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一滩人

5、绿色

　　——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五月天《温柔》）

　　开学第三天。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江绛因腿伤暂免运动，却不能留在教室。她独自坐在操场边缘的草坪一角，穿着浅蓝色纯棉长裙，娃娃领口下是白色蕾丝系带，裙摆温柔地覆盖至脚踝，只露出一截白色纱布。
　　日光笼罩着她，温度宜人。
　　像奶奶给她织的那床小花毛毯，软软的，暖暖的，盖上去特别幸福。
　　她抱着膝盖，略显忧郁，一只手伸出来接着那些金色光点，手掌张开又合上，反复循环，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场上活动的同学们。
　　好无聊。
　　本来可以叫伊绿一起的，有人聊天就不会这么难熬了，米多粒讲话可有意思了！或者，能带小手机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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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体育课前，江绛和伊绿手挽着手一块下楼。
　　伊绿小心地托着她，脸凑得很近，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艳羡。
　　“真羡慕你受伤了……可以不用上体育课！我最讨厌跑步了……800米……要命了……”
　　她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那个，我不是说受伤好……就是，就是可以暂时不用上课……受伤一点都不好！”
　　江绛摆摆手，毫不介意这无心之失。她完全能理解，她也讨厌运动，只喜欢睡觉。
　　当然，是指什么梦都不会做，纯粹陷入被窝温暖怀抱的那种沉睡。
　　她恨不得长在床上。
　　江绛想起初中的时候，一些女生为了逃避体育课，常常以生理期为借口。于是她凑到伊绿耳边，压低声音献计：“那个……你可以和老师说……你来例假了……然后就不用上啦！”
　　伊绿揪了揪颊边翘起的发丝，头上的呆毛随着动作弯了弯。
　　“我……我不太喜欢这样做。”她声音轻柔，语气认真，“江绛，以前我上体育课，也有很多女生这样……后来老师就越来越不信了。”
　　“虽然我真的很不想跑，可老师要是发现被骗了怎么办？以后真有女生肚子疼得厉害……老师可能就不会相信了……”
　　江绛一愣，顺着她的逻辑想了想，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颤。
　　“……！你说得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她有些羞愧，耳根发烫，“对不起……我不是想教你怎么骗老师……”
　　“没关系呀。”伊绿注视着她，双眸半弯似舟，载着温柔的笑意。
　　“我以前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我有个朋友，每次来那个肚子都很疼，可她们班体育课几乎每次都有一大半女生请假……她因为怕被老师用看骗子的眼神盯着，就不敢说……所以我才知道的。”
　　“嗯……谢谢你告诉我！”江绛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似乎在传递自己的决心，语气郑重，“我以后也不会这样做了！”
　　两人稳稳地，慢慢地走向操场。
　　江绛觉得，伊绿的手心热乎乎的，牵起来特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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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开学，大家还不熟悉环境，显得无比乖巧。
　　全班跟着体育老师热身、跑圈，秩序井然。
　　热身时，有几个男生动作歪七扭八。江绛把下半张脸埋进臂弯与膝盖围成的“掩体”里，不住地偷笑。在心里指点江山：这个像路障僵尸，那个像报纸僵尸，还有个手臂甩得……简直是舞王僵尸进城。
　　江绛不自觉用目光搜寻熟人的身影，米多粒……
　　动作真的很不协调。
　　对不起！她不是有意的！江绛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憋笑憋得肩膀发颤。
　　视线又滑向自家同桌。嗯……既然都笑了，独笑笑不如众笑笑，大家都要雨露均沾，被她“宠幸”一遍才行！
　　她发现，沈致知的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每个角度都异常标准。
　　没意思，她砸吧一下嘴，默默感慨，不做体委可惜了。
　　没过多久，体育老师显然是发现了那头“千里马”，被他标准到刻板的动作吸引，走过去问他想不想当体育委员。
　　他温声婉拒，表示自己已经是学习委员了，恐无力兼顾，顺便举荐了于朗。
　　于朗乐呵呵地接下来这个“锅”。
　　江绛继续漫无目的地乱瞟。
　　做腰部运动和膝关节运动时，看着那一排排上下左右扭动的身影，她觉得他们像一个个会动的扳手，又像游乐园里通电后的大摆锤。
　　有个男生侧腰拉伸、舒展手臂时，校服上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肚腩。
　　江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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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身结束，开始绕操场跑步。
　　男生三圈，女生两圈。
　　午前的阳光不算毒辣，却依然闷热。在这种天气下奔跑绝对不是什么舒适的事。
　　江绛不由得庆幸自己受伤了，真是“因祸得福”。要是现在怀里能抱个冰西瓜，吹个小风扇，看部动画片……那该多惬意。
　　她陷入幻想中，提前过上了娱乐自由的生活，不靠父母，不靠朋友，纯靠脑补。
　　美美吧唧两下嘴，仿佛已经吃到了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口。
　　冰冰的，凉凉的……
　　等等，什么东西凉凉的？
　　江绛突然感觉臀部传来一阵湿意，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缓缓扭头，向后看去。
　　裙子上，一个明晃晃的湿屁股印，牢牢地烙在浅蓝色棉布上。
　　江绛：“……”
　　她这才发现身下的草坪是湿的。
　　啊——！谁！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往草坪上倒水！
　　呜呜，这下好了，待会儿大家解散路过，都会以为她尿裤子了……不对，是尿裙子。
　　她懊恼地跌坐回去，又因湿冷的触感弹起一点，脸色变了又变。眉头紧蹙，嘴唇气得微微发颤，脚踝的伤处似乎也被这委屈牵动，隐隐作痛起来。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小腿。
　　这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
　　是个面生的男生。
　　“那个……江绛同学，需要帮忙吗？我正好要回教室，可以……”对方语气温和，意图明确，想顺手扶她一把。
　　江绛眯了眯眼，心下不爽。他谁啊？看见她出丑了？
　　迅速调整表情，她抬起脸，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谢谢你。但是……我不回教室，就在这儿晒太阳。”
　　语气礼貌中透着疏离。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一个身影小跑着过来了。
　　江绛如见救星：“米多粒——！”
　　对方见她有人陪同，没再逗留，很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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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绿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汗，还在微微气喘。她快步走近，眼看就要往江绛身边的草坪坐下。
　　“别坐——！”江绛下意识挪身去挡。
　　伊绿怕踩到她，慌忙闪避，结果两人的腿拌在一起。伊绿惊呼一声，失去平衡，扑倒在她身上。
　　柔软的唇瓣擦过江绛的脸颊，带着汗湿的热气和清甜的桃子香气。
　　两人都懵了。
　　伊绿整个人压下来，江绛感觉自己的屁股……更凉了。
　　她像触电般弹起，脸“唰”地红透，语无伦次：“江、江绛……对不起……”
　　江绛：“？”
　　她脸红什么？
　　江绛动了动有些麻掉的腿，指着草地：“这儿有水……别坐……屁股会湿的！”
　　“那、那你还坐在这儿……”伊绿后知后觉，眼神里透着疑惑和努力理解朋友行为艺术的包容。
　　江绛捏了捏小腿肚子，扁了扁嘴，可怜兮兮：“我也是刚发现……”
　　“米多粒，你能帮我回教室拿外套下来吗？我屁股……湿透啦！呜呜呜……”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伊绿看了看手表，又望了望食堂方向，面露纠结。
　　于朗的大喇叭猛然响起：“你俩搁这儿干啥呢？伊绿，今天中午有炸鸡排！再不赶紧去抢，待会儿高三的冲下来，你可干不过这群老兵！”
　　他正摩拳擦掌，一副备战50米冲刺的模样。
　　江绛：“……”
　　那我怎么办？
　　伊绿咽了咽口水，眼神天人交战。据说食堂的炸鸡排外酥里嫩，一口爆汁，还限量供应。她开学至今只蹭到过舍友的一小口，早已馋得水漫金山。
　　一件干净的天蓝色校服外套被递到江绛面前，打破了僵局。
　　“先穿我的吧。”
　　沈致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气息平稳，仿佛刚才跑完三圈的人不是他。
　　江绛：“？？？”
　　他怎么知道她……
　　伊绿眼睛一亮，猛猛点头：“那就拜托沈大学霸了！江绛交给你啦！我要去为鸡排而战了！冲呀——！”
　　江绛无言，伸手想拉住这位“见食忘友”的小伙伴，伊绿却已如脱缰的小马驹般飞窜出去，和老马于朗向着鸡排终点狂奔，扔下一句：“下午我给你带一块！超——好吃的！相信我！”
　　……这就是她说的“最讨厌跑步了”？
　　江绛盯着迅速变小的两个黑点，在心里任命伊绿为二号体育委员。
　　她只好接过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外套，默默围在腰间，将那尴尬的印记遮得严严实实。
　　“……谢谢你，同桌。”她低声说，目光飘向远处其他奔赴饭堂的人，感觉屁股凉凉又热热的。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阳光透过校道上的树叶缝隙，在他眼睑处投下细碎的光晕。
　　江绛只瞥一眼便别过脸，心脏因热意跳得比平时更快。
　　今天的光，好像有点太温柔了。
　　好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