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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演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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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自己习惯这个频率。(郭静《爱情讯息》)
九月三日。
体育课。
江绛今天又是一身蓝,安安静静待在操场角落。
要不是能听见她心里那场永不落幕的独白,沈致知大概也会被她那副“忧郁少女”的模样骗过去。明明因为腿伤得了特权可以偷懒,她内心的吐槽却比场上运动的人还忙。
沈致知感觉自己像《楚门的世界》里那个楚门,头顶实时滚过密密麻麻的弹幕,却要配合演出,装作一无所知。
热身时,他听见旁边几个内宿男生在窃窃私语,目光频频飘向那个角落。
话题中心正是他的同桌。
“看那边,那个受伤的女生……挺好看的。”
“叫什么来着?江……江什么?第二个字我认不得。”
“你个文盲!怎么考上高中的?”
“她在发抖,是不是在偷偷哭啊?”
“哎,要不要去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你去啊!”
“你怎么不去?”
他们互相推搡,带着青春期男生的笨拙躁动。
沈致知:“……”
偷偷哭?
要是这群“热心群众”知道,那位受伤少女发抖的真正原因,以及他们荣获“路障僵尸”“报纸僵尸”等光荣称号,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有些恶劣地想着,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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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对周围同学动作是否协调毫无兴趣,可身边多了个转播实况的“弹幕姬”,饶是沈致知,也很难维持心静如水。他默默抿紧嘴角,脸上的表情因此绷得更紧,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
直到那句清晰的“独笑笑不如众笑笑,大家都要雨露均沾”钻进耳朵。
沈致知:“……”
吃瓜吃到自己家。
他原本流畅自然的伸展变得略显僵硬,动作也顿了一瞬,但凭借良好的身体控制力很快跟上了节拍。紧接着,是那声略带遗憾的点评:“没意思……不做体委可惜了。”
果然,体育老师很快注意到了他这份“刻板的认真”,溜达过来问:
“同学,你叫什么?咱班体委还没定,有兴趣吗?”
老师语气挺客气,不像陆六那样,带着班主任霸权。
“老师,我已经是学习委员了,体委恐怕分身乏术。”沈致知温声回应,顺势侧身示意后方,“于朗同学体能好,也热爱运动,我觉得他很合适。”
“诶!老师我在这儿!我愿为班级体育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于朗立刻在后排高举手臂,嗓门洪亮,生怕机会溜走。
体育老师被这话逗得一乐,本也不是非谁不可,打量了于朗两眼,觉得这精神头确实适合,也蛮合眼缘,便就此定下。
……小乌鸦嘴。
逃过一劫,沈致知撤下她的“病猫”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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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大摆锤……通电的机器人……
江绛那些稀奇古怪的比喻不断侵蚀着他的脑海。
沈致知甚至觉得自己的视线都被“污染”了,仿佛看谁都带上了工具的轮廓。
当她无意瞥见某个男生不慎露出的肚腩,冒出“非礼勿视”的惊呼时,他竟也不自觉地拽了拽自己的校服下摆,好像真会露出什么不该看的。
……他在紧张什么?他又没有小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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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绕场跑步。
耳畔是热烈的风声,同学们深浅不一的呼吸,以及自己胸腔里鼓动的心跳。
还有江绛那永不间断的心声电台。
不过,这电台似乎信号不稳,有些接收不良。当他跑至操场的另一头,与那个蓝色身影的直线距离超过十米左右时,那些鲜活的声音便像被掐断了信号,骤然消失了。
原来有距离限制。
沈致知脚步未停,心里豁然开朗。
这个发现让他莫名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想笑。若是没有这道界限,他岂不是真成了江绛肚子里的蛔虫,无时不刻在窥探她的思绪?
那未免……也太像个变态了。
他转弯进入第二圈,熟悉的频道再度接入。
一声崩溃的哀嚎撞进他的耳膜。
“谁往草坪上倒水!”“尿裤子……!”诸如此类的字眼,伴随着绝望扑面而来。
真惨。
沈致知抿紧嘴唇,压住那不合时宜上翘的嘴角,学着她之前的心理活动,默念:对不起,但我真的有点想笑。
他想,如果此刻也有别人能听见他的心声,大概会陷入这场无限套娃的滑稽戏剧。
本打算跑完就去“助她一衣之力”,却看到“报纸僵尸”同学先他一步上前,沈致知心里轻嗤一声,他倒是积极。而她,显然已经忘了这茬,完全没认出对方。
沈致知脚步微缓。
不爽。但脸上还得维持着礼貌的平静。
余光中,江绛和伊绿撞在一起,摔作一团,姿态亲密……他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好像……贴得太近了。非礼勿视。
眼前晃过那天早晨混乱的画面,唇上似乎又传来一丝记忆鲜明的钝痛……他猛地打住思绪,眉峰微蹙。
三圈将尽,他的脸颊和嘴唇都变得有些热。
……太阳太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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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提前脱下外套,搭在臂弯里,不动声色凑近快速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只有家里那款洗衣液的清甜芍药香。
这味道,他原本觉得太浓,也太“女气”。家里的清洁护理用品几乎都是他姐一手包办的,几乎对标成香氛类用品,总离不开花。
初中时,因为这股香气,他和其他男生显得格格不入,没少被调侃,什么“处女座洁癖精”“喷香水的精致男孩”。他一度颇为介意。
此刻,它竟显得……顺眼了许多。
大概是昨夜洗过,今早又没怎么出汗,三圈下来,校服内衬依旧干爽。
一丝庆幸掠过心头:幸好平时没有疏于锻炼,汗腺也不算发达。
在江绛、伊绿、于朗三人为“鸡排与友谊”形成短暂僵持的魏蜀吴局势之际,他递上了那件外套。
“先穿我的吧。”
话音落下,前桌二人为“爱”(炸鸡排)火速撤离战场。
世界清净了,只剩下他们俩。
江绛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也别无选择。她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
“……谢谢你,同桌。”
她的声音很轻,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
沈致知故作自然地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他想,她这副乖巧又略带忧郁的模样,确实太有欺骗性,不怪那些男生会误解。
不过……
她说他温柔。
她还说他是好老鼠。
他垂下眼,唇角悄悄弯起。
很好。他终于从那个“姓沈的不知道叫什么的老鼠同学”,正式晋升为“同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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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课前,伊绿如约带来了那块传说中的炸鸡排。只是,递过包装袋的手捏得紧紧的,似乎不那么情愿松开。
江绛接过,没接过来。
两人各执袋子一端,僵持在半空中。
沈致知:“……”
一块鸡排,至于如此难舍难分?
伊绿最终还是松了手,可眼睛却像是粘在了鸡排上,跟着它移动到了江绛手里。她目光灼灼,热度不亚于她平时转头偷看他俩的眼神。
江绛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炽热,挠了挠脸,有些无措:“那个……我掰一半给你?”
伊绿咽下口水,满脸挣扎:“可是,说好给你带一块的……”
于朗来了,自然地加入对局:“嗐!你俩一人一半不就完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们赶去的时候就剩最后两块了!”他忿忿不平地爆料,“有些人啊,帮别人带,一买就是五六块!”
“……听说都形成产业链了!帮带一块,净赚一块钱跑路费!”他说得起劲,唾沫飞溅。
沈致知上半身不着痕迹后仰了些,微微挑眉。
所以,伊绿自己忍着没吃,先兑现了对朋友的承诺?
这份义气倒是让他对她生出一丝敬意。
“还、还有这种事?这么可恶!这也……也太黑了吧!”江绛也惊呆了,随即涌上愧疚,“那我还给你吧!你不是很想吃吗?下次我们再一起去买就好啦!”
——卧槽?!这么赚?!带一块赚一块,带十块赚十块……
一道快速又兴奋的心声跟着她义愤填膺的台词钻进他耳朵里,乘法口诀表飞速滚动。
默默听她运算却要假装不懂的沈致知:“……”
他的同桌,人还挺“好”。
如果她不是一边谴责别人“黑心”,一边盘算“下次我也去给别人带,大赚特赚,从此发家致富,农奴翻身把歌唱”的话,就更好了。
沈致知暗自摇头,有些好笑,她这算哪门子的农民?
最后按照于朗的建议,鸡排被掰成两半,她俩一人一份。
其实在纸袋加塑料袋的双重包裹下闷了两小时多,鸡排早已不复酥脆,外皮湿软,汁水也蒸发了大半。
沈致知看江绛小口吃着,表情平静,并未觉得多么惊艳。她心里觉得并不怎么好吃。
可她抬起头,对伊绿笑得很甜,眉眼弯弯:“谢谢你呀米多粒,最好吃了!”
心口不一的小骗子。
伊绿似乎没听出来这个善意的谎言,高兴地附和:“对吧!但是它刚出锅的时候更好吃!下次我带你去!”
江绛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最爱你了!”
沈致知转着手中的笔,看向窗外,有些出神。九月的风卷着热浪,烘着教室。
这句随口敷衍的回应,透过喧嚣的心声,他听得出来——
那居然是真的。
他的世界,因为同时听到一个人的真话与假话,变得前所未有的嘈杂,也前所未有的……有趣。
只是不知道,她那些关于“温柔”和“好老鼠”的评价,保质期能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