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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蓝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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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是忧郁。(张惠妹《听海》)
翌日早上。
江绛挂着缠上绷带的左腿,一瘸一拐挪进了校门。
走得奇慢,不仅因为腿疼,更因为她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悲凉,心里怨气冲天。
一身水蓝色蕾丝假两件连衣裙,脚上是浅蓝色凉鞋,带子能往前调,秒变拖鞋。两个丸子头松松垮垮扎在脑后,和她此刻的背影一样,只差一点就要彻底散掉。
江绛觉得她比布鲁斯还要忧郁。
太不是人了……太过分了……铁石心肠的臭老头!
无情无义!残忍!恶毒!
今早她被江远准时叫醒,上药,吃饭,然后被他亲自押送至校门口。因为换药,甚至被迫早起了二十分钟……
趁打哈欠的工夫,她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看起来可怜极了。
可爷爷丝毫不为所动,把她往校门口一丢就完事了。
她又哭又喊,嚷着脚疼走不动路,他连胡子都没抖一下,只说:“要不我把那根老拐棍给你?”
江绛:“……”
她才不要。
那根陈年老棍说不定还打过蟑螂。
“我不是你的宝贝孙女了!”她胡搅蛮缠,倒打一耙,“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孙女了?”
“嗬,”爷爷的胡须终于动了,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揶揄,“那敢情好!”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用伺候你了。”
“……”
她抹掉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花,不甘心地咬了咬唇,绷着下巴,朝着教学楼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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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她的位置上建了座山头。
她盯着那叠印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底下压着几个本子、几支笔,还有一只……笔袋?
桌子下面还搁着一箱缪可。
江绛:“……”
谁给她上贡了?她还没死呢。
难道走错教室了?怪不得这屋里没有一张她能叫出名字的脸(虽然本来也没记住谁)。
她慢腾腾转身,预备去前门确认班级信息。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高一(1)班。没走错。”
什么东东无声无息的!有鬼!
江绛吓了一跳,受伤的左脚猛地一缩,要摔不摔,她在半空中晃了晃,又迅速稳住重心扭了回来,活像个桌面弹簧玩具。
左脚上的凉鞋被甩飞,“咕噜咕噜”滚了一米多远。
世界仿佛突然静止了。
沈致知好心地帮她捡了回来,放回她脚边,顺便走到座位上。
“……谢谢。”
“不客气。”
他肯定在笑她吧?一定是!
不许笑出声!她可以假装没有这回事。
江绛小步挪回座位,坐得直挺挺的,还悄悄压了压裙摆,试图挽回一点淑女形象。她指指桌上多出的那堆突兀物件:“这些是……?”
“是预习资料,按科目分好了。”
哦,预习资料。
好一个预习资料。
一学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她定睛细瞧,那堆资料确实分门别类地叠得整整齐齐,还用回形针别着,十分有条理。
啊,多么好的同学。
他有强迫症吧?
“……真的太谢谢你了。”江绛把脸埋进资料堆里,轻轻吸了一口残留的印刷油墨味,这是她的个人癖好。
她在心里满足喟叹一声,又悄悄叹息:要是昨天她早一步到教室,最里面那个宝座就是她的了。两面环墙,简直是最完美的防御据点。
趴了几秒,她重新坐正,迅速打理好她的“山头”。盯着那些显然不是学校分发的文具,以及脚边那箱挤压她大半生存空间的核桃牛奶。
她一顿,趁她不在,他把自己东西全堆她这儿了?
他那位置明明那么多,那么空。
江绛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沈致知却忽然转过脸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脸上的表情还没调整好,呆了一下才迅速扬起一个微笑,小心斟酌用词。
“沈同学,你的东西……是不是不小心放在我这儿啦?”
速速拿走!
臭老鼠。狮子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病猫也打得过老鼠。
……看在他帮忙捡鞋和整理资料的份上,她暂时原谅他了。
沈致知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漾开笑意,眉眼舒展,挺立的鼻梁下方,唇角轻轻勾起。淡粉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喉结在灰色领口的遮挡下隐隐若现。
……美人鼠。
这人还怪好看的,像她奶。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江绛努力回想,眉尖微蹙,呃……什么收下……什么抱歉……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体贴重复:“昨天压坏了你的牛奶,还害你摔成这样。这些……希望你能收下。真的很过意不去。再次抱歉。”
还好,也就肿个大包。要是能摔得更狠点就好了……
江绛回神,脸颊微热,笑眯眯扯谎:“真的没事!我有点耳背……有时候听不太清。”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看人看呆了。
太丢脸了。
她捧起那堆文具,认真递回去:“真的,我不生气。不用这么破费。”
“不,这是我的责任。”他的手按在小山堆上,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么执着?
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吧,谢谢你。”江绛指了指地上的牛奶,“这个我就不要啦。我核桃过敏。”
其实只是她不喜欢喝。
怕他误会,她又补一句:“其他口味的也不用了,就几盒牛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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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不论是课上还是课间,她都沉默异常,活脱脱一个忧郁少女。脑门上的“殇”字几乎实质化了。
蓝色,是忧郁。
但她的内心显然不是蓝色的。
她在心里叽里呱啦呐喊一上午:
“昨晚居然一觉睡到天亮!什么梦都没做!为!什!么!要来上学!我爱学习……但我更爱放学……我想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是最好的礼物……”
:)
下午,江绛忽然想起昨天顺手摘下的那朵神秘小红花。
回家之后找不着了,不在口袋,也不在包里。要不是今早路过时又瞥见那片花圃,她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虽然心里清楚大概率不会在抽屉里,她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翻了翻。
果然,没有。
抽屉里只有早上摆得齐整的书,和沈致知给的那些新文具。
座位周围也干干净净,连一片花瓣的影子都没有。
不知怎么,心里漫起一阵淡淡的惆怅。她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想着放学后,去学校的停车棚子找找。许是昨天摔落在那儿了。
悠长又寂寥的车巷,我希望逢着一朵红花……
江绛顾影自怜起来,觉得自己就是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姑娘,在上学的哀曲里,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
不过上学也不全是坏事。她交到了第一个朋友,米多粒。
是她的前桌伊利……不对,伊绿。本名单字一个“绿”,倒是好记,可全名却那么拗口,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都没读顺畅。为什么不能叫“伊利”呢?还好,对方让她叫自己的“圈名”:米多粒(みどり)。据说是“绿”的日文读音。
嗯,这个好叫多了。
伊米多里,希腊名字。
江绛挺喜欢这个新朋友,乖巧妹妹头,白白净净的。
新朋友看起来文文静静,可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却亮得有些狂热。她总觉得那眼神……像要把自己吞下去似的。
怎么会有害羞的自来熟呢?或者说,是文静的流氓?
不过没关系,她有一种预感——她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因为今天米多粒走进教室时,江绛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脸。这怎么不算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她只在昨天见过对方一个上午,实际上,她能很快记住的脸少之又少。
这就是缘分啊。
蓝色和绿色,天生就是好朋友。