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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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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你背影来到。(苏打绿《小情歌》)
九月二日。
今天沈致知到得很早。或者说,这才是他正常的上学时间。
他很少迟到,昨天纯属意外。
下车后,一抹蓝色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视野里。
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是江绛。
蓝色双肩包,蓝色连衣裙,蓝色凉鞋……连发圈都是蓝色的,就差个绷带了。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蓝色。他想。
沈致知放慢脚步,隔着三两学生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左脚凉鞋没有完全穿好,只是虚虚踩着后跟带子,脚踝处缠着一圈纱布,略显臃肿。两个丸子头有些歪扭,随着她一瘸一拐的步伐轻轻晃动,摇摇摆摆的,像只企鹅。移速极慢,又像背着重壳的蜗牛。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
……她哭过?
他想上前扶一把,但中间隔了几个人。他没好意思挤过去,只默默排在队伍后面,打算进了校门再说。
周围嘈杂,他隐约听见她在碎碎念着什么,听不清字句,但语气听着就不太友善。
——大概又在心里骂人了吧。
然而进门之后,她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一改瘸拐姿态。
虽然腿脚依旧不便,步伐却明显快上了许多。
沈致知停下脚步,看着她略显倔强的背影,有些想笑。
走这么快。
这身残志坚的模样……看来是不需要他扶了。
她就这么爱学习?一进学校就有劲儿了?
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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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晚她两步抵达教室,赶巧听到她对着满桌资料发愣的质疑声。
“……难道走错教室了?”
他下意识接话:“高一(1)班。没走错。”
省得她拖着跛脚白跑一趟。
她显然被吓到了,伤腿一缩,想要跳开,却跳不动。整个人失去平衡,在半空中晃了晃才险险站稳。
像只丹顶鹤,沈致知想。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她个支撑点,她却没看见,目光全追着那只“咻”一下飞出去的凉鞋去了。
他收回滞在空中的手臂,转身替她把鞋捡了回来。动作自然,心里却想:她这平衡感……又好又差的。
但有点可爱。
“谢谢。”她小声说,脸颊泛红。
“不客气。”
又有点像鸵鸟。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让她无法“假装不知道”。
走回座位时,他还是没忍住弯了嘴角。不是笑她出丑,是笑她那些丰富的内心戏。
她指着桌上那堆东西,声音软软的:“这些是……?”
他说:“是预习资料,按科目分好了。”
——是他昨天晚自习的时候整理的。
各科预习提纲,参考书订购名录,还有一些学长学姐分发的小广告。他不知道该不该丢,就留下了。底下垫了新的笔记本、便签、笔等文具。
他当时边整理边想:她的伤严重吗?明天还会来吗?他还能听见那个奇怪的声音吗?
她会不会……讨厌他?
这些思绪来得陌生,满腹疑惑无从解决。
他向来不是会对旁人多加关注的人,江绛是第一个,让他撞到、亲到、还能听见“心声”的人。
所有新鲜的“第一次”,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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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整理好东西,盯着他擅自添置的文具,表情变得犹豫。
沈致知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见她的内心吐槽,说他是臭老鼠,又自诩是病猫。
一边默默发好人卡,一边疯狂吐槽……这是什么操作?
看着她故作礼貌的眉眼,听着她极尽客气的措辞,他忽然就笑了。
他说:“昨天压到了你的牛奶,还害你摔成这样。这些东西希望你能收下,真的很抱歉。”
她没在听。
她在看他,还看呆了。
他重复了一遍道歉和补偿的话,语气诚恳。同时听见她心里飘过三个字:美人鼠。
……什么?
他险些没绷住表情。
美人?鼠?
这什么奇怪组合?
她扯谎说自己耳背,他配合点头,没拆穿。她坚持要还,他按住那堆东西,没退让。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想给她的。
她说核桃过敏,他怔了怔,没考虑到她的口味,是他的问题。他说:“好,那我下次换别的。”
说完才意识到,“下次”这个词,似乎有点暧昧。
但江绛似乎没注意到,已经转身坐好,摆出课本,脑门上仿佛刻着“我爱学习”四个大字。心里却在大喊:我爱学习……但我更爱放学……我想回家……
她爱个鬼的学习。
他听见她偷摸惦念,昨天请假在家打电动的时光,玩得不亦乐乎。
沈致知低下头,自动笔未按出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忽然觉得,高中生活,或许不会像他预想中那么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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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课,江绛都很安静。
但沈致知的耳朵很忙。
她心里叽里呱啦了一整天:从吐槽数学老师板书龙飞凤舞,到哀嚎英语单词又臭又长,再到畅想午餐晚餐成分,最后回归那个永恒的主题——想放学,想回家。
还好,老师讲课时她基本专心,心里没什么动静。
他一边记笔记,一边被动收听她内心的广播剧。在偶尔听到某个特别有趣的吐槽时,他会悄悄翘起嘴角。
她看见窗外掠过的鸟,心里羡慕:有翅膀,真自由,还不用上学。
他在笔记本角落画了只简笔小鸟。想了想,又在小鸟旁边画了只……猫。
病猫。
他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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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时,她几乎是瞬间弹起。当然,因为腿伤,她弹得很缓慢。
沈致知收拾好东西,看她艰难地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他知道她大概准备去找花。但他没告诉她,那朵花被他扔了。犹豫片刻,他开口:“需要帮忙吗?”
江绛转头,眨眨眼,眼里闪着解放的光芒,语气都欢快了不少。
他知道,那是因为她拥有一周免修权(仅限晚自修)。
“不用不用!我可以!”
——千万别!让他帮忙又要欠人情!老鼠债最难还!
他识趣地点头,先一步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他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看着她一步步挪下楼梯,小心翼翼,嘴唇无声翕动,大概又在嘀咕什么。
他想,那朵红色波斯菊,他会赔给她的。
明天,她还会在心里叫他“老鼠”吗?
还是会换个称呼?
比如……美人鼠?
他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嘴角的笑意却一路蔓延到校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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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的“实验”,沈致知已经基本确定:他能听见的,有且仅有江绛的心声。
和其他人的交流都很正常,唯独她是双声道,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这不科学。
但更不科学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份异常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在意。
他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科学解释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