有家米粉店,味道不错。”
:)
从修车铺到学校对面的粉店,走路不过五分钟。
江绛却觉得这是她走过最漫长的五分钟之一。
那家粉店她认得,放学路过时,经常能看见门外大排长龙的壮景。
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个点依旧热闹,不过位置空出了些。两人找了张靠墙的小桌坐下,江绛点了碗招牌牛肉粉,沈致知要了类似的。
等餐的间隙,她小口喝着免费茶水,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江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不仅仅是她的新同桌、有点强迫症的学委、中考满分的年级第一……还是她阴差阳错的初吻对象,以及……开学以来,似乎总在各种意外中牵扯在一起的人。
这么一想,关系好像有点复杂。
来到一中之后……意外的浓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她有些恍惚,心下涌上一股尖锐不适的“背叛”感。
背叛了那个……连续半个月没有来梦里相会的未来老公。
从开学前一周开始,那个持续了三年,每周至少出现一次的梦境,突然断了。梦中那个总是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走在校园里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虽然从未看清过脸……但毕竟是梦里的“官方CP”。
就好像……她的未来被改写了。
她成功了吗?
江绛没再细想,掰扯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偷偷瞥一眼对面同样安静的人。沈致知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好尴尬好尴尬为什么我要说请他吃饭啊?!
——沈致知同学,你知道什么叫做“客气”吗?!
我就客气一下,他怎么就当真了啊啊啊!……死嘴!说点什么啊江绛!
沈致知突然抬头:“你的脚,好多了?”
“啊?哦……好多了,能走了。”她有些惊讶,下意识接话,还动了动左脚给他看,“就是还有点不敢用力。”
“药还在涂吗?”
“涂着呢,爷爷每天盯着。”她顿了顿,“对了,修车的钱我明天一定还你。”
“不急。”
“要还的要还的。”少爷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还有这顿饭……说好我请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
……这是什么回答?!
江绛耳朵一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难道我脸上有东西?今早洗脸没洗干净?
“没有东西。”沈致知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只是觉得,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哪里看出来的???她明明困死了……车还坏了。
老倒霉蛋了。
她扯出一个假笑:“是吗?可能是因为……终于能正常走路了吧。”
“还有,收到了花。”
她一怔,他提花干什么?等等这话题走向不太对……
“花很漂亮。”她干巴巴地说,“谢谢你。其实不用特意赔的,那朵花本来就是路边随便摘的……”
其实那朵花不能说不重要,但是赔的新花也不是原来那朵了。
那是……她叛离的锚点。
不过,能被认真对待,终归是开心的。
“要赔的。”
对话又绕回来了。
:)
饭后,他们并肩往学校走。
过马路时,有辆车从旁边驶过,沈致知自然地侧移半步,挡在了她的外侧。
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这个站位……有种突兀的熟悉感。她抬头看他,少年挺拔的侧影沐浴在暖阳下,五官有些看不清楚,身形轮廓却隐隐和梦中人重叠。
江绛心里蓦地一紧,被这个联想吓了一跳。
什么菀菀类卿?!她开始寻找代餐了?!
还要为自己的NTR行为合理化?!
她悄悄往旁边挪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重新按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